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芙蓉 第四十九章續
第四十九章續
母女倆的這餐飯吃了很久很久。這餐飯讓張友瓊明白了許多東西,也糊塗了許多東西。
是隔壁的尤素芬來了才打斷母女倆的絮談。尤素芬快活說:“友瓊,今天來的。稀客噢!”張友瓊也起身說:“素芬奶奶。”又接著說:“喊奶奶喊老了,就喊嬸呵嫂的。”尤素芬說:“女巴女巴就女巴女巴,不能亂輩。”又望了下桌上說:“到鄉里來了,就只有冇菜的飯啦。”冉臘娥說:“友瓊硬不讓弄什麼菜,他們是魚肉吃膩了。”尤素芬說:“冉女巴女巴,我上次看您自己做了曲子的。我相信您做的,小賣鋪有買的我不相信。”曲子,是大縣民間做米酒的發酵料,也稱酒麴子。
小時候張友瓊見過這玩意,知道是做米酒用,大了沒有見過,也對它不感興趣。
城裡人尤其是單位人過年吃米酒到街上買就是了。有在街上叫賣的,也有在集市裡擺攤賣的。
這幾年好象一年四季都有買的。民間的做法是一代一代婦人傳承下來的。
主要原料是曲花。中藥學名稱馬鞭草,在四野路邊到處都生有。取10至15個曲花,碾碎,用早穀米粉10斤和著做成荸薺大小的個個。
如果加進紅花、甘草、肉桂,做成的曲子更佳。會使糯米酒糟更香甜。
米酒的做法,是用糯米泡好蒸熟,待冷卻後,10斤糯米用三四顆曲子即可。
將碾碎的曲子和進冷卻的糯米飯裡拌勻,裝入潔淨無異味的缽內,原後用棉被或棉衣等包裹著,俗稱酒窩子。
酒窩子可做在床頭或避角處的草堆裡,可先用開水瓶子溫熱,再放進酒缽捂好。
一夜一天可在酒窩邊聞到酒香飄溢。這時,米酒就釀成了,及時取出。
米酒是在稼人逢年過節家家戶戶必備的上等飲食品,也還是分娩坐月子婦女、發奶養乳的最佳飲食。
米酒發起的奶水哺育著一代一代的農家後裔。這種發酵釀酒的工藝還廣泛地應用於現代工業領域。
先人傳統的工藝更帶來了現代高度的文明。冉臘娥從房裡抱出個小瓷罈子,從上口裡摸出幾個曲子,又摸出幾個曲子,放到尤素芬的手捧裡。
尤素芬高興說:“好了,有了。”冉臘又叮囑說:“10斤糯米放三顆半就行了。超過四顆是不成的。”尤素芬答應著,又說:“去年過年,您不在家裡,我還花錢在林伯鋪子裡買的。一缽酒酸不酸、甜不甜的,不知是個麼怪味。只好倒給豬吃了。還是從我孃家端了一缽來。還好,翠翠今年考上了大學。不然,就是我把翠翠一生栽了。”婦人家對過年的米酒是有講究的,米酒做得好,說明來年風調雨順,心想事成、全家安康的,生活就象米酒一樣蜜甜。
因而馬虎不得。她又接著說:“多少錢?我給得您。”冉臘娥繃起臉說:“你要給錢,你就去小賣鋪買去,把曲子還給我。”尤素芬說:“哎喲,我不給錢還不成吧。友瓊,看你的冉女巴女巴,好狠啦。”張友瓊不說話,就滋滋地笑了。
不一會,尤素芬又來了,還提來20個雞蛋。冉臘娥和張友瓊正在為城裡去過年的事分爭。
冉臘娥攔住尤素芬,說:“嗨,你這是幹什麼喲!”尤素芬笑說:“友瓊回來了,我是來看友瓊的。我還怕你個老婆子沒蛋吃。你餵了一籠雞子。”她又對張友瓊說:“友瓊,在鄉里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就是這雞蛋還能撐撐面子。你不聽你冉女巴女巴的,接了。”張友瓊難為情說:“這怎麼要得。”尤素芬說:“要不得,我把酒麴子退來的,呀。”冉臘娥這才說:“好吧。我真服了你,我收了。”鄰里鄉親的,就是這麼真誠友好的往來著,欠了一份情,恨不得還出十份來,不象城裡人都關在自己家裡,老死不相往來。
張友瓊懇切說:“素芬奶奶,你勸勸我姆媽吧,我來接冉奶奶去縣裡過年的。家裡的一切把您吃虧照著看。過了十五就回來。”尤素芬說:“我剛才進門時,是看見你們娘母子的像色不對頭囉。”張友瓊說:“就是為這事。”冉臘娥將雞蛋放到內屋去,把空籃子遞給她。
說:“那我就不要臉了,給您空藍子的。”尤素芬說:“看您說的。”她接著說:“冉女巴女巴,剛才聽友瓊說了。這是好事,也是他們的孝心。您就順了他們。等您攲老八十了,還得靠到他們跟前去的。”冉臘娥執拗說:“真要到了不得動的時候,腳一抻,眼一閉就去了,有什麼犯難的。”她說得那麼輕巧,對死的概念,似乎是那麼淡薄。
