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猴子開始成神 第548章

作者:甲殼蟻

第五百五十二章 幸不辱命

嘩啦,嘩啦。

黑色長尾盪開稗草。

烏龍腳踏河岸漫步,穿梭草叢,低頭嗅聞,忽然止步,豎直耳朵,一動不動地盯視水面。

半截鱔魚探出洞穴,張合扁口,浮水呼吸。

烏龍腦袋一點一點靠近,投下的陰影遮蔽天光,鱔魚覺察不對,要往回縮。

嘩啦!

烏龍猛地張嘴,一口咬住鱔魚腦袋,仰頭拖出洞穴,瘋狂撕咬甩動。

水花四濺。

斑斑點點的腥血灑落土地。

吧嗒。

斷掉半截的無頭鱔魚扭動不停,小江獺相繼上前爭搶,捏住鱔魚身,爪子熟練地開膛破肚,抽出脊骨,嚼牛皮筋一樣分食鱔肉。

一條小一斤的大鱔魚眨眼入肚。

“好狗!過來!”

樑渠站直身子,喊烏龍到田岸邊來,趁其不備,滿手淤泥全塗抹到狗頭上。

烏龍用爪子扒拉毛髮,發出嗚咽,走出幾步,一個甩毛,把泥點子全甩出來。

噼裡啪啦,漫天泥星。

垂鉤釣蝲蛄的龍人,龍女無一倖免。

龍女抬手拭去臉上泥點,幽幽地盯著樑渠。

“咳咳。”

樑渠面露尷尬,裝作無事發生,從淤泥中拔腿,跟上溫石韻,把抓到的鱔魚送進開倒刺口的木桶。

這一條黃鱔目測有三兩多,在溫石韻的手裡拼命掙扎,愣是逃不出去。

四五歲的小孩,力氣一點不小,陳叔家的小順子絕對做不到,世孫出生後指定吃過不少好東西。

“師父,有蝲蛄洞!”

樑渠揮揮手。

獺獺開麻溜地串上剝皮的黑斑蛙腿,雙爪遞上釣竿。

鉤子適才拋進洞裡,蝲蛄就死死夾住不放,輕鬆拽出,比抓黃鱔要輕鬆許多。

數百畝水田,有專人看顧,除去自己人,平日根本沒人敢來抓東西,“物資”豐厚,連“餌料”都取之不盡,稻蛙田裡的黑斑蛙隨取隨用。

八個人的閒釣,根本用不著多少。

反倒是木桶,單單沿河岸的幾畝方田走過來,鱔魚就裝滿一個大桶,龍蝦兩個,隱隱有些不夠用的態勢。

樑渠突然理解徐嶽龍的簡單快樂。

縱使有水脈感知,哪裡有鱔魚,龍蝦,知道的一清二楚,控個水就能抓出來,但真沒有自己親手垂釣來得有趣。

洞裡有沒有,咬鉤牢不牢,到底有多大……凡此種種,帶來的興奮感不亞於“賭博”。

貴為武聖親孫,溫石韻從未體驗過此等鄉野樂趣,光著腳滿地跑。

倘若草叢裡驚現水蛇,更是緊張刺激。

“師父,快來……”

“小心摔!”

良辰易徂,日光漸斜。

夕陽透過一層薄雲照了下來,光色有些暗淡。

肥鯰魚甩尾下潛,露出橙亮的脊背。

獺獺開臂彎裡各拎一隻大桶,邁著步子屁顛屁顛跟在“泥娃娃”溫石韻身後,阿威趴伏頭頂,時刻警惕水蛇出沒。

嘩啦~

龍女褲腿挽到膝蓋,坐到田埂邊,小腿攪動水浪,黑黝的淤泥薄霧般濛濛飄散,像是玉匠用砂紙打磨掉了黑色石皮,露出裡面的白脂軟玉。

濯洗乾淨。

龍娥英手拎鞋襪,穿上備用木屐。

龍瑤,龍璃踮起腳尖,向禾苗間的長老揮手。

“走了!石頭!”

樑渠招呼。

半陷稻田的溫石韻艱難跨步,烏龍咬著衣角,幫忙拖扯上岸。

泥漿漸幹。

水影波光不見,人,獺沐浴橙光,黑犬站立田埂,甩尾眺望。

滿載而歸。

“你小子,挺有閒情逸緻啊。”

“舅爺!”

樑渠放下釣竿,抬頭見蘇龜山躺靠在二樓陽臺看書,知曉這是來吃晚飯的,多半從哪聽到今天吃鱔魚。

“黃州準備去多久?”

“來迴路上,住十天半個月,再逛逛巴水、彭澤、廬山,七八十天?”

蘇龜山放下書卷。

“七八十天?你小子怎麼不直接乞骸骨?”

“我沒及冠,能乞骸骨嗎?”

“你寫,我給你批!”

“咳,批假條嗎?”

“怎麼兩三日不見,你小子金身又有長進?”

樑渠大驚:“舅爺煉有瞳術,這都能看出來?”

“你這金身煉的,臉皮刀劈不進,斧鑿不穿了,還不是大有長進?”蘇龜山冷嘲,重躺下襬手,“找徐嶽龍去,他給伱批就夠了,沒必要來找我,官員都有大病假,不超過百日就成。”

“舅爺威武!早晚能大脯天下!多吃五百年的好酒好菜!”

