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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夜雪 第76章離開北平

作者:秋刀魚的貓丫

夜色更深時,陸承驍的車還是駛回了半山別墅。

  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將車停在離主樓不遠的一棵老樹下。熄了火,車窗半降,山間的夜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氣息灌入。

  抬頭望去,二樓主臥的那扇窗戶一片漆黑,沒有絲毫光亮透出。

  她大概是哭累睡著了。

  他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絕對黑暗的車廂內明明滅滅,映亮他冷硬的側臉輪廓和眉尾那道微凸的傷痕。

  煙霧徐徐升騰,模糊了視線,卻讓那扇漆黑的窗戶在意識中愈發清晰,像一個無聲的、巨大的空洞。

  與汪佩儀的婚事,不過是一場合謀的戲碼。

  那日與汪世昀密談,各取所需,

  汪家需要藉助陸家在軍界的根基助其競選,而父親則需要一位出身名門的準兒媳來妝點門面、穩固權位。

  一份祕密文件的交換,換來了這場假訂婚的協議。

  只是,棋局未定,暗流洶湧,他又如何能向她吐露半分?此刻言明,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可能將她捲入更深的危險。

  陸明薇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她會恨你的。」

  恨就恨吧。

  他閉上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澀意。總有一日,待塵埃落定,他會將一切原委向她道明。

  只是此刻,心口那片被生生剜出的空洞,並未因這未來的設想而填滿分毫。

  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那寒意,悄無聲息,浸透四肢百骸。

  ——

  次日,聖瑪麗女中放學時分。

  陸明薇特意等在校門外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想著或許能等到沈幼筠,至少說上幾句話。

  人流漸稀時,她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拱門下走了出來。

  沈幼筠穿著素淨的校服,手裡抱著幾本書,低著頭,腳步有些遲緩,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肉眼可見的消沉裡。

  陸明薇心中一緊,正欲上前,卻瞥見校門另一側的石柱旁,靜靜立著一個穿著淺灰色長衫的挺拔身影,是許硯辭。

  他顯然也看到了沈幼筠,目光一直追隨著她,似乎想上前,又有所顧忌。

  沈幼筠的腳步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那道視線。

  她抬起頭,朝許硯辭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複雜,交織著愧疚和難過。

  她脣瓣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更快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徑直走向停在不遠處的那輛黑色汽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沒有半分停留。

  車子緩緩駛離,匯入街巷的車流。

  陸明薇看著這一幕,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許硯辭走了過去。

  「許先生,」她在許硯辭面前站定,語氣並不算熱絡,「是在等幼筠?」

  許硯辭收回望向汽車消失方向的目光,看向陸明薇,並未否認,只是微微頷首:「陸三小姐。」

  「你……放棄吧。」陸明薇直截了當,帶著維護自家兄長的急切,「幼筠喜歡的是我二哥。」

  許硯辭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可他馬上就要和汪小姐訂婚了,不是嗎?」

  陸明薇一噎,這個問題她無法反駁。

  許硯辭繼續道,聲音平緩,卻字字清晰:「他既要訂婚,卻將幼筠強留在身邊,隔絕她與外界的往來……陸三小姐,你覺得,這對幼筠公平嗎?這難道不是……仗勢欺人?」

  「我二哥他……」陸明薇下意識想辯解,說二哥或許有苦衷。

  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方纔沈幼筠那避之不及的模樣,想起她這一個多月被保護得幾乎與世隔絕的狀態。

  那辯解的話便顯得蒼白無力,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後,她只低聲說:「我也勸過二哥了……可他不聽。」

  許硯辭看著她臉上真實的為難和猶豫,沉默片刻,忽然道:「陸三小姐,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陸明薇警惕地抬眼:「什麼忙?」

  「一個……或許能讓幼筠不那麼痛苦的忙。」許硯辭的目光誠懇,卻也帶著不容錯辨的堅持,「只需三小姐替我帶句話給她。」

  陸明薇臉色微變,立刻搖頭:「不可能!我怎麼能幫著你……二哥知道了會……」

  「三小姐就忍心看她這樣消沉下去?」許硯辭輕聲問,話語卻像細針,「只是帶句話,願意與否,全憑她自己。我絕不會勉強,更不會讓三小姐為難。」

  陸明薇抿緊了脣。

  她想起沈幼筠驚惶躲閃的眼神,想起她明顯的消瘦與沉默。二哥的固執、父親的壓力、汪家的婚約……

  帶句話……只是帶句話。

  最終的選擇權,還在幼筠自己手裡。

  內心掙紮了許久,天平終於向對朋友的擔憂傾斜了一點點。她抬起眼,看向許硯辭,聲音壓得很低:「……什麼話?」

  許硯辭眼中掠過一絲如釋重負,他上前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說了幾句。

  陸明薇聽著,眉頭時而蹙起,時而鬆開,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臉色依舊有些複雜:「……我只能試試。不一定能成,而且……不能讓我二哥知道。」

  「多謝。」許硯辭鄭重道,「許某銘記於心。」

  ——

  幾日後,陸明薇尋了個由頭,去了半山別墅。

  傭人引陸明薇到二樓露臺時,沈幼筠正獨自坐在藤椅裡。

  她穿著素淨的白裙,裙擺隨風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她身上,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神空茫地望著遠處。

  陸明薇心裡狠狠一揪,不是滋味極了。

  「幼筠。」她走過去,輕聲喚道。

  沈幼筠像是驚醒般轉過頭,看見是她,眼中掠過一絲微弱的訝異,隨即浮起一點勉強的笑意:「三小姐,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陸明薇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她消瘦的模樣,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開口,「幼筠,許硯辭……託我帶句話給你。」

  沈幼筠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問……你願不願意離開北平。」

  沈幼筠猛地抬眼,瞳孔驟然收縮,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什麼意思?」

  「許硯辭已經安排妥當,打算這幾日離開北平回皖南老家。」

  陸明薇放緩語速,「他說……若你願意同行,學業的事他會設法在那邊安排。只問你……願不願意。」

  離開北平。

  這四個字像一道微弱卻刺目的光,驟然劈開沈幼筠心頭沉鬱的黑暗,讓她死水般的心湖蕩起一絲希望的漣漪。

  她可以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陸承驍的掌控,離開即將親眼目睹他與別人訂婚的難堪……

  可那漣漪只蕩漾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緩緩搖頭,聲音低若蚊蚋:「三小姐,他不會放我走的。」

  陸承驍將她看得這樣緊,別墅內外都是他的人,她連獨自走出大門都難如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