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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七十九章 地獄無門

作者:情何以甚

道歷三九一八年的開始,是還算平靜的一年。

列國之間仍然是摩擦不斷,但畢竟暫時還沒有滅國之類的大事發生。

四月十三日。一則訊息在東南地域迅速傳播。

曲國與鄭國是多年的宿敵,在邊境一直有著不大不小的摩擦。

而就在四月十三日這天,曲國鎮邊大將,一名外樓境的兵家強者,在回軍營的路上,被人刺殺。

據說出手的有三人,生生將這名鎮邊大將圍殺至死,連調動大軍的機會都沒有。

兇手自稱是一個叫做“地獄無門”的殺手組織,無關立場,只在於利益。只要價錢足夠,沒有不能殺的目標。

放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

這件事的影響力其實並不在於一個新興的殺手組織。

在東南地域,包括曲國、鄭國在內的這些小國,其實處境都非常尷尬。

北去有牧國,往東是齊國地盤,西南方向,則是景國。

可以說被這些強國包夾在其間,幾乎永遠沒有出頭的可能。

如陽國這樣的國家,就直接依附於齊國。

而曲國、鄭國這些國家,則是堅持獨立的國家。

明眼人都知道,曲國和鄭國的宿敵關係根本站不住腳,這兩國之間的摩擦,更像是一種態度表明——小弟絕無崛起之野望,請周圍的老大們放心。

但這個時候,曲國的鎮邊大將被刺殺了。據說是“宿敵”鄭國買兇殺人,為的就是侵略曲國。

這不是扯嗎?

偏偏這似是而非的訊息在曲國傳播甚廣,引起許多軍民的憤慨之心。

曲國高層又不能公開說,大家不要搞錯目標,我們的敵人不是鄭國,是那些大國。輿情無法及時得到抑制,愈演愈烈。

作為東方的霸主級國家,齊國方面當然不會對此一無所知。

重玄家知道了,已經有資格參與一部分高層議事的重玄勝也就知道了。

當他在天府秘境裡與姜望說起此事時,身在陽國,距離曲國更近的姜望根本還一無所知。

“據說首領是佑國的一個國賊呢。”重玄勝如是說道:“名字叫尹觀。”

姜望心中一動:“我好像認識他。”

當下就把與尹觀結識的經過與重玄勝大略講了一遍。

重玄勝沉吟一番,說道:“一個急著出頭的殺手組織,價值不大。估計根本存活不了多久。你說的那個尹觀,再天才也沒有用。不過有些事情說不準。你有機會也可以聯絡一下,萬一哪天能派上一點用場。”

姜望一腦門黑線:“一邊說價值不大,一邊還是儘可能的想利用一下?”

“窮嘛,可不得精打細算。”重玄勝笑眯眯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說完這些,他又忍不住問道:“那個尹觀真有你說的那麼天才?你覺得比我如何?”

姜望想了想尹觀在佑國二十七城外直面鄭朝陽的那一戰,誠實的說道:“他應該可以打一百個你。”

重玄勝點點頭:“你也不要灰心。”

姜望:“嗯?”

“我現在可以打三個你,那就等於他可以打三百個你。”重玄勝笑呵呵的:“你得有多絕望。”

推開了天地門就是了不起。

姜望無法反駁。

只能在心裡默默又記上一筆。死胖子,等著的。

“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不要心急。”重玄勝認真道:“咱們都是一步一個腳印的破境,基礎牢固。那個尹觀如你所說,處在那樣的環境中,不得不過早的兌現了潛力,未必是一件好事。可能後繼乏力。”

重玄勝畢竟出身頂級世家,視野開闊。方向明確,同時也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

其實當初第一次見到尹觀的強大時,姜望的內心的確不可能毫無波動。

這個世上天才太多了,他很怕自己被時代淘汰,無法自主命運。

這體現在他無時不刻抓住一切時間修行的努力中,那不僅僅來於對復仇的渴望,也來自於這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

當初在唐舍鎮,張臨川曾說“每一剎光陰都緊迫。”

也未嘗不是一句真心的感嘆。

“我明白。”姜望說道。

以重玄勝為例,雖然他現在才道脈騰龍,但是要成就神通內府也只是一念即成的事情。他不會這麼選擇,恰恰是為了以後能走得更遠。

現在他當然不如尹觀強大,以後則未必。

談話結束之前,姜望又順嘴問了一句縛虎能否外傳的事情。

重玄勝的態度很隨意:“道術既然給了你,怎麼處理是你自己的事情。哪怕你現在公佈出來,傳遍天下也沒有關係。”