樑渠道完祝賀,回屋沖涼,換身乾淨衣裳。

灶房外。

小江獺坐個板凳幫忙,爪子揪住脊椎一捏,一撕拉,整條鱔魚的脊骨被完全剔下。

乾乾淨淨的鱔魚肉堆積盆中。

“師爺!”

關從簡跨過大門,大搖大擺地進來,手裡拎著兩個網兜西瓜。

“從簡,你怎麼又來了?”

“師爺武骨昇華,這麼大喜事,該連辦十天流水宴的,我這才來吃幾天?”

“鍊金鐘罩的也不差啊。”樑渠感慨。

關從簡不解:“什麼金鐘罩?”

“沒事,上回跟你說的,你師父那決定怎麼樣,要不要順路一起,再過半個月,我船造好就要走了。”

“一起一起,我師父就等你定日子,反正早些晚些的功夫,不如就和你們一塊,有個照應,緝妖司那邊,假都提前請好了。”

“成,到日子我喊你們。”

刺啦!

熱油潑灑,濃烈的蔥薑蒜味爆炸開來,燙好的鱔魚絲端呈上桌。

樑渠拍拍手。

“舅爺,吃飯了!”

樑宅裡的日子過得充實而忙碌。

大澤裡的熱鬧更是一刻不得停歇。

“奇怪,丙火日明明過了好久,怎麼近岸大精怪數目不減反增?”

河泊所主簿李壽福翻閱檢查半月來的河伯,河長彙總,發現蹊蹺。

黃平昌問:“有傷人嗎?”

“那倒沒有,就是目睹的鄉民在變多,整個平陽府靠近大澤的縣,全是如此,不是一隻兩隻,而是一群,什麼樣的精怪都有。”

“儘快上報吧,出了事,咱們可擔不起。”

“倒是。”

清晨。

三個小孩躺在後院西廂房二樓,老蛤蟆的雅座上觀湖望天。

陳叔家的兩個,溫石韻一個,全愛到花園池塘玩,只第二天碰個頭的功夫,就成了朋友。

咔嚓咔嚓。

三人扒拉胸前口袋,裡面裝滿炸酥炸脆的鱔魚骨,撒一把薄鹽,和零嘴一樣。

“小石頭,走了!”

“來了!”

溫石韻繫緊裝鱔魚骨的口袋,和新認識的小夥伴告別,翻著欄杆跳下。

屋簷下的張煦一把抱住,順帶把另外兩個小孩一塊抱下。

“已經是第三日了,再不回去,世子妃該不放心了,有勞樑水使照顧。”張煦牽著世孫手告別。

“無妨。”樑渠按住溫石韻的腦袋,抓亂頭髮,“石頭是我弟子,我不照顧誰照顧?有空就帶他來玩,秋天,冬天,江淮好玩的還有很多。”

溫石韻咧嘴開懷。

……

九月下旬。

青木福船轟隆下水,濺起的水浪溢到岸上,短暫的飄晃後,穩穩當當。

“大人,幸不辱命!”

第五百五十三章 錦衣夜行

梭舟上的人交叉揮舞信旗,強健的武者撐動長杆,把大船緩緩地推離岸邊。

樑渠行踏甲板。

每一塊木板皆嚴絲合縫,沒有任何鬆動,異響。

新船比舊船大了近一倍,眺望江面,視野開闊,神清氣爽。

大就是好!

“福叔手藝是越來越精。”

“船廠的大師傅教得好。”

劉全福面露喜色,親自帶路,領樑渠挨個艙室的檢查過去。

噠噠噠。

獺獺開邁開四爪,率領小江獺從旁躥過,搶先審閱、熟悉自己的新船。

路過舵室。

兩隻小江獺止住步伐,悄悄跑到角落想撒尿標記,被獺獺開老婆呲牙喝止,揪住後頸拖行。

“整艘福船長七丈三尺,寬二丈三尺,總計艙室……底層全採用水密艙,縱使一處破損,亦於航行無礙。”

“能載人多少?”

“倘若多睡通鋪,二十餘名水夫,加六十名兵士不成問題,即總人數八十有餘,大人七月出船捕撈寶魚,應當見過趕繒船,就是那樣的。”

“全睡單間呢?”

“二十上下。”

“不太夠啊。”

樑渠算算艙室數目。

師父師孃指定要帶幾個下人陪同的,少則二三,多則五六。

自己這邊不算河泊所任職的龍人兄弟,有五人。

赫連念慈,關從簡肯定要帶僕從,至少該留五個房間,加之其餘師兄弟……

“大人不是有艘老福船嗎,何不鐵索連舟,組兩塊板子的事,兩艘船,三十餘間艙室,綽綽有餘。”

“倒是。”

有魚拉船,速度不會慢,沒必要一艘寶船上硬塞,分作兩艘也舒適許多。

“師父,一二三艙室沒有問題!密封良好!”

“四五六也是!”

船上劉全福的徒弟依次上前彙總檢查情況。

獺獺開擠開兩個漢子,跟著鑽出來吱哇亂叫,周遭水夫見怪不怪。

劉全福道:“如大人所見,試航無礙,今日再放江裡浸泡一晚,各個艙室仍無滲水跡象,即可放心使用。”

“好!辛苦大家,來領紅包!”

