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78章出逃
天光微熹，陸承驍便醒了。
他動作很輕，抽回被枕得有些發麻的手臂，正要起身，身旁的沈幼筠卻已跟著醒轉，眼睫顫了顫，睜開了眼。
「還早，再睡會兒。」他低聲說，指尖掠過她散在枕上的烏髮。
沈幼筠沒應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起身。
陸承驍從椅背上取下襯衫，背對她穿上，釦子扣到一半時，一雙微涼的手從身後伸過來，接替了他的動作。
他動作一頓，微微轉身。
沈幼筠已跪坐起來，絲綢睡裙的肩帶滑下一邊。
她垂著眼，神情專注，指尖靈活地將他襯衫剩餘的紐扣一一系好，又撫平衣料上細微的褶皺。
接著取過搭在一旁的軍裝外套，幫他穿上，仔細地理平肩線、翻好領口。
整個過程，她異常溫順，沉默不語，只專注於手頭的事，彷彿只是尋常。
陸承驍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
「等我回來。」他看著她，聲音低沉，「今天事情多，但一結束我就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沈幼筠抬起眼，對他淺淺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好，」她輕聲說，指尖最後拂過他肩章，「你去忙吧。」
陸承驍凝視她片刻，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些什麼，最終只是俯身，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剋制的吻。
「等我。」
他轉身，軍靴踏在地板上，聲音沉穩，一步步走出了臥室。
沈幼筠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坐在牀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許久未動。晨光漸漸透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照亮她眼中那片空茫的寂寥。
她緩緩抬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小腹，昨夜未曾留意的隱痛此刻清晰了些。
然後，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輛黑色的汽車駛出庭院，融入山霧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見。
她轉身，開始安靜而迅速地收拾幾件最簡單的衣物，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
六國飯店
宴會廳賓客雲集，衣香鬢影。
陸承驍一身筆挺的軍禮服，立於人羣之中。窗外明亮的天光落在他肩章與綬帶上，映出利落而冷肅的線條。
他站在門口，接受著各方賓客的祝賀，面上沉穩與矜持，眼底卻無甚波瀾。
賀雲川端著酒杯走近，與他碰了碰杯，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唏噓：「承驍，恭喜。」
陸承驍未答，只將杯中酒緩緩飲盡。
賀雲川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這樣的出身，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原以為你和沈妹妹能不一樣，不會走上我和艾琳的老路……沒想到，終究還是如此。」
陸承驍神色淡然，目光掠過杯中琥珀色的液體，聲音平靜無波：「我和你不同。我的人，我不會放手。」
賀雲川聞言，眼底掠過一抹深切的痛楚，似是想起了艾琳離去時那雙含淚卻決絕的眼。
襄州一別，她不久便回了美國，從此隔著浩瀚大洋，此生或許都不能再見。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液體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
這時，陸明薇走了過來，她今日也穿著一身得體的洋裝，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只淡淡叫了聲：「二哥，賀雲川。」
賀雲川勉強扯出個笑，打趣道：「明薇，你哥哥訂婚，怎麼瞧著你倒不太高興？」
陸明薇的目光直直落在陸承驍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刺：「二哥高興，我自然就高興。可是二哥，你高興嗎？」
陸承驍沉默著，沒有回答，只將視線投向遠處喧鬧的人羣。
幾人各懷心事，一時沉默。
「都站在這兒做什麼？」陸明瀾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走近，「承驍，佩儀那邊快準備好了，母親叫你快過去迎一迎呢。」
陸承驍點了點頭，對賀雲川和陸明薇略一示意，便轉身朝著內廳方向走去。
陸明薇望著他挺拔卻透著孤絕意味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指尖微微收緊，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散去，化為一片沉靜的決心。
她轉身，悄然離開了喧囂的宴會廳。
——
半山別墅
客廳內異常安靜，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森嚴。
沈幼筠早已將簡單的行李收拾妥當，一個小小的藤編箱子就放在牀腳。
她坐在窗邊，從上午等到午後，遲遲不見陸明薇前來，心中的焦灼越來越盛。
更讓她不安的是，今日別墅內外明顯增派了人手，巡邏守衛的身影不時從窗前晃過，比平日裡嚴密了一倍不止。
她在臥室裡坐立難安，卻又不敢在傭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異樣，只能強作鎮定。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窗外終於傳來了汽車引擎聲。
她疾步走到陽臺，只見一輛汽車停在別墅大門外。
陸明薇正從車上下來，與門口守衛低聲交談了幾句。守衛似乎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陸明薇快步走進別墅，徑直上了二樓。
推開臥室門，她一眼就看到了牀腳的箱子，目光在沈幼筠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最後確認般輕聲問：「幼筠，你想好了嗎？現在……還可以回頭。」
沈幼筠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想好了。」
陸明薇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我們走。」
兩人剛走到一樓客廳，便被管家帶著兩名男僕攔住了去路。
管家面有難色，卻態度堅決：「三小姐，沈小姐，二少爺出門前特意吩咐過，沈小姐不能離開別墅。」
陸明薇面色不變，從容道：「二哥方纔在宴會上特意交代我，讓我來接幼筠過去。那邊有些事需要她。」
她語氣自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家猶豫了，目光在沈幼筠低垂的頭和陸明薇鎮定的臉上來回掃視。
陸家的三小姐親自來接，又說是在宴會上得了二少爺的吩咐……他雖覺不妥，但終究不敢強硬阻攔三小姐。
「這……那請沈小姐快些回來。」管家最終側身讓開了路。
陸明薇不再耽擱，挽著沈幼筠快步走出別墅，上了等候的汽車。
車子立刻發動，朝著山下疾馳而去。不一會便在一處僻靜的林蔭道旁停下。
許硯辭早已等候在此，見到她們下車，立刻迎了上來。他先對陸明薇鄭重地行了一禮：「陸三小姐，大恩不言謝。」
陸明薇擺了擺手，目光複雜地看著他，又看看沈幼筠，最終只是道：「快走吧。」
許硯辭轉向沈幼筠，語速很快但清晰：「車票已經買好了，今晚七點北平火車站。秀民他們先一步，已經送我母親去車站安頓了，我專門在此等你。我們得快些去匯合。」
沈幼筠點了點頭，剛要隨他轉身，卻又停下，回頭望向站在車邊的陸明薇。
陸明薇也正看著她，嘴脣動了動，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幼筠……離開北平，你還會回來嗎？」
沈幼筠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眼眶微紅：「明薇，我不知道。或許……不會了。」
她聲音哽咽了一下，「但是，你的情誼，我永遠都會記在心裡。」
說完，她不再停留，決然轉身，與許硯辭一同快步走向不遠處另一輛等候的汽車。
車廂內寂靜無聲，她靠向椅背，緩緩閉上了眼睛。
陸明薇站在原地，看著汽車載著兩人迅速駛離，消失在道路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