“當然你不要想著投入演道臺,以換取貢獻。”重玄勝說著,賊兮兮的笑了起來:“因為我已經換過了。”

姜望:“……”

……

又是一輪酣暢淋漓的慘敗之後,姜望退出了太虛幻境,並決定短期內不再與胖子交手。

受夠了他得意洋洋的樣子了。而且自己這麼一個貧民百姓,總給這個狗大戶送功也不是個事兒。

地獄無門這個組織,姜望沒有過多關注。陌國、鄭國那些地方的事情,總歸牽扯不到陽國來。

地獄無門,地獄無門。

唸叨著這個名字,姜望不由得想起二十七城裡那個白髮老嫗的怨毒詛咒。

“我詛咒你們,用我的血肉,我的毛髮,我的生命,我的一切,詛咒你們!我願踏遍刀山地獄、身入火海地獄。只要你們……與我受同樣的苦!”

那是怎樣刻骨的恨。

那樣的城市,那樣的國家……真的有未來嗎?

……

做完晚課,姜望正在入定。

佛家說“福不唐捐”。

世人傳為“功不唐捐”。

把單純指代的佛教功德的“福”,擴充套件成了可指代一切奮進努力的“功”。

是說世上所有的功德和努力,都不會白費。

姜望相信這個道理。

此時已是深夜,他忽然聽到一縷風聲。

風聲擠進窗子,輕柔繚繞。

一縷黑影之中,綻開一點寒光。

姜望驀然睜眼,縛虎發動!

對方一個恍神,就掙開了束縛的木氣。還在空中,便已折轉。

姜望明白,自己縛虎已經展現過多次。若有人要對付自己,必然提前對此有所準備。

好在他也沒有將希望全部寄於縛虎。

長相思橫在膝前,自鳴於鞘。

鏘!

忽有一道黃符飄出,貼於劍身之上,長相思瞬時緘默。

竟是被短暫封印。

對方顯然針對姜望的戰鬥方式有所瞭解,做了很多準備。

此時黑影已近,但其人忽然眼前一晃,看到的好像不是姜望,而是一朵鮮花,許多鮮花,一片花海。

致幻道術,花海。

黑影迅速靜心凝神,排除幻覺,尋找目標真身所在。

花開一朵連著一朵,彷如無窮。

姜望明明就坐在床頭,但似已在天邊。

黑影忽然心頭示警,猛然飛出一張黃符,但見它在身前驟然爆開。

原來剛剛那朵花不是幻覺,而是姜望雜於花海間的焰花。

經過這麼久的研究練習,姜望做不到焰花焚城,但是以焰花替花海之花,倒也不難。而且虛實相間,令人防不勝防。

狂風於此大作,將能夠造成實質傷害的焰花排出近前,那黑影尋機燃盡一張符紙,並指在眼前抹過。

他終於看到了姜望!

但只見姜望頭頂上有荊棘狀冠冕一閃而過。

黑影體內木氣瞬間暴動,這回他所預備的手段,竟然根本抵禦不住。

荊棘冠冕,疊加縛虎。

黑影頓在原地,解放過來之時,姜望已經立在他身側。

將連鞘長劍,搭在了他的脊柱之上。

那劍氣隱隱的鋒銳告知他,只要姜望劍氣一吐,他的通天宮便要毀於一旦。

多年苦修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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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好漢饒命

“好漢饒命!”黑影哆嗦著道。

“您小心點,不要手抖。”

如果不是怕亂動招致誤會,他其實打算跪地求饒。

男兒膝下有黃金沒錯,怎奈何要害之處有把劍啊。

這種風格的殺手姜望倒是不曾見識過,冷著臉道:“你小心點才是,不要給我殺你的理由。”

“一定不給,一定不給。您放心!”

“……”姜望沉默了一下:“你是誰?”

“在下姓蘇,名為秀行。衛國交衡郡人士,不是武卒聞名天下的那個魏,而是護衛的衛。生於道歷一……”

在此人把生辰八字都報出來之前,姜望趕緊打斷道:“你是哪個組織的?誰派你來的?”

