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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八十五章 暴食

作者:情何以甚

竹碧瓊抱著道術縛虎的副本,興沖沖回房間研究去了。

小小留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從差點被趕走的陰影中緩過勁來。

姜望嘆了口氣:“你留在這裡,不知是福是禍。”

“當然是福!”小小急聲道,許是覺得逾越,聲音又不自覺地低了下來:“老爺您救了我,又幫小翠報了仇。遇見您,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怎麼會是禍……”

“這段時間就在竹姑娘旁邊,不要離她太遠。”

“老爺。”小道:“我可以學武嗎?”

迎著姜望的目光,她咬著下唇:“您說有危險。我想……我想能幫上您。”

姜望忽然想到一個身影。

永遠埋葬在楓林城的那個敦厚漢子。

那個任勞任怨,一口一個先生,修行是為了守護一方安寧的唐敦。

那個每天給他和安安做飯的唐敦。

“我教不了你。”

姜望轉身往外走。“我不是個好老師。”

“老爺,還有一件事!”

小小在身後喊道。

姜望停住了。

小小看著姜望的背影,猶豫著問道:“以後,我可以姓獨孤嗎?”

含著淚眼,但並沒有哭出聲來:“我家裡人早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再要他們。”

姜望沉默了一下,明白她是出於怎樣的心理。

“隨你。”

在他的身後,小小破涕為笑。

姜望抬步往外走。

臨踏出門檻,又道:“想學點什麼防身的話,讓竹姑娘教你吧。”

……

重玄家族地佔地極廣,家宅綿延,幾有稍小些的郡域一半大小。

當然這麼多人裡面,姓重玄的只佔少數,大多是重玄家的家兵、侍衛、奴僕。

此刻在重玄信家中,一個臉色紅潤的老頭正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其聲哀切。

“信少爺,你可要給老奴做主啊。”

其人正是重玄家在陽國嘉城分發修行資源的那位重玄族人。

他也是重玄信府上多年的老僕了,早些年被重玄信的爺爺賜姓重玄,臨老了,給他安排一個輕鬆的位置去作威作福。

重玄信皺著眉:“在陽國,還有誰這麼不長眼?”

再怎麼弱小的國家,對自身的領地也很敏感。重玄家在陽國的事業,一開始也並不受歡迎。但是重玄家稍稍亮了拳頭之後,一切都消停了下來。直到如今,都很平靜。

“是一個叫姜望的。”這老頭哭著說:“他不過是一個外姓門客,竟然敢打我。簡直是狗膽……”

“行了。”

“狗膽包天啊他!”

“這事……”

“嗚嗚嗚,這狗奴才,都不知道自己吃誰家飯……”

啪!

老頭哭得正傷心,重玄信直接一巴掌,將他整個人都扇懵了。

“我說行了!”

老頭不敢捂臉,但又委屈又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信少爺……”

他在重玄信家裡服侍了三代人,上上下下都很尊重,不然也不能在重玄信面前撒潑打滾。

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令他難受、困惑。

“我也被他打了。我讓你給我做主!行不行?”重玄信兇狠地瞪著他,咆哮道:“你能不能給我做主?”

老頭頓時一聲不吭。

他直到這時候才知道,自己踢了怎樣一塊鐵板。

“現在整個齊國,誰不知道姜望是勝哥兒最倚重的人?也就你目盲耳背,惹這種爛事!”

壓制姜無庸之後,重玄勝的聲勢又再上了一個臺階。他在邯鄲談的合作也非常順利,如今已沒人會再懷疑他與重玄遵競爭的資格。

重玄信指了指這個老奴才,終究沒有再動手。

“回頭你自己去庫房裡取點東西,去勝哥兒府上請個罪。他當然不會見你,但意思得傳達到,姿態得有。明白了嗎?”