彷彿死也是生,生也是死似的。一個人真能生活到這種境界的時候,心境就一定是很坦然很寬廣的了。
尤素芬又進一步說:“您是不是不放心,我給您看家呀。”冉臘娥淡然說:“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幾片破瓦,幾塊爛磚,你還搬了去不成。那不是弄糟你的樓房。”尤素芬順勢說:“那您就同友瓊去了。”冉臘娥堅持說:“我在這裡過了半輩子多了,這次回來了,我再是不願挪開半步了。”老人的心啊,真是揣不透。
她尤素芬還打算老了去跟翠翠到城裡享受去的呢。對於冉臘娥的再三拒絕,她有些無能為力了。
而且這時竟用起無聲的抗拒。張友瓊見尤素芬顯出了迷茫無措的疑惑目光。
便說:“素芬奶奶,您去忙您的吧。”尤素芬正好抽身,說:“好。不過,友瓊,你也不用急,慢慢說。”她又對冉臘娥說:“冉女巴女巴,我去了。”冉臘娥說:“多謝你的雞蛋啦。”張友瓊送她出門。
在門外,尤素芬悄聲說:“冉女巴女巴一人過得作孽巴煞的。”張友瓊迷惘的望了她一眼,愀然不悅,心裡酸酸的。
經過中間人的勸導都無繼於事,母女倆再對話就更不好說下去了。張友瓊不再說什麼了,也不提出來要回縣,就到屋後的菜地裡去觀賞、眺望。
有綠茵的菜地,有裸露的田野,有遠處朦朧的村莊。殘冬裡在孕育著春的生機,春的希冀。
二三十年了,一切週而復始的依舊,只是人變化了。爺爺、爸爸都走了,姆媽也老了,自己已在撐起養兒育女的天地。
這天地不是那麼容易撐的!姆媽還在硬撐著,自己也一定要堅持的撐著。
她似乎警醒,在心裡痛罵自己製造的車禍事情,是種極不盡責任的消極和逃脫。
彷彿張鳳國又出現在田野犁地,張道然也風塵僕僕的向她走來。她欣喜地喊:“爺爺!”
“爸爸!”這時,冉臘娥在屋內朝她喊:“友瓊,來屋裡,小心著涼。”然而,在張友瓊的幻覺裡,就是身著藍布衣服的年輕的冉臘娥在她的眼前,關愛著她這個梳著一條小辮子的小女兒。
冉臘娥又在喊她了,還出屋來喊她。見她眼圈紅著,就慈愛說:“友瓊,不是姆媽不順你的意思。是我在這裡住習慣了。一個女人100歲都少不了孃家的。我也知道,你是怕我一人孤單著,沒有關照。姆媽是走過來的人,你的心情我懂。其實,我並不孤單,有你老爹、你爸爸在這裡陪我,我熱鬧著。我吃年飯時,還要擺上他們爺兒倆的碗筷的。我不寂寞。”張友瓊擦了擦眼睛說:“我一站在這後門口,就好象看到了老爹和爸爸。他們還是過去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您活著就應該好好享受每一天,不要還象過去死做活做的。看我剛見到您的樣子,我真要跪下來哭了。”冉臘娥感觸說:“可惜我年紀大了點,不然,就象曉春他們種幾百畝田,象過去的地主一樣。”張友瓊終於笑了,說:“您還想當地主,作威作福的。是想當地主婆喲,不怕挨批鬥。”冉臘娥說:“種田好,那時我是又怕你爸出去,又怕影響他的前程,矛盾極了。誰知後來的事還是發生了。噯,翔宇回來了,你也多了一個人操心,我也就放心了。翔宇還是個忠厚人,這也是你的福氣。我當他的面沒有說你的,你脾氣犟,太固執,就象你爸。你今後要讓著他點,你不在家裡給他溫暖,再老實的人也會想偏心的。你公公婆婆也還在鄉下種幾畝地,逢年過節的去看看他們,他們也就滿足了。養了兒媳圖什麼呢,還不就圖名。你們去了,他們只有肉割不下來弄給你們吃了。”張友瓊愜意說:“是的。我心裡就是一樁事,他們想做樓房,我也沒錢支援。”冉臘娥說:“我在你那兒看出來了,你們也很詰據。等我明年餵豬賺了錢,八百一千的,你拿去,給你們湊湊數。蓋了樓房也是你們的。”張友瓊更慚愧了,把爸爸留給的存單都還帳了,便說:“還說了,你的錢,我們是一分都不要的。”母女倆說得深情了,也不說要離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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