房間裡沒有點燈,黑暗中蘇秀行忽然有了一股大義凜然的氣勢。

“我們天下樓的刺客,是絕對不會出賣組織的!”

天下樓……

姜望在心裡檢閱了一下,並沒有這個名字的蹤影。“僱主呢?”

“殺手這個行當也是有原則的。嘉城西城區李記餡餅鋪的老李頭找上門來請我們組織做事,這是對我們組織的信任,我們絕不會洩露他的情況!”

聽到這裡,姜望已經明白。雖然這姓蘇的實力還不錯,但是這個什麼天下樓,應該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組織。

作為一個殺手組織,血誓心魔咒之類的手段肯定是有的。但明顯相對低階。蘇秀行那怪異的回答方式,並不是為了耍寶,而是一種繞開咒縛吐露真相的方式。

作為黑暗中的組織,保守秘密的手段很大程度上能夠說明組織的實力。

能這麼簡單的就被破解,足以說明這傢什麼天下樓,應該只是名字起得響亮。

“你一個通天境的殺手,怎麼會想到來行刺我?”

今時今日的姜望,自然有說這話的資格。

對方在行刺之前,已經做了不少針對性的準備。在姜望看來,既然瞭解過他,就不應該只派一個通天境來才是。

“你也是通天境,我也是通天境。我來行刺你不是很正常嗎?”蘇秀行理直氣壯地說到這裡,想了想自己的處境,氣焰又低下去:“對不起。”

“你覺得,如果無緣無故,三更半夜忽然有一個人跳出來殺你。他說一句對不起,你就可以接受了嗎?”

“我可以。”

姜望抬眼一瞥。

他立刻轉道:“不不不,不可以。”

“那你覺得,我怎麼才能接受你的道歉?”姜望拖長了語調。

蘇秀行完全明白了。

“我身上有五顆道元石……”

“就這?”

“還有一些符咒。”

“還有呢?”

“好漢,我真沒有什麼好東西了。”蘇秀行帶著哭腔道:“我要是資產那麼豐富,用得著做殺手嗎?”

“仔細想想。”姜望慢悠悠道。

“功法!我一身所學,除了師門以血咒束縛,無法外傳的,都可以給你。”

姜望伸手將他的匕首拿過來,而後輕飄飄地彈出一朵焰花,懸停空中,照亮了房間。

現在他已經完全掌握了焰花的變化,自如隨意。

收起長劍,也不怕此人跑了,對著書桌努努嘴道:“去記下來。”

蘇秀行二話不說,乾脆利落地把懷裡東西都掏出來,交給姜望。而後自行往書桌旁一坐,鋪紙研墨,就開始默寫。很有殺手風範。

直到此時,姜望才注意到他的面容,長得倒是普通,眉眼樸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性格那般跳脫。

道元石五顆。

鎮器符,就是之前暫時壓制長相思的那種符咒。一張。

清心明目符。有破幻效果。兩張。

斂息符。大約是殺手職業所需,這種符咒數量最多。足有五張。

製作精良的法器匕首一把,銘有強化銳利效果的陣紋。

林林總總加起來,價值將近兩百顆道元石。也即張海、向前這樣的遊脈境修士,十一年的收入。

其中最值錢的,是那柄匕首。

姜望也不怕他跑了,徑自出門,叫醒小小,讓她去把張海叫過來。

張海這個人很奇怪,你要說他很努力,他又沒怎麼努力修行過,你要說他不努力,為了他的丹藥,時刻關注火候,常常廢寢忘食。

在姜望看來,這是一種自我感動型的逃避式努力。

小小動作麻利的起床出門了。和她住在一個房間的竹碧瓊起初心中一驚,見姜望並沒有闖進房間的打算,才放下心來。不由得又有些好奇,姜望這麼大半夜的,想幹什麼。

姜望與蘇秀行的交手很快就結束了,她並沒有聽到動靜。

其實姜望並沒有束縛她的行動,她有蜃珠在身,完全可以偷偷摸摸的離去。但是她並沒有逃走,可見也是一個有原則的小姑娘。

此時在這個小院裡,便只剩姜望和他的兩個俘虜。

姜望沒有與竹碧瓊寒暄的意思,走回了自己的臥室門外,監督奮筆疾書的蘇秀行——此時其人已經寫滿了十幾頁紙,看樣子所學頗雜,令姜望很是滿意。

很快,張海便帶著小小一路疾行而來。

作為胡氏礦場如今絕對的掌控者,姜望有召,他不敢怠慢。

對方連重玄家的族人都敢打,連胡少孟在此人面前都沒有面子,他一個小小的遊脈境修士,實在沒有擺譜的資格。

“你連夜去一趟嘉城,調查一下嘉城西城區李記餡餅鋪的老李頭。”姜望也不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這在駐守礦場的工作之外,你若能辦得漂亮,以後就跟著我做事,我每個月給你三顆道元石,可以讓你買更多的煉丹材料。”