喜獲新船,樑渠心情大好,當即拍板,讓獺獺開給每個人發喜錢。

劉全福獨領五兩,剩餘徒弟排成長隊,一人一兩,逐一從江獺爪子裡接過碎銀,欣喜萬分。

這可不是工錢,額外的紅包!

抓攬繩的手愈發有勁。

風帆鼓脹。

抖動的陰影落到所有人身上。

作為寶船,青木大船幾無水阻,乘風打轉的落葉似的,越過重重水波,飛一樣飄行。

澤面上轉過一圈,試航無虞,大船重新歸岸,徐徐拋錨,靠港。

樑渠踏下木梯。

年輕人往船頭上搭建梯臺,拎著毛刷和三色漆桶站到前頭。

“樑大人,龍目朝下,朝前?”

“朝下吧。”

“好嘞!”

測算好兩側間距,年輕人用滑石做標記,毛刷沾漆塗抹,畫出兩個大大的圓圈,左右各一,活似船的兩隻大眼珠。

這就叫做“龍目”,大小形狀皆有講究。

龍骨每長一丈配龍目長四寸。

漁船的眼睛往下看,意在尋找魚群;商船的眼睛朝前看,意在識途。

樑渠牢記自己的漁民身份。

多撈魚。

撈好魚。

“預計後日出發去黃州,補給之事,全權交給福叔,包括艙室裡的用度,冰臺,再買兩份地圖,標出中間方便靠岸補給的點,屆時錢財一併結清。”

“黃州好地方啊,聽說南面不遠就是彭澤,還有廬山,大人放心!絕不誤事!”

清江船廠不止是負責造船,包括平日出船後的維護,補給,且除河泊所外,其餘商船花費銀兩,皆能享受服務。

一句話。

有錢,啥事不勞自己操心。

三日一倏而過。

陽光暴曬,江面亮得晃眼。

青木大船補給裝滿,獺獺開抓著冊頁單,依次清點米糧,瓜果,冰窖。

疤臉家族臨時借調來的江獺站得筆直,接受水夫上崗培訓。

樑宅。

“老貝你多盯著點池子,別讓老蛤蟆和老烏龜兩個亂來。”

“陳叔,我要出趟遠門,家裡勞煩幫忙看著些。”

“小事。”

楊氏武館。

數輛板車停靠門口,馬匹甩尾。

胡奇,向長鬆拎上大包小包,望向李立波,陳傑昌和林松寶三人,耐心囑咐。

“武館裡的事,就全交給你們了,莫要讓他們惹是生非,教完這一批,就暫時不收徒,等我們回來。”

“師兄放心。”

再三叮囑,兩人坐上板車,吭哧吭哧趕到上饒埠。

其餘師兄無甚要事,早早趕到,已經開始收拾各自房間。

樑渠跳下船頭幫忙,往後望去:“四師兄和六師兄人呢?怎麼沒一起?”

“哦,他們兩個去浪雲樓總舵請賈師傅去了,上午就去,應該馬上到。”向長鬆背上換洗衣物。

樑渠納悶:“賈師傅?什麼賈師傅?”

“一個白案大師,專門做糕點、麵點的,咱們平陽府裡頭一絕,是這個!”向長鬆豎起大拇指,“師弟你應該記得,去年你辦蟹宴,蟹黃湯包就是賈師傅做的。”

樑渠有印象,卻仍有不解:“咱們去黃州少說兩月,怎麼想到請一個糕點師傅?”

胡奇解釋道:“師孃父親喜歡吃點心、麵食,咱們江淮白案,特別是小白案,糕點類是出了名的,本想著買些成品帶過去就成,師父不知為何,非要出大價錢,請浪雲樓裡的大師傅跟咱們走一趟,專門現做。”

“你們說,師父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向長鬆語氣莫名,和樑渠,胡奇對視。

胡奇道:“富貴不歸故鄉。”

樑渠道:“如衣繡夜行!”

向長鬆道:“誰知之者!”

“哈哈哈!”

三人大笑。

“不上船,笑什麼呢。”許氏探出欄杆,手帕擦擦額角熱汗。

“沒什麼,說著玩呢。”

“沒事就快上來幫忙!好些東西沒搬呢!”

“來了來了!師孃您歇著!”

“師爺!”

青石街盡頭,關從簡揮手。

樑渠抬頭:“師父,赫連大師過來了!”

楊東雄聞聲而出。

“楊兄!”

“赫連兄!”

“沒來晚吧?”

“不晚,咱們前腳後腳。”

樑渠細數人頭。

赫連念慈,關從簡,關從簡“女友”宗麗嬋,外加一男一女兩個下人。

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男的人多,住前頭大船,女的人少,住後頭小船,有事找獺!”

關從簡攬住宗麗嬋的腰:“不能住一個屋嗎?”

“滾蛋!”

“師父!”

青石街上又有叫喊。

向長鬆眯眼。

“四師兄,六師兄來了!”

“人齊了,人齊了!”

“走咯!”

第五百五十四章 狩月

三十餘頭江豚劈波逐浪,船側相隨。

肥鯰魚、不能動、圓頭,體型最大的三頭水獸巢狀進皮鞍,甩尾繃直鐵鏈。

譁!