“老奴明白……明白……”

……

重玄勝府上。

邯鄲之行歸來後,重玄勝已在府中停留數日,哪裡也不去。

急劇擴張的時間點已經過去,他現在盡全力消化所得的一切,無論是實力還是勢力。

像一隻龐然巨獸,靜靜休眠。待他再次飢腸轆轆之時,便是出府廝殺的時候。

重玄信府上一個奴才來請罪的事情,甚至都進不了他耳邊,所以他也不會對此表露什麼意見。

此時他陷在特製的巨大椅子裡,俯視著半蹲在身前的黑影。

這是他在兇屠重玄褚良的支援下,獨立組建的影衛。

獨屬於他本人,為他蒐集一切情報,並處理不便明言的事情。

組織裡的骨架構成和教官,多是當年在重玄褚良麾下戰鬥過的老卒。從去南遙城到現在的這些動作,此等程度的支援,也代表著重玄褚良已經完全站上了重玄勝的戰船。

對他投以重注。而不再是像以前一樣,更多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這訊息的來源可靠麼?”重玄勝問道。

黑影報告道:“屬下親自查過其中三個地方,都發現了類似情況。”

“這事非同小可,我要十足的把握才行。你須得徹查此事。”

重玄勝說著,又補充道:“此事很危險,你不要親自去了。”

“是。”

黑影無聲退下。

全身披甲的十四,默然站在角落,彷彿永遠靜止的雕塑。

……

嘉城某處酒樓,一個肥胖的男子正在大快朵頤。

呼嚕嚕,呼嚕嚕。

此人胡吃海塞,吃得極香。

面前的空飯碗已經摞起很高的三摞,滿桌菜餚很快又杯盤狼藉。

“還有菜呢?端上來!”

他一邊吃喝,一邊抽空喊了一嗓子。

“餓死鬼投胎一般。”

遠處的店小二小聲嘟囔了一句,小跑著過來,臉上已經掛起了職業的笑容:“客人,您這已經是第七席了。”

“廢什麼話!”

“不是,這位客人……”店小二很是為難地道:“咱們店裡的食材都給你吃光啦,已經做不成一席了。”

肥胖男子拿起面前的盤子,往嘴裡倒了倒,把最後的湯汁喝盡。

吧唧了一下嘴,油光滑動在肥厚的嘴唇上。

“嗝……”

因為痴肥的脖子轉頭並不方便,索性直接轉了半個身位,看著這個店小二,眼睛裡露出危險的光:“可我沒有吃飽。”

“客人,您這……”

飽經世故的老掌櫃瞧見不對,忙忙地往這邊招呼:“馬上讓人出去買食材,馬上出去買!”

但他走至一半,便不自覺地停了步。

因為他看到那個痴肥男子眼睛裡投射出來的幽光。

老掌櫃活了大半輩子,他記得這種眼神。

那是餓極了的畜生,眼睛裡常會出現的光。

“嗬嗬嗬嗬……”痴肥男子嘴裡發出怪聲,慢吞吞地說:“但是,我現在就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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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倒懸如林

嘉城城主府。

嘉城之主,席家家主席慕南,正端坐上首。

其人雙鬢斑白,氣息威嚴。

眉目之間,依稀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候的風采。

想來當年也應是一個美男子。

手中正摩挲著一張摺子,上面寫著——

姜望,出生於莊國清河郡楓林城鳳溪鎮,學道於楓林城道院。有一個妹妹,寄在雲國凌霄閣。附:楓林城毀於道歷三九一七年臘月的白骨道之亂,至今陷於幽冥與現世的夾縫中。

身著錦服的席子楚就立於下首,正侃侃而談:“……天青石礦脈的‘前因後果’,他已經清楚。重玄家的損失,有了我的賠償,加上他自己的收割,也能挽回得七七八八。這樣一來,他就沒有再留在礦場的理由了。咱們正好清理乾淨重玄家的影響力,完全掌控此域。正好為之後……”

他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至於胡少孟,此人翻不出兒子的手心。從小便是如此,哪怕他現在拜入釣海樓,也不會例外。他圖謀的東西,最後一定是兒子的。”

“如果……”席慕南手中摩挲,緩聲說道:“姜望不走呢?”

“他為什麼不走?”

“有時候自信過度,就成了自負。”席慕南淡淡敲打這個兒子:“就在你玩女人的時候,那五個家族的主事人,已經安然無恙的回到了嘉城。”

席子楚略一思忖,便道:“我還是小看了姜望。不過這也無妨,他留下那些人的性命,無非是對兒子表達不滿,或者順便搜刮錢財。總歸無傷大雅的事情,不影響大局。兒子再提高一些賠償額度便是,些許身外之物,算不得什麼代價。”

席慕南暗暗點頭,這個孩子確實聰明。結合之前他收到的資訊來看,也算是把姜望的動作猜得八九不離十。

只是,仍不免過於自負了,也因此忽視了一些東西。

“你還沒有看明白嗎?”席慕南搖頭道:“他不會離開胡氏礦場了。”

“為什麼?兒子實在想不出來,在重玄勝和重玄遵激烈競爭的當口,他有什麼理由在這裡蹉跎時間。”

“有沒有可能,他已經看透了你和胡少孟的目的呢?你能猜得透胡少孟,胡少孟也能第一時間發現你的覺察,立即趕回青羊鎮。難道他姜望,作為重玄勝的首席門客,就猜不透你們?”