張海沒說二話,立刻便出發了,連院子也不回。

他沒有拒絕的資格,而且面對姜望赤裸裸的利誘,他也不想拒絕。

倒是小小房間裡的竹碧瓊,這會不知怎麼又突然來了勁,在房間裡喊道:“不如請我幫忙做事,我可比他強!只要把那門道術交給我就行。”

姜望沒有說話。他倒是願意拿縛虎換蜃珠,但是不是現在。且先晾一晾。

大概去時跑得太急,小小臉上通紅,此時怯怯地看來一眼。

姜望擺擺手:“沒你的事情了,回去休息吧。”

轉身走進房間。

他吩咐張海去嘉城調查,並沒有瞞著刺客蘇秀行。

其人落筆如飛,好像也完全不受影響。

不多時,停下筆,將滿滿一疊紙交上前來,給姜望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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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牛鬼蛇神

蘇秀行作為一個殺手,所學甚雜。

匿跡潛行,尋蹤覓影,乃至風行道術、刺殺秘法……門類豐富。

融此一身,他的實力也的確可圈可點。

但姜望看完所有的這些功法秘術,沒有一個能入得了眼。

其人所學雖雜,但沒什麼特別出彩的功法。看是滿滿幾疊,其中竟連道術風刃都仔仔細細的記錄了下來!

而姜望雖然如今無門無派,無根無腳。但他丙等道術學的是左光烈的焰花,乙等道術學的是重玄家收集的縛虎、花海、荊棘冠冕,甲等下品道術也早有齊國皇室姜無庸那裡的收穫作為儲備。

他的眼界早已被抬得極高。

話說回來,能憑藉這些亂七八糟的功法,修出如今的戰力,這傢伙倒也有些做殺手的天賦。

蘇秀行身上,最令他感興趣的還是制符之術,但想來已涉及師門血咒,沒有外洩可能。

“就這種級別的功法,你覺得能體現你的誠意嗎?”姜望一邊問著,一邊隨手將這些功法收起來。蚊子腿雖小也是肉,打算回頭統統上交演道臺。

“大人,我已經搜腸刮肚,實在沒有拿得出來的東西了。您還想要什麼,您看著要吧。”蘇秀行把心一橫,閉著眼睛道。

姜望:……

他也懶得廢話了,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捏開蘇秀行的嘴巴,將一顆裹著木氣的道元彈了進去。

蘇秀行只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瞬間散開,五氣平衡似微弱的變化了一下,但細細感知,又別無異樣。

“你給我吞下了什麼?”他驚恐地問。

“天誅地滅人亡丹。”姜望信口胡謅道:“此乃大齊皇室秘傳,等閒不會使用,你有福氣了。”

“天天天誅地滅……”有如五雷轟頂,蘇秀行呆立當場。

聽名字就是絕世奇毒啊。

“不必緊張,它輕易不會發作,發作的時候也就是突然魂飛魄散而已,一點都不痛苦。當然,只要你幫我辦點事情,魂飛魄散這種情況,絕對不會發生。”

“辦……什麼事?”蘇秀行語氣勉強。

姜望笑了:“我也沒想好。這樣,咱們定一個時間,就為期一個月,如何?事成之後,我自然會把解藥給你。”

“當然,在此期間,你也可以偷偷的去找別人,什麼懸空寺,東王谷都可以。看看有沒有誰能找出它的蹤跡,並且將它解決。雖然我不覺得大齊皇室的絕密毒藥能夠被破解,但你不妨一試,求個踏實也好。”

懸空寺是佛門東聖地,於醫道之上也非常有名。

說話間蘇秀行已經檢查自己至少十遍了,但那毒丹似石沉大海,毫無蹤跡。

齊皇室的秘傳毒藥果然可怕,別說解毒了,連找都找不出來!

