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85章關山難越，故人長絕

穿好衣服，她踩著柔軟的地毯，悄無聲息地拉開書房的門，走了出去。

　　沈幼筠下樓，在廚房門口從於嬸手中接過那碗溫熱的酒釀圓子。

　　她端著碗在昏暗的走廊裡站了許久，指尖被瓷碗熨得發燙，才慢慢轉身走回書房。

　　她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裡面傳來陸承驍的聲音，比平時更沉啞。

　　她推門進去。他已經穿戴整齊，坐在書桌後的椅子裡，指間夾著半支煙，青白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

　　見她進來，他也沒說話，只是抬眼看著她。

　　沈幼筠走到書桌前，將手裡的白瓷碗輕輕放在他面前。「晚上……沒喫東西。喫碗點心吧。」

　　陸承驍的目光落在那碗浮著點點桂花的酒釀圓子上，看了很久，久到沈幼筠幾乎能聽見自己緊張到極致心跳的聲音。

　　他終於伸手，端起了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未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

　　「你做的？」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於嬸做的。」她垂著眼答道。

　　陸承驍扯了扯嘴角，沒再說話，拿起調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隨即，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動作有瞬間的凝滯。

　　沈幼筠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後背沁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他只是嚥了下去，然後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沒你做的好喫。」

　　說完，他不再停頓，一口一口，將整碗酒釀圓子喫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都未剩下。

　　沈幼筠看著他喉結滾動的側影，看著他空了的碗底，心中酸澀脹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伸手，接過了那隻空碗，指尖冰涼。她沒再看他，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抬腳邁向門口的瞬間——

　　「幼筠。」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釘住了她的腳步。

　　沈幼筠背脊一僵，停在了原地，沒有回頭。

　　身後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的低語：

　　「沒事……去吧。」

　　話音落下，緊接著便是衣料摩擦與身體重重倒地的悶響，「砰」的一聲，砸在厚重的地毯上。

　　沈幼筠握著碗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碗沿與門框輕輕磕碰，發出一絲微不可聞的顫音。

　　她沒有回頭。

　　只是在那片死寂裡，又靜立了不知多久。然後，她極輕地拉開門，走了出去，將門在身後無聲掩上。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一切。走廊空寂，光線昏黃。

　　沈幼筠背靠門板滑坐下去，淚水瞬間湧出，無聲地滾落，浸溼衣襟。她肩膀輕顫，任由眼淚流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淚水終於流幹，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她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走向樓梯。

　　出逃順利得不可思議。

　　一路下樓，穿過客廳，走向大門。平日裡那些沉默卻無處不在的守衛，此刻竟無一人現身阻攔。

　　別墅裡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和窗外嗚咽的風雪聲。

　　她推開沉重的別墅大門，刺骨的風雪立刻撲面而來。

　　一輛黑色的汽車靜靜停在門外，車燈在風雪中暈開兩團模糊的光。許硯辭推開車門下來，快步迎上，眼中是深深的憂慮與如釋重負。

　　「幼筠！」他壓低聲音，「快上車。陸司令吩咐了，讓陳副官安全送我們離開。」

　　沈幼筠聞言，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望向別墅二樓。那扇熟悉的窗戶後，書房的燈依舊亮著，在漫天風雪中，像一隻沉默的、凝固的眼睛。

　　她只是看了那麼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後，她轉回身，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聲音低啞：「走吧。」

　　許硯辭深深看了一眼那亮燈的窗口，也迅速上車。

　　很快，車身便融入更深的夜色與更密的雪幕之中，消失不見，只留下兩道很快被新雪覆蓋的淺淺車轍。

　　別墅二樓，那盞燈，在風雪裡亮了一整夜。

　　車子駛入茫茫雪夜，載著沈幼筠一路向南，離開了北平。

　　雪落無聲，天地俱白。

　　此一去，關山難越，故人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