新船,老船劈開水浪,齊齊漂動。

白帆升起。

獺獺開觀測風向,拉動繩索,時刻調整風帆切向,借力長風。

與之相比。

疤臉家族臨時借調來的兩隻大江獺初次上手,有些“笨手笨腳”,總是捱罵。

兩艘船,六隻江獺水夫完全不夠用。

怪只怪獺獺開不爭氣,獺丁不夠興旺。

關從簡安頓好宗麗嬋房間,兩人踩著中間連線踏板,到大船甲板上一塊吃冰鎮西瓜,毫無違和感地加入師兄弟們的閒聊。

“噗,長這麼大,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六師兄曹讓吐出黑子,“聽說越往西北,州府地方越大,黃州一個直隸州,能趕得上咱們南邊大半個府!”

“正常吧,大師兄在的河源府,好傢伙,我看過地圖,比咱們的平陽府大出不知多少,廣得嚇人!”

“越富的地方,朝廷切得越小,越細碎,又富又大,那還得了,鬧起事來多麻煩。”

樑渠問:“六師兄沒去過黃州?”

“師孃十年沒回去了,我哪有機會去黃州,就等這次開開眼界呢。”

“二師兄,三師兄呢?”

陸剛點頭:“我們兩個去過一趟,是師孃父親八十大壽的時候,一晃快十年。

不過,咱們到那應該是十月,正好狩月,說不得能碰上黃州一年一度的大狩會。”

“狩月,大狩會?”

關從簡像見到穀子的老鼠,豎起耳朵。

俞墩笑道:“地方風俗吧,咱們南方人多,水多,山少,林少,妖獸少,但從中原往西北,都有狩月這個說法,就是秋分滿月的下一個滿月。

秋分時候的滿月叫收穫月,許多作物成熟,象徵豐收,這時候天氣轉冷,野獸要儲食過冬,會跑到田裡吃殘留物。

再滿月時,一輪碩大圓滿的月亮,恰好照亮在林間疾馳的獵物,於是大狩會應運而生。”

陸剛補充:“就和咱們的河神祭相仿,普通人抓山豬,武師抓妖獸,表現出彩的人會得到姑娘們的青睞,豪門大族也會湊錢設獎。

獎勵相當豐厚,我來時那屆,進到前五脈髓玉液保底,頭名更有類似魂金蓮的養魂寶物,是故黃州民風尚武,彪悍。

前年武舉,狼煙二十八宿裡就有一個出自黃州,具體對應的哪一宿我給忘了。”

俞墩點頭。

“咱們這邊多稻麥輪種,單豐收月便要拖到十月上旬乃至中旬,陸上妖獸也不多,就沒這種習俗。”

“好啊!”

關從簡,徐子帥猛拍大腿,目光熾烈,熱血澎湃。

恨不得拿上船槳,人力划船,早日飛到黃州。

脈髓玉液對狼煙武師的吸引力不言而喻,遑論養魂至寶。

樑渠同樣心動,卻有一事不解。

“脈髓玉液就已價值不菲,前五皆有,再加養魂寶物,得花費多少銀子?”

黃州人這麼大方?

義興鎮河神祭能有那麼多人出錢,不是大戶真的大方,而是因為他會分胙。

“無利不起早,此等盛會,年年花費驚人,自然有其掙錢手段,師弟去了就知曉。”

俞墩賣個關子,眾人更為期待。

徐子帥轉頭:“阿水,咱們幾時能到運河口?”

樑渠抬頭。

獺獺開從桅杆上滑下,翻開地圖,爪子挪動,比比劃劃。

徐子帥沒看懂。

“什麼意思?”

“咱們先往北,經黑水河順流,再重新併入江淮河,快則兩天,慢則三天,就到瀾州運河口,到時候同大師兄匯合,大概半月左右能到。”

“半個月?”徐子帥大喜,“好好好,讓你的水獸再加把勁!快一天,賺一天!”

噗!

水柱湧起。

船頭的肥鯰魚朝天吐水。

徐子帥手指:“這又是什麼意思?”

“一條寶魚加速一百里,加的越多,遊得越快。”

“先欠著行不行?”

噗!

肥鯰魚再吐。

“小魚經營,概不賒賬。”

“嘶,你這魚怪機靈的。”

向長鬆嘲笑:“四師兄怕不是連條魚都要騙。”

“必不可能!”

徐子帥矢口否認。

向長鬆舉手:“俞師兄,陸師兄,到了那邊,咱們怎麼叫人啊?”

“唔。”

眾人面面相覷,真不太清楚師孃的父親要怎麼稱呼。

師姥爺?

俞墩擺擺手:“沒必要多想,師孃父親是致仕的光祿寺卿,咱們跟著喊許大人就成。”

……

夜晚。

樑渠獨自下水,搭建通往上饒埠的渦流水道。

渦流水道未曾蛻變為神通,但水王猿和澤狨搭建出來的質量截然不同。

一次搭建,即可支撐數月之久,一條水道更可延伸出百里。

質的飛躍。

樑渠準備就此一路鋪設到黃州,麾下水獸,物資,凡有需要,隨時能夠往來。

淮江五湖之一的彭澤就在黃州附近,大小遠不如江淮大澤,卻另有一番光景。

路修得夠好。

彭澤和江淮大澤就是緊挨的鄰居湖!

