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北平夜雪>第86章五年後

北平夜雪 第86章五年後

作者:秋刀魚的貓丫

沈幼筠離開北平後回了皖南老家。

  在許硯辭的幫助下,她進入了當地中學重新入學一年,埋頭苦讀。

  一年後,她順利考上了燕京大學醫預系,而許硯辭也憑藉其犀利深刻的文筆與時評,早已重返《北平醒報》,並成為新聞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那一年,陸承驍這個名字,已漸漸在她的世界裡淡去,成了一個遙遠的、幾乎被刻意塵封的音節。

  直到她為求學,必須重返北平。

  初回北平的幾個月,她心中總繃著一根弦,下意識地避開與陸家有關的一切,怕在熟悉的角落,再撞見那個不願面對的人。

  然而,她很快便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得知,陸承驍在她離開後不久,便主動卸去了軍部的一切職務,遠赴德國留學去了。

  德國,那是一個冬日比北平更為凜冽漫長的國度。

  知道這個消息時,她正站在燕京大學圖書館的窗前。

  窗外是北平深秋慣常灰濛濛的天。

  她怔忡片刻,心中那根緊繃許久的弦,「錚」地一聲鬆了。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片空茫的恍惚。

  那一年驚心動魄的糾葛、那些刻骨的痛與難以言說的情,那場大雪與他為她踏雪尋來的紅梅、書房裡的燈光與淚水……

  此刻回想起來,竟遙遠模糊得如同上輩子做過的一場大夢。

  夢醒處,只剩北平深秋的涼風,穿堂而過,了無痕跡。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轉瞬即逝的模糊。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走向那一排排高大的書架。

  畢業後,她進入聖心教會醫院,成為了一名外科醫生。每日與消毒水、手術刀和病歷為伴,生活充實而平靜。

  她的人生軌跡,早已與那個名字、那段過往,劃清了涇渭分明的界線,彷彿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若非因為許硯辭突然被捕、生死一線,她想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理由,也絕不會主動,去踏入與他有關的任何地方。

  晨光熹微

  沈幼筠醒過來時,天還沒亮透,窗外卻已隱隱傳來了零星的叫賣聲,混著衚衕裡早起人們的窸窣動靜。

  她如今租住在離聖心醫院不遠的一間老舊的公寓樓裡,房間在頂層閣樓,狹小簡陋,但勝在離醫院近,上下班方便,租金也負擔得起。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望見的,便是閣樓那低矮裸露著深色木樑的天花板。

  木紋粗糙,帶著年歲的痕跡,在朦朧的晨光裡沉默地橫亙在上方。

  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視線穿過這簡陋的木樑,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回了另一個地方,那個有著繁複雕花、高高穹頂的臥室天花板。

  兩種景象在眼前短暫地重疊、又迅速分離。

  現實是粗糙的木樑,和空氣中漂浮著的,獨屬於老房子特有的淡淡潮氣。

  她靜靜地躺著,沒有立刻起身。

  昨夜的輾轉反側與那個迫在眉睫的難題,隨著意識的清醒,再次沉沉地壓上心頭。

  許硯辭還關在裡面。

  而昨日與陸承驍那場短暫的對峙,更讓她看清了現實的冰冷。

  五年時間將他打磨得愈發難以接近,那態度冷硬堅決得沒有一絲轉圜餘地。

  他們之間的「談判」,甚至稱不上談判,只是她單方面的懇求撞上了一堵毫無迴音的冰牆。

  幾無結果。

  這個認知比清晨的寒意更徹骨。

  陸承驍這條路,已然走不通了。

  她坐在牀沿,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粗布的牀單。不能坐以待斃。既然此路不通,就必須另尋他徑。

  紛亂思緒裡,閃過幾位學聯舊同窗的面孔。雖久未聯絡,但昔日情誼或許尚存餘溫。他們或投身政界,或從事文化報業,消息總比她靈通。

  儘管希望渺茫,且時隔多年貿然上門求助也頗為唐突,但眼下任何一絲可能都不應放過。

  她起身,快速洗漱,換上一身深色旗袍,將頭髮利落綰起。鏡中的自己面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需要先回醫院處理完上午最緊要的事務,然後尋個藉口外出,按照記憶中的地址,去試著尋訪那幾位舊日同窗。

  推開閣樓那扇單薄的木門時,衚衕裡的市聲撲面而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如這五年的每一天。

  中午剛在醫院食堂草草喫完飯,沈幼筠正欲起身,便看見林舒月急匆匆地尋了過來。

  年輕的女孩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一見到她便快步走近,壓低聲音急急問道:「幼筠姐,怎麼樣?陸廳長……肯放人嗎?」

  沈幼筠看著她眼中殷切的希望,心中苦澀,只能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歉意與無力:「……抱歉,舒月。我沒能說動他。」

  林舒月眼中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被巨大的失望籠罩。

  但她很快咬了咬下脣,強打起精神,反而安慰起沈幼筠來:「幼筠姐,這不怪你。我早聽人說過,那位陸廳長……是出了名的冷酷。他肯見你,容你把話說完,恐怕……已算是難得。」

  她說著,語氣裡又帶上了熟悉的憤慨:「許先生是為了救國救民,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就因為他寫了一篇說實話的文章,就要被關起來……

  「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沈幼筠看著女孩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心中酸澀更甚,卻也更添了一份責任。

  她輕輕拍了拍林舒月的手背,溫聲安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她壓低聲音:「我去找舊同窗想辦法。你千萬別衝動,更不要自己貿然去做任何事,好好上課,等我消息。」

  林舒月抬眼看著她,眼中仍有不甘,但在沈幼筠沉穩的目光注視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了,幼筠姐。那你……千萬小心。」

  「放心。」沈幼筠給了她一個勉強的微笑。

  看著林舒月轉身離開食堂的、略顯沉重的背影,沈幼筠深深吸了一口氣。

  時間緊迫,她不能再耽擱了。

  她起身,將餐盤送回,理了理衣襟,便朝著醫院大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