“不找了,不找了,都聽您吩咐。”蘇秀行卑微道。

“別哭喪著個臉。”姜望故作不愉:“你既然是來要我的命,那麼幫我賣一次命,也很合理吧?”

“合理,非常合理。”蘇秀行強笑著,但比哭還難看。

輕易就收下一個通天境打手,姜望的心情也很好。

“你去找胡管事,讓他給你安排一個住處,就說是我說的。接下來做什麼,等我吩咐。”姜望把他的匕首丟回去:“武器拿著。”

蘇秀行接過匕首,張了張嘴:“我的符……”

看著姜望眯起來的眼睛,他迅速轉變了口風:“我的服從,一定讓您滿意!”

……

姜望啊姜望,你可從來不會幹敲詐這種事情的。

你怎麼能學重玄勝那個胖子?

以後切不可如此。

姜望心中暗歎。

但是敲詐的感覺……真的很愉悅。

自嘲歸自嘲,怎麼對待蘇秀行,姜望還真不至於有內疚感。

殺人者,人恆殺之。

每一個殺手都應該有赴死的覺悟。

他之所以沒有殺蘇秀行,主要是覺得這個人沒有什麼太大威脅。其次原因,才是需要人手。至於性格有趣之類,倒都是細枝末節了。

進入太虛幻境,將蘇秀行那些亂七八糟的功法一股腦上交演道臺,最後計法二十五點。

“果然如此,這些尋常貨色根本進益不大。”

累計至今四百二十八點法,距離解封第三層演道臺的一千點法,尚還任重道遠。

姜望收回心神,盤膝修行,一夜無話。

清早,張海便已經回返。有了道元石的激勵,他倒是積極了許多。

帶回來一個壞訊息。

“您說的那家李記餡餅鋪,昨天就已經關門。我撬門進去,房間裡面根本沒有人。問隔壁鄰居,也沒有誰知道老李頭去哪兒了。”

“老李頭失蹤了?”

從表面上來看,這條線索便斷了。

另一條線索自然便是那個殺手組織天下樓。

姜望早已從蘇秀行這個毫無殺手原則的殺手嘴裡得知,天下樓的本部,在陽國另一角的倉豐城。

這個殺手組織的規模確實很小,其樓主也不過是騰龍境修士。姜望未必就怕了。

只是從嘉城這邊過去,來回一趟,恐怕要耗上半月。

但……

先不說天下樓那邊有沒有更詳盡的僱主資訊。就從嘉城這邊來說。

買兇殺他的人,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一定是跟他處理的天青石礦脈有關。

此時此刻,他離開胡氏礦場才叫犯傻。

無論暗中的對手是誰,姜望都不打算跟他們玩破案遊戲。對方作為地頭蛇,要抹去什麼痕跡簡直太容易。

他若是殺氣騰騰的親自去找老李頭,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再也繞不回來。

因而姜望只抓住一個重點,有人想逼他放棄胡氏礦場,那他就釘死在這裡。

任你眼花繚亂,我只一拳橫開。

就像兩軍對壘,最重要的不是見招拆招,而是守住根本陣地。

姜望正在跟張海說話。

栓子過來彙報道:“姜爺,席公子綁著好幾個人過來了,說是要給您請罪。”

“哪個席公子?”

“嘉城的席子楚公子。”

“綁的誰?”

栓子湊近了,壓低了聲音道:“管事說,都是嘉城裡那些小家族的主事者。”

釣海樓的胡少孟,調運道元石的重玄族人,殺手蘇秀行,嘉城少主席子楚……小小一個礦場,這些人走馬觀花也似。

綁著人過來,這葫蘆裡賣的又是什麼藥?

姜望咂摸了一下,笑了笑:“礦場這幾天真是熱鬧,什麼牛鬼蛇神都來了。”

他帶頭往外走去:“隨我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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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故事”

就在礦場大門外,圍了一圈休息中的礦工,都堵在這裡看熱鬧。

待姜望帶著人過來,才讓開位置。

這是姜望與席子楚的第三次見面,這次其人身邊倒少了那些姑娘。

想來就是再放浪形骸的人,也不至於把鶯鶯燕燕帶到礦區裡來,又不是什麼踏青遊玩的好去處。

不過注意到其人身後那名沒有喉結的青帽小廝之後,姜望發現自己還是有些天真。

這傢伙在東王谷學的是採補之法嗎?