第三日清晨。

密密麻麻的水鳥盤旋天空,等著船上的人傾倒出昨晚吃剩的殘羹冷炙。

關從簡起個大早,一口一個新鮮出爐的蟹肉小籠包,滿嘴流湯,鮮掉眉毛。

船上有個白案師傅,白案師傅還帶兩個徒弟打下手,沒有道理不充分利用。

一天三頓,有兩頓麵食,下午額外再添一頓小點心配茶。

舒坦。

樑渠站立船頭,吹著江風,端捧大碗咥肉醬拌麵。

淮江寬廣,一眼望不到邊,江浪濤濤如潮。

商船雲集,各掛長帆,小至十數米,大至百米乃至數百米的都有。

揚波之櫓,多於東溟之魚;

馳風之檣,繁於南山之筍。

“真壯觀,頭一回見那麼多船,馬上到運河口了吧?”

徐子帥抱著碗跟出來。

“嗯,瀾州,運河和江淮河的交叉口,大師兄說讓我們上岸後去鼓樓附近,有人等咱們,嘿,到港了!”

樑渠擦擦嘴,放下碗筷。

獺獺開掌舵,駛船拋錨靠岸。

桅杆林立。

豁牙漁夫敞開衣裳,乘著小船穿梭其中,嚮往來大船吆喝賣魚。

江獺放下木梯。

“慢些。”

楊東雄攙扶著許氏,從甲板上下來。

“大人,你船過三丈,不到十丈,屬於中船,沒買船位,兩艘泊一個時辰四十文,一天便宜些,四百文,找人看船另算,不知您是要……”

“先停兩個時辰的,不用看船。”

“好嘞。”

港口夥計麻溜收銀找錢,對樑渠身上的官服腰牌視若無睹,真有幾分新鮮勁。

樑渠笑問:“此前去別縣靠船,可沒人敢收我錢。”

夥計用戥子稱好銀錢,拾出幾粒碎銀:“大人您說笑,咱們這南來北往的,單說那百丈商船,哪是普通人造得起的?

可咱要不收它錢,那麼大的港口,用什麼修不是?

凡事態度好些,像您這樣的貴人,哪會在乎這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呢?大人,給您的找零。”

“行了,收著吧。”

“謝大人賞!”

“喂,那夥計,來收錢!”

“誒,來了!”

有大船靠岸。

夥計告聲歉,拎著戥子上前收錢。

“倒是有趣。”

“阿水,幹嘛呢,快些!”

“來了!”

碼頭鼓樓。

兩個親衛吃著花生米閒聊。

其中一人眼角餘光習慣性掃過,目光忽地頓住,拍拍同伴肩膀。

“誒誒,往南看,那個是不是大人父親?”

“我瞧瞧!”

同伴從懷中抽出畫冊,反覆對比,眉毛一挑。

“錯不了,一模一樣!五官和楊大人神似!等等,大人父親旁邊那個女子是誰?”

“大人母親?”

“不像啊,你看。”

同伴展開另一幅畫冊,上面是一女子,雖說能瞧出年輕時是個美人,然雙鬢斑白,額生皺紋,怎麼都和楊東雄身旁三十左右的婦女扯不上關聯。

“大人有姊妹嗎?”

“沒聽說過。”

思忖片刻。

展開畫冊的親衛猛拍腦門。

“壞事,莫不是大人父親納了個妾!”

第五百五十五章 撿的,全是撿的

“納妾?”楊許愣住,“誰,我爹?”

“屬下親眼所見!”親衛阿武信誓旦旦,“您無姊妹,偏大人父親卻與那貌美女子行為舉止親暱,挽臂搭肩,關係絕非尋常!”

房間內陷入沉默。

三兩親衛暗暗發笑。

阿武莫名其妙。

少頃。

楊許雙指叩桌。

“阿武,問你,我去黃州做什麼?”

阿武思索道:“給大人外祖父祝壽,會見親友,一敘相思之情?”

“我爹呢?”

“給老岳丈祝壽?”

“你的意思是,我不在家的五年裡,我爹不止納了小婦,更要帶著小婦,千里迢迢趕去黃州,給自己的老岳丈祝壽?”

阿武反應過來,尷尬低頭:“好像是說不過去。”

楊許起身,拍拍親衛肩膀。

“阿武,你和別人不一樣,千萬別把光陰浪費在讀書上,好好練武。”

“大人放心!”

“走,同我下樓迎人!”

“是!”

……

“老爺,夫人叫我阿兆就成,先前鼓樓上和我一道的叫阿武,先行一步去稟報大人,馬上就來。”

阿兆恭敬抱拳。

楊東雄問:“你們來有多少人?”

“算上大人七人,親衛六名,俱為狼煙地橋、天橋的高手,修行有六甲神陣、落飛鷹陣,轉圜無隙,桴鼓相應。

即使對上狩虎初境的大武師,亦可相衡片刻,老爺若有事,儘管吩咐我等。”

“大師兄威風啊。”

徐子帥念念叨叨。

樑渠默算房間。

下人和白案師傅徒弟兩兩擠一個,正好把青木大船單間塞滿。

人丁興旺啊。

“是大師兄!”

俞墩突然出聲。

樑渠抬頭。

鼓樓下,洶湧攢動的人潮悄然分開。

為首的高大青年五官和楊東雄神似,龍行虎步,黑衣武士左右相隨,兩相靠近,有風撲面而來。

“父親!母親!師弟!”

