北平夜雪 第48章為她做長壽麵
在慈恩教會醫院又住了些時日，陸承驍的槍傷已癒合得七七八八，行動無礙，但幾人暫未離開。
這既已被徹底搜查過，又有教會和國際背景作護身符，眼下反倒成了襄州城內最安全的一隅。
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沈幼筠端著剛煎好的藥推開房門，卻發現陸承驍並未臥牀休息，而是坐在窗邊的小陽臺上，手裡正仔細翻看著一份文件。
他的側影在日光裡顯得格外專注。
聽見腳步聲，陸承驍抬起頭，目光從文件移到她臉上，忽然問道：「明日是你的生辰？」
沈幼筠微微一怔，這纔看清他手裡拿著的，竟是她初來醫院時為偽裝護士身份填寫的那份個人資料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的出生日期，這些日子接連不斷的事端，讓她自己也險些忘了這日子。
她點了點頭，將藥碗輕輕放在桌上：「是……二哥怎麼想起看這個？」
陸承驍合上資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有些懊惱：「瑣事纏身，竟沒早些留意。」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聲音比往常柔和了些，「明日想怎麼過？只是如今局勢不好，委屈你了。」
沈幼筠搖了搖頭，真心實意道：「這樣就很好了，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那……」他頓了頓，又問，「想要什麼生辰禮物？」
她抬眼看他，眸子裡映著窗外的光，輕輕說：「我不要什麼禮物。二哥傷勢痊癒，便是最好的禮物了。」
陸承驍心頭一熱，他沒再多言，只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沈幼筠將臉頰靠在他的肩頭，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第二日清晨，沈幼筠比往常醒得更早。
簡單梳洗後，她端著溫水去病房，卻發現房裡空無一人，牀鋪疊得整整齊齊。
心下正疑惑，正巧在走廊盡頭遇見李銘低聲吩咐著什麼。
她過去詢問。
李銘轉過身，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為難的神色，欲言又止：「少爺他……在後廚那邊。」
「後廚？」沈幼筠更疑惑了，傷纔好，去後廚做什麼？
她順著指示來到醫院後院那間專供修女和少量住院病患使用的小廚房外，還未走近，便聽見裡面傳來一陣不甚熟練叮呤咣啷的動靜。
推開虛掩的門，沈幼筠怔住了。
只見陸承驍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竈臺前。
他面前擺著案板、麵粉盆和幾個碗碟，場面看起來頗有幾分狼藉。
麵粉星星點點沾在他的袖口、肩頭，甚至額發上也蹭了一點白。
他手裡正拿著一隻小鹽罐，看樣子是準備往面前那盆麵糊裡加鹽。
「二哥？」沈幼筠出聲喚道。
陸承驍動作一頓，回過頭來。見到是她，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窘迫，但很快被他慣常的鎮定掩蓋。
「醒了？去外面坐著等。」他語氣如常，卻帶著點不容置疑。
沈幼筠沒動，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鹽罐上。「你……在做什麼？」
「一會兒就好。」陸承驍避而不答，手腕一傾，眼看那一大勺鹽就要落入面盆。
「等等！」沈幼筠急忙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哭笑不得，「怎麼放這麼多鹽？」
「後廚的師傅說，和麪要加鹽，麵團才筋道。」陸承驍解釋得一本正經，彷彿在陳述作戰計劃。
「那也不用加這麼多呀……」沈幼筠看著那足以齁死人的分量，無奈道，「還是我來吧。」
「不用。」陸承驍拒絕得乾脆，將鹽罐拿開些，示意她出去，「你去等著。」
沈幼筠拗不過他，只得退到廚房門口的小凳子上坐下，看著他繼續「奮戰」。
只見他重新揉那團不聽話的面，動作笨拙卻認真，額角沁出汗珠。
擀麵杖在他手裡不聽使喚，擀出的面片厚薄不勻。煎雞蛋時，油鍋過熱，雞蛋滑下去「刺啦」一聲濃煙驟起，差點引燃竈臺。
沈幼筠看得心驚膽戰，又莫名覺得眼前這場景有種說不出的動人。
那個在平日裡運籌帷幄、冷靜果決的陸處長，此刻卻在這小小的廚房裡，為她笨拙地擺弄著鍋碗瓢盆。
忙活了近一個鐘頭，陸承驍終於端著個碗走了出來。
碗裡盛著滿滿的麵條，上面臥著一個邊緣有些焦黑的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
他將碗放在沈幼筠面前的小木桌上，聲音依舊平穩，但眼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問了人，說在皖南，生辰當日要喫一碗長壽麵。」
沈幼筠看著眼前這碗賣相實在稱不上好的面，又抬眼看看他沾著麵粉的襯衫和額頭未乾的汗跡，心裡一暖。
原來他忙活一早是為了這個。
她拿起筷子，挑起麵條。麵條粗細不一，但看得出來，他盡力想做成完整的一根。
她小心地喫了一口。
鹹得她舌頭都有些發苦。
她下意識就想咬斷，陸承驍卻立刻道：「別咬。我聽說，長壽麵要一根到底，不能咬斷。」
沈幼筠硬生生將那一口鹹得發苦的面嚥了下去，眼眶卻有點熱。
「好喫嗎？」他問，目光落在她臉上。
沈幼筠看著他，老老實實地，甚至帶著點委屈地小聲說：「……太鹹了。」
陸承驍眉頭一皺，拿起她手中的筷子，就著她喫過的位置也嘗了一口。
下一秒，他臉色微變，立刻就要伸手將那碗麪拿走倒掉。
「別！」沈幼筠連忙護住碗，「二哥做的面，我一定要喫完。」說著，她又挑起一筷子，忍著鹹味，繼續喫。
沈幼筠喫著喫著，聲音有些低啞地開口：「以前……父親在的時候，每年生辰，他都會早早起來，給我做一碗長壽麵。後來父親不在了，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給我做長壽麵了。」
她抬起眼，眸子裡水光瀲灩，卻是笑著的，「二哥，謝謝你。」
陸承驍的心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揉了一下，酸澀與憐愛交織，起身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他低頭，一個溫柔至極的吻，珍而重之地落在她的額發上，帶著麵粉的氣息和他特有的清冽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