也不管姜望心裡亂七八糟的怎麼編排,席子楚上來便道:“上次我還專程跟你說,我不是蠢貨。”

他搖頭道:“沒想到,別人不這麼認為。”

姜望看了看其人身前跪著的五個人,此五人個個衣著富貴,瞧來應該都是有些身份的。此刻雙手綁縛於後,皆是跪地不語,面如死灰。

“這幾位是?”

“嘉城裡的五個家族,大約對我們席家治政嘉城有些不滿。竟然買通了我席家的一位管事,暗中參與,掏空了這座礦脈。想以此引起重玄家與我席家的矛盾,借重玄家這把刀,割我席家的人頭。在你代表重玄家過來之後,他們又買通刺客行刺於你,想要一舉激化矛盾。幸而姜兄你實力過人。”

席子楚慢條斯理道:“早先胡氏礦場裡那個盜採礦脈的修士,就是經由我席家那個叛徒的手,塞進胡氏礦場裡來的。雖然以姜兄的才智,早晚能挖出這條線來。但我既然回來嘉城一趟,身為地主,也不能總讓遠道而來的客勞心費力。這五個家族的主事者都在這裡,姜兄你先求證一番也好,直接處理也罷,悉聽尊便。”

“席公子客氣了。要說地主之誼,應該由我來盡才是,畢竟這裡是重玄家的產業。在這裡,席公子才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姜望不軟不硬地回道:“不妨這邊請,找個地方坐下聊。”

“這倒不必。這裡我小時候就來過很多次,很熟了。”

席子楚一來就把自己擺在主人的位置,等姜望跟他強調主權,他就開始強調歷史。

從之前的接觸,姜望就看明白這是一個習慣於佔據主動地位的人,此時倒也不覺奇怪。

只是問道:“那麼,席家那個經手的管事呢?”

“我已處理。”席子楚淡淡道:“既然是席家的人,就不勞重玄家費心了。”

他那麼辛苦的把人捆到礦區裡來,就是不想與重玄家發生什麼矛盾。然而對於自身的主權,又堅決地守著一條線。

姜望不置可否:“雖是席家的人,事情卻涉及了重玄家。”

“重玄家此次遭受的損失,雖然純粹是這些人的陰謀引起,本與我席家無關。席家最多隻有失察之責。但為了表現誠意,我席家願意賠付重玄家所受損失的一成。”

這個數目就非常豪氣了,誠意很足。

礦脈這樣的產業,是一個細水長流的事業,需要時間開墾。像這處天青石礦脈,最初預計開採完畢的時間是以數十年計。

席家這麼一賠付,反倒讓重玄家現在就能拿到大量資源。任誰也挑不出理。

這筆資源對重玄家本身而言或者不算什麼,但對重玄勝來說,就很可觀了。重玄勝現在瘋狂發展,急需各種資源,如飢似渴。

姜望點點頭:“也好。人我留下了。席公子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情,便請回吧。”

席子楚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其中是非曲直,我相信姜兄會有準確的判斷。”

說完他便大步離去。

來時押著五個家族的主事者,驅趕如牛羊。走時只帶著那青帽小廝,腳步輕鬆,如踏青而去。

能夠在齊國的周邊保持獨立,東王谷當然不簡單。

從這個席子楚就可以看出一二,與那勞什子青木仙門的葛恆,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此時蘇秀行、張海、向前都在場,胡氏礦場裡的超凡修士,只有一個竹碧瓊還在院子裡,不許出來。

姜望對向前道:“這五個人你來審一下,看看是否跟席子楚說的有出入。”

席子楚既然把人都送過來了,說明必然是事實,根本不怕他審。

但這個過程不能省略。

順便也給向前找個事情做,對他稍作引導。

他手上缺人,所以哪怕是個這麼喪氣這麼沒有鬥志的頹廢大叔,也只能捏著鼻子試用一二。

向前沒有理由拒絕自己的上司,耷拉著那雙死魚眼,要死不活地走到左手第一個人面前。

“席子楚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個小家族的主事者也愣了一下,本已經做好了被嚴刑拷打的準備,沒想到對方問得這麼隨便。

“……是。”

向前於是又挪到第二個人面前:“席子楚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是是。”

接著是第三個……

姜望也不說話,默默等他問完。

問過五人之後,向前大概自己也覺得太過敷衍,於是又回問了一句:“沒騙我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好像才有了些底氣。