青年張開雙臂,同俞墩,陸剛熱烈相擁,再望楊東雄、許氏,張了張口,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胸膛接連起伏三次,青年深吸慢吐,整理衣襟,後退三步,恭敬執禮。

“遊子未能歸,感慨心如搗,孩兒日思夜想啊!”

酒樓。

楊許腰背筆直,面色微紅,談性高漲。

整張桌十好幾人,靜靜地聽。

“心想我爹納妾這麼大的事,怎麼五年書信裡未曾提及半分,還要帶去黃州見外祖父,親眼一看,果真誤會。

去年書信,單知道我娘有變化,卻不曾想變化如此之大,一見面,能讓阿武以為我爹討了個二十多的小婦!”

許氏捂嘴,眉眼彎彎。

阿武面色漲紅,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從流金海到江淮澤的迥異,從河源府到帝都的沿途風光,從冬天的大雪鑿冰捕魚,到開春的小戰,夏初的賽馬,好一派北境風光。

楊許絮絮叨叨,一口氣說了許多。

中間徐子帥,曹讓偶爾插話,詢問更多細節。

樑渠聽得有趣,端起飄著果粒的酪漿,小抿一口,淡淡的甜味混著冰涼瀰漫開來。

足有一二刻鐘。

楊許止住話頭,望向長桌下方:“這三位便是胡師弟、向師弟和樑師弟了吧,久未歸家,你我四人連面都未曾見過,疏於關切,做大師兄的實在汗顏。”

三人忙道沒有。

寒暄一二,道幾句舊日尋常。

楊許關切起師弟本領。

“尚不知三位師弟武道進展如何?”

“奔馬初境。”

“奔馬初境。”

“狼煙地橋。”

“咳咳。”

樑渠甫開口,胡奇,向長鬆就止不住咳嗽,跟著阿武一塊低頭,尋找磚石縫隙。

楊許大笑。

“去歲我攏共收信三封,師父給九師弟著墨極多,頭一封講喜得弟子,品性純良,出類拔萃,第二封便說九師弟拜入河泊所,成就奔馬。

當時我就有納悶,這不算完,緊接冬天第三封,言樑師弟治水有功,得聖皇口諭。

我手執書信,真有幾分茫然無措,懷疑是不是信使送錯家書。”

不止楊許。

六位親衛全有驚嚇。

樑渠年紀輕輕,排到末尾,望之眾人裡最小的一位。

豈料境界如此之高。

無怪乎感受不到氣血波動,原是大家平級!

了不得。

連大師兄都表現如此,胡奇,向長鬆尷尬稍緩。

不是自己不行,是師弟非人。

越王從北到南,就送這麼一塊玉牌,金銀銅的都沒地說理去呢。

熱鬧大半個時辰,臨近中午飯點,大堂內往來人漸多,氣氛熱烈。

楊許要做東請客,進包廂擺上一桌。

楊東雄道:“江上風浪小,裝進食盒帶到船上吃吧,赫連兄尚在甲板看船,咱們不好吃獨食,且早日抵達黃州,你娘好和親人多敘兩日的舊。”

“那便不耽擱,大家去一趟黃州不容易,師弟的船上留有空房嗎?”

“單師兄七位是夠的,無需另外租船。”

“另有七匹馬。”

“有兩艘船,底倉空間足夠。”

“好!今日沾沾小師弟的光,省些銀兩。”

楊許點些飯菜,讓夥計送到碼頭,自己帶親衛回屋收拾收拾行李登船。

“寶船啊。”

運河口岸。

黑馬踏著跳板登船,進到船艙底部。

楊許伸手撫摸青木大船的龍骨,一眼瞧出材質非凡。

由整根的青水木切削成型,兩側延伸出的肋骨亦然,就連拉船的三頭水獸都是大精怪。

單這樣的配置,得花多少錢?

“師弟好闊的財力!”

“不費什麼錢,水裡撿的。”

“水裡撿的?”

“楊師兄登船吧。”徐子帥探頭招手,“慢慢伱就習慣了,阿水總能從水裡撿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總能?

楊許面露古怪,卻沒多問。

寬闊的甲板上,師門齊聚。

酒樓夥計搬來食盒,龍女幫忙替換成船上瓷盤。

忙碌中。

毛爪子從桌底伸出,偷偷抓向烤雞腿。

啪!

龍瑤一把拍下,把吱哇亂叫的小江獺從桌肚裡拉出。

“好生高挑漂亮的女子。”

“大師兄有所不知。”徐子帥搬個小馬紮靠近私語,“這是江淮龍女,天生膚如白玉,個頭高挑,也是阿水從水裡撿的。”

“這也能撿?”

楊許瞠目。

“誒,長蛟過江是這樣的,大師兄你接觸得少。”

“旁邊那個呢?”

楊許指向踏著跳板,從舊福船過來的龍娥英。

此女比之先前兩位更驚為天人,乍一瞧快五尺七,偏沒有半分不協調。

徐子帥咬咬筷子頭,斜瞥一眼。

“一樣,撿的。”

第五百五十六章 起點即終點

“來來來,引滿舉杯!引滿舉杯!”