席子楚自信搖頭:“兒子所見絕頂聰明者,他不在其中。”

“東王谷的望聞問切,真那麼神乎其神嗎?還是說,是你學藝不精?”

席慕南說著,將手裡的紙摺子丟到席子楚手上。

“白骨道的積年老魔,冥眼陸琰多年籌謀。莊國老奸巨猾的杜如晦,計出一記‘將相失和’,瞞了天下多少年。這樣的兩個人物交鋒,其背後是黃泉之底的白骨尊神和一整個莊國。整個楓林城淪陷早成定數。這個姜望能從那種程度的災難中活下來,你怎麼敢如此小看他?”

“天府秘境他是勝者之一。跟他同樣勝利出來的有重玄勝、李龍川,王夷吾!”

“南遙城他力壓大齊十一皇子姜無庸。鑄出名器的廉雀幾乎為他與家族決裂,重玄勝為他不惜正面硬抗姜無庸。”

席慕南就在座位上,有些失望地看著席子楚:“子楚,前面且不說。後面這兩件事你是知曉的啊,才去了東王谷幾年,怎麼就可以目無天下英雄了呢?”

席子楚低下頭:“父親。兒子知錯。”

他很快又抬起頭來:“父親從哪裡知道他的來歷?”

別看這訊息在情報上只有幾行字,其背後所體現的力量卻極為恐怖。能夠在齊國,查到一個人在莊國的出身,這是何等樣勢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至少席家是做不到的。

這種一貫的機敏令席慕南滿意,但他從來不會表現出來對兒子的讚許,只是說道:“重玄家。”

席子楚點點頭:“看來重玄勝真的很看重這個姜望啊。不然重玄遵也不會把訊息遞到咱們手上。如此一來,只怕我們不能趕走姜望了,更不能殺了他。很容易被視為站隊。重玄家的漩渦,咱們不能捲進去。咱們遠在陽國,贏了沒有什麼好處。輸了,家族之禍,即在旦夕。”

“你和胡少孟盯著的東西,不要了?”席慕南有意問道。

“比起席家數百年存續,其它東西不值一提。”

“理是這個理。不過……”席慕南說道:“咱們不能殺姜望,但必須要趕走他。”

席子楚苦笑道:“您都說了,姜望是打定主意不離開胡氏礦場了。咱們既然不能殺他,又怎麼趕得走他?”

“不對。”他立即反應過來:“我已經放棄了那件東西。咱們為什麼還必須要趕走他?”

席子楚看著席慕南:“父親,您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席慕南對後面的問題避而不談,只是道:“咱們不能殺他,不代表別人不能。”

就在這時,一名師爺模樣的人快步走入,附在席慕南耳邊,說了幾句。

席子楚認出來,這是最得父親信任的柳師爺。雖無實職,在整個城主府其實只在席慕南之下。

他心中有疑惑,但不會當著此人的面找父親要答案。

柳師爺幾句語罷,便退到一邊。

席慕南不動聲色,看著兒子道:“城南有一家酒樓出事了,你去處理。記得我跟你說的事情。”

席子楚看了柳師爺一眼,只道:“是。”

……

趕到事發酒樓時,此地已經被城衛軍封鎖起來。

席子楚發現,守在酒樓外的城衛軍士卒表情都很難看,好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不遠處的地面上,可以看到嘔吐的穢物。

酒樓裡很可能有什麼噁心的、恐怖的事物……

席子楚略略觀察了外面,便從特意為他讓出來的通道走進封鎖區。

踏進酒樓,即便早有了心理預期,腳步仍是一時頓住了。

他看見——

整個酒樓遍地狼藉,桌椅東倒西歪,滿眼杯盤碎盞散落在暗紅的血泊中。

大堂正中,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下烈火熊熊。

鐵鍋上方……

赤裸的人類屍體,倒懸如林。

各有殘缺。

有的被割去大半。

有的剔見白骨。

透過飄起的白霧,隱約可以看見……

半隻人類手掌,在鐵鍋中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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