看向姜望道:“席子楚說的是真的。”

蘇秀行在一旁眼皮直跳,當著面敷衍得這麼明顯,這個遊脈境大叔是真的生無可戀了還是怎樣?經歷過那顆天誅地滅人亡丹之後,姜望在他心中的恐怖級別,已經提升至頂。

他雖然沒有什麼同情心,但還是忍不住先為這個陌生大叔默默哀悼了一下。

張海則默不作聲,只是閃爍的眼神說明瞭他的緊張。

在場眾人都在等姜望的態度。

這就是權力,勢位。

有重玄家的借勢,也有姜望自身的經營。

在超凡的世界裡,權即是力,力即是權。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姜望並沒有把向前怎麼樣。

看著向前那雙無辜的死魚眼,他只是嘆了口氣:“你不應該叫向前,應該叫向後才對。”

向前又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向後也累,當初應該叫向下。躺下最輕鬆了。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睡一覺。”

“行了行了,你回去睡覺吧。”

姜望懶得跟他相對而嘆,比誰的氣息悠長。

轉而吩咐蘇秀行道:“交給你了,這種工作你應該拿手。回頭給我一份完整的資料。”

這個向前只不過是不想為他做事罷了,甚至也不是針對他,就是單純的不想做事。姜望也不至於為此大發雷霆,最多這個月末辭掉就是。

……

作為一個殺手,蘇秀行的手段自然不缺。

最後他交過來的資料非常詳細,也的確驗證了席子楚所言。

嘉城席家一家獨大,根本沒有其他家族的生存空間。

這些小家族早就心生怨懟,偏偏敢怒不敢言。重玄家在此地劃下一塊礦脈開發,令他們看到了機會。

這些家族聯合起來,從礦脈入手,做局構陷席家。

整個事件之中,胡少孟大概只起了個順手推舟的作用。畢竟胡家也可以算是嘉城城域的小家族之一,也生活在席家的壓力之下,很樂於見到席家出點什麼事情。

而席子楚一回城,立即就察覺了此事,而後迅速以雷霆手段反擊,當場殺死家族叛徒,更是直接將這些家族的主事人全部都抓了起來,交給代表重玄家的姜望來處理。

這個劇情非常合理,怎麼看怎麼合理。

比之單純的胡少孟構陷席家的劇情,要符合邏輯得多。

而且證據確鑿。

這樣的一個故事送到面前來,按理說應該已無疑問。

但這就是姜望最大的疑問。

只有“故事”才能夠如此合情合理、絲絲入扣。

真實的生活,永遠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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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迴夢

連通胡氏礦場與青羊鎮的官道,簡陋破敗。

因為礦場終要廢棄的關係,青羊鎮方面自然不願意對此多做投入。

席子楚帶著喬裝的侍女漫步而行,低聲嬉笑,悠然自得。

在官道那頭,一人獨立官道中央。

席子楚似乎並不意外:“胡少孟,你雖然人不在礦場,但還是對礦場裡的情況瞭如指掌嘛。”

“別廢話。”在這裡等了許久,已經不太耐煩的胡少孟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有什麼目的?”席子楚反問:“請人暗殺重玄家的使者,你也真是想得出來。這種事情還能摁到席家頭上?難道重玄家會信?”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買兇行刺重玄家使者,難道不是那五個家族聯手做的事情嗎?”

“哦,哦。”席子楚搖頭失笑:“也是。”

胡少孟強壓住心下燥切:“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真相。

請人刺殺姜望,的確是他的手筆。

接觸之後,姜望拒絕立刻關停礦場的建議,態度之堅決令他不安。之後甚至還不惜打臉胡由請來的重玄族人。

胡少孟因此意識到,無論他再說什麼,都是適得其反。姜望或許察覺了什麼,執意不肯離開胡氏礦場。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老李頭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他放在嘉城裡的心腹,當初是針對席家的暗子之一。此時動用,正當其時。

天下樓這個名不副實的殺手組織,是他精心挑選的組織。僅僅本部遠在倉豐城這一點,就足以進入他的視野。

天下樓能不能殺死姜望並不重要。

如能殺死也很好,重玄家遠在齊國,重新派人過來調查,也還需要一段時間。

他需要的正是時間,是姜望死去之後,礦場的一段空白時間。

不能殺死姜望,讓他離開也是一樣。

出面僱兇殺人的老李頭,已經被他調出國外。

被刺殺之後,無論姜望是從哪條線入手,都不會改變結果。

姜望若是去倉豐城與天下樓槓上,勝負如何且不論,僅一去一回所耗的時間,胡少孟的目的就已達到。

而他若是去追查老李頭,那就更有意思了。

老李頭會竭其所能的逃竄,增加他的追緝難度。等他辛苦拿住老李頭,他就會赫然“發現”,老李頭是席家的人,在為席家做事!