微風輕柔,吹開的白浪綿密不算多大。

青木大船穩如平地。

徐子帥單腳踏立馬紮,把酒壺高高地提起,清澈的酒液化作一串透明珠線墜入杯盞。

琥珀色由淺到濃,漸升漸高,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盈盈潤潤的沿杯口突出一線。

天邊白雲飄晃,酒液漾出一環一環的光影。

熱烈的鬨鬧震得船板輕顫。

楊東雄把住杯盞,一口飲幹,託舉杯底,動作利落,平穩,無半滴酒液潑灑,引得滿船喝彩!

“好!”

“楊兄爽快!”

“再滿再滿!”

……

杯盞橫倒,淌出殘酒。

小江獺坐在桌底,抓住整隻烤雞分食,連骨帶肉吞嚼下肚。

有一隻環抱酒罈,傾倒良久,最後幾滴酒液落入舌尖,酥酥麻麻的感覺讓獺打個機靈,晃晃悠悠,四仰八叉地癱倒在地。

嗝!

小酒罈骨碌碌滾動甲板。

留人收拾狼藉,酒足飯飽的樑渠回屋呼呼大睡。

右舷。

楊許酡紅著臉,扶住船欄乾嚥幾口唾沫,恢復如常,再接水擦臉,消去酒味,進入艙室找楊東雄。

先前人太多,許多東西不好當面問。

宗師三步。

自己老爹怎麼莫名其妙就差一步?

如此大事,家書裡未曾提及,必定是近三個月有變故。

“這事……忘記給你,本想你八月從河源府出發,發了也收不到,索性等見面再說。”楊東雄解開酒意,懷中掏出一本小冊,“眼、鼻、耳,三識法,記得嗎?”

“記得,樑師弟給的法門,玄妙非常,孩兒在河源府,靠此技法,專抓北庭密探,立下不小功勞,得了個鷹眼的諢名。”

楊許回答兩句,接過小冊觀覽,《身識法》三個大字躍入眼簾。

思緒稍轉。

“父親靠此法門熔鍊百經?”

楊東雄漱兩口清水,緩解口中乾渴:“還未曾熔鍊,信上如此說罷,除開身識法外,尚未見到有其他討巧之法,若是未成便信誓旦旦,多少顯得奇怪。”

楊許恍然。

師弟給的法門好是好,端是難練,短時間內出不來成果。

九月去黃州,時間一來一回相當緊張,給徐將軍的信上只能先說結果。

“你好生修煉,熔鍊百經即成,平日裡能節省不少功夫,多出來的精力就是最大的財富。”

“孩兒曉得。”

退出艙室。

楊許憑欄相望,迎風遠眺。

徐將軍說得一點不錯。

自己老爹當真收了個了不得的徒弟。

不過……

“流金海里怎麼什麼都撿不到呢?”

……

“呼!”

樑渠洗把臉,啟開窗戶。

夕陽黃昏,水鳥低翔,一片碎金粼粼。

床旁摘一粒葡萄,當即有水鳥收攏羽翼,俯衝搶走。

黃州位於江淮河旁,不走錯河道,一路往西就成,分外悠閒。

肥鯰魚等獸甩甩尾巴,拖動船隻前行,任勞任怨。

甲板上。

關從簡正錘鍊拳法,虎虎生風,見樑渠午覺睡到傍晚方起,懶散非常,收攏架勢:“上船三天,怎麼從不見你練功?”

龍瑤搬來躺椅,樑渠順勢靠下,擺擺手:“我天資非凡,躺著就能進步。”

關從簡若有所思,忽聽旁邊傳出笑聲。

“笑什麼?”

“沒什麼。”

徐子帥正經神色,擺擺手。

旁人不清楚,他還能不知道?

樑渠過去天天晨練,起床必先打一套猿拳,練一遍長槍,以確保技藝不會生疏。

如今突然“懶散”。

一方面,江上幾日確實悠閒,讓人放鬆,另一方面,顯然《身識法》入了門,不用苦哈哈的每天操練,保持不退步。

怎奈關從簡好似當了真,愈發刻苦。

此後數日,除開晚上搭建水道,貫通東西,樑渠一派出門遠遊姿態。

天天甲板開宴會。

吃飽睡,睡飽吃,大魚大肉,口腹之慾可勁滿足,不胖半分。

不吃不睡時,便找人閒聊,打牌,觀光。

路上有兩次靠岸補給,亦會下船陪師孃到城裡頭閒逛。

日子過得好不愜意。

“來來來,走過路過看一看,看一看啊。”

“新出爐的炊餅,香得嘞。”

徐子帥走在隊伍前頭,擋開往來人群,揹著大包小包悄聲問:“阿水,壽禮你準備的啥?”

“帶祝福的兩套瓷器,一套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一套麟趾呈祥,螽斯衍慶,師兄呢?”