這份計劃堪稱完美,作為制定者,胡少孟本人也很自得。

但他唯一沒有想到的時,姜望當場拿下了刺客,也拷問出了情報,但竟哪也不去,就紮在礦場不挪窩。

無論姜望往哪個方向走,都會被他牽著鼻子。可姜望站定不走了,他牽鼻子的線就成了擺設。

這時候席子楚站出來把事情壓下,讓那幾個小家族的主事人扛下罪責,是他沒想到的事情。

也尤其令他不安。

“你想幹什麼?”胡少孟又重複了一遍。

席子楚也不再與他打啞謎,淡淡說道:“你想幹什麼,我就想幹什麼。”

儘管得知席子楚突然回嘉城後,心裡就有所預知,胡少孟還是忍不住臉色一白:“你都知道了?”

無論是殺死那個礦工,又或是殺死那個駐守礦場的超凡修士,都是為了掩蓋秘密。他自忖已經做得密不透風,沒想到還是漏了底。

“嘉城是席家的嘉城。”席子楚平靜地看著他:“在這裡,沒有事情能夠瞞得過我。”

“但是青羊鎮姓胡。”

“青羊鎮姓什麼,不妨等重玄家的人走了之後,我們再討論。”席子楚轉問道:“兩方爭,總比三方爭要好,你說呢?”

胡少孟畢竟是個人物,很快就想清楚了利弊。事情既然無法挽回,也只能兩權相害取其輕。

他直接問道:“姜望那邊不可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一定會再行審問。你確定那幾個人能夠靠得住?”

“他們全族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上,該怎麼說,他們很清楚。而且,在他們內心深處,這本就是事實真相。所以無論怎麼審,都不會有問題。”

胡少孟臉色一變。

這意味著什麼他很很清楚。

記憶篡改!

這種事情,可不是一個騰龍境修士所能做到的。

如果說僅僅是面對席子楚本身,他憑藉底牌,還有一定的把握相爭。但對方如果能夠動用這種層次的力量,那他所做一切都是無用。

趕走重玄家也沒有任何意義。

“你不用緊張。”為避免再生事端,席子楚解釋道:“我用的是迴夢香,我師父也只給了我半支,現在已燃燒殆盡。”

他取出一支燃盡的殘香,上面只有微弱的殘留,不可能再發揮效果。“你可以拿回去檢查一下。”

胡少孟接過殘香,那股神秘的氣息並未散盡,的確是迴夢香。心下略略放鬆了些,但扔不可能失去警惕。

席子楚又道:“你也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為了補你捅的窟窿,我不得不將它用掉。既然我付出了這樣的代價,收穫也一定要讓我滿意才行。”

胡少孟冷哼道:“胡家本可以憑藉這條礦脈再經營三十年。我付出的並不比你少。”

“正是看到你下這麼重的注,我才願意陪你賭啊。胡少爺。”

席子楚笑了起來,摟著女扮男裝的侍女,慢悠悠的走了。

有一件事情他沒有說。那就是,送那幾個小家族主事者去死,並不只是為了給胡少孟補窟窿。僅僅只是補窟窿,還有其它的辦法。沒有必要動用迴夢香這樣的寶物。

席家掌控嘉城多年,翻掌就能鎮壓這幾個小家族,往常之所以沒有動他們,是為了安定陽國朝廷的心。不願意造成裂土之名。也缺乏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但若是由重玄家殺死這些人,那就不一樣了。這幾個家族自己找死,須賴不到席家身上。

他也不擔心胡少孟再出什麼麼蛾子,只要留給他一點希望,已經投入這麼多籌碼的賭徒,就不會割肉離場。

投入得越多,越無法放手。

他和胡少孟都很清楚,讓重玄家離開,是他們共同的目標。

兩個人能吃飽的東西,重玄家那樣的龐然大物擠進來,所有人都得餓肚子。

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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