“準備到黃州再買,許老爺子大壽,場面肯定熱鬧,周圍賣壽禮的不會少,到時再看有沒有新意的,沒有就讓賈師傅整兩個壽桃。”

“也是。”

關係有遠近,親疏。

楊東雄,許氏,大師兄肯定要備好物。

他們幾個徒弟蹭吃蹭喝,陪玩,開眼界行致居多,沒必要送什麼貴重賀禮。

打腫臉充胖子。

壽宴上又吃不回來。

十幾兩,幾十兩的小物件一思意思就成。

樑渠提醒:“師孃,潯陽是最後一站,補給完這趟就不靠岸了,直達黃州。”

“知道了。”

許氏揮揮手,牽著龍娥英的手繼續挑飾品。

再晃三日。

十月初。

青木大舟抵至黃州南岸。

絞動攬繩,收攏風帆,獺獺開跳上肥鯰魚腦袋,對照地圖指指點點。

聽得江獺指揮,三獸調轉方向,駛出江淮主流,拐入支流巴水。

寬闊無邊的河道逐漸收縮,立足船頭,能輕鬆看到兩岸風光。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平陽府裡的第一輪水稻尚未長成,黃州鄉民已經在收割第二茬。

許氏站立船欄,久久不語。

吱嘎。

房門啟開。

楊東雄踏足甲板,引得眾徒弟矚目,赫連念慈都不免關心。

“師父!”

“師父,如何?”

“洞開玄光了嗎?”

似是樑渠言語起了作用。

登船向黃州進發始,除開頭幾日楊東雄露過面,其餘時日全在自己房間靜修,破關之志熊熊。

面對眾弟子期盼的目光,楊東雄莫名生出了些許壓力。

怎麼回事……

少頃。

楊東雄搖頭:“洞開玄光談何容易,為師已於此境蹉跎許久。”

眾弟子稍稍失望。

“不過。”楊東雄話鋒一轉,“也不是全無收穫,比之曾經有了眉目,半月內,或可一試。”

眾人大喜。

楊東雄狩虎大境蹉跎許久,深知洞開玄光的困難。

然不知是否是時勢不同,心境有差。

《身識法》,玄黃牌作保,過去的起點一下變成終點,壓力大減,加之朝廷和徐文燭的物資支援。

曾經巍若高山的宗師一步,如今變得不過寥寥。

有困難,不多。

第五百五十七章 年輕有為

“下船,下船!”

“阿武、阿兆、阿榮,來搬貨;阿吉,去東邊找找,我先前船上看見前面有個車馬行,幾步路,多租賃些馬車回來!”

船舶靠岸,三十餘人陸續下船。

楊許指揮親衛幫忙,自己去底艙牽馬。

悶有十多天的高頭大馬踩著踏板回到陸地,不住甩頭,踏蹄,噴鼻,多少帶點脾氣。

“莫急莫急,知道苦了你,今日吃好的,犒勞犒勞。”

楊許撫摸馬頭,馬脖安慰,再看一旁赤山,竟無半分抱怨,進而聯想到駕船的江獺,頗為羨慕。

“師弟真是御得一手好獸……”

嗤!

赤山噴個響鼻,高傲的揚起頭顱。

艙室內。

樑渠收拾兵器、銀兩,隨手觸控衣架上的白服。

手感順滑柔軟。

面色一喜。

“成了!”

足一個月。

這件鮫人至寶終於從硬如鋼板的狀態逐漸軟化,柔軟如初!

顏色未曾因吸收瀚海藍金變化,不變色時,依舊棉白。

質地……

“韌性有增。”

樑渠握住青狼挑斷的龍靈綃線頭,將之捻合,絲線自然生長重組。

好事。

三塊瀚海藍金完全吸收,龍靈綃強度有增,用靈兵挑線需費些手力。

“吸收水澤精華的能力不知恢復沒有。”

今日之前,樑渠曾帶龍靈綃下水試驗過。

寶衣有了和瀚海藍金一樣牽引水澤精華的效果,只不過比單體瀚海藍金效用略差,一個時辰吸收到的量僅有三分之二,從石頭變成衣服,中間有損耗的樣子。

“阿水,人呢?”

徐子帥外頭嚷嚷。

“來了!”

樑渠脫下常服,換上龍靈綃,匆匆下船。

港口。

塵土飛揚。

親衛阿吉騎馬趕到,後頭跟有十幾輛馬車。

如此一樁大單,車馬行管事親自前來商談,楊許出示憑證,幾番討價還價,正欲掏押金。

許氏伸手按住。

“不知管事姓氏?”

到手的銀子出了差池,管事頗有不快,卻不敢發作:“姓廖,夫人有何吩咐?”

“廖正煥認識嗎?”

車行管事怔住:“夫人認識我大伯?”

許氏淡淡道:“你大伯得管我叫一聲姨姐。”

姨姐?

車行管事上下打量許氏。

長得滿好看,年齡不大,二十餘,頂多三十,怎麼輩分那麼高?

自己伯母不是許家旁支小輩啊。

但見左右來人氣派,不像消遣開玩笑。

“夫人您是許家的……”

“許寺卿聽過嗎?”

寒暄幾句。

車行管事神色微變,連連作揖,分外恭敬。

“再給您八折!”

許氏默不作聲。

管事咬咬牙:“七折!”

“五折,掛賬許家。”

“這……”

管事猶豫。

許家辦壽宴,車馬生意正是好做的時候。

五折,平日裡不虧,能賺些皮毛,然值此時日,賺不多就是虧。

“嗯?”

“得得得,您是長輩,就當小的孝敬給您。”

輕鬆砍價一半,順帶轉移了支付物件。

許氏雲淡風輕地揮揮手。

管事指揮車馬上前,車架排成一排,馬伕卸貨。

適才下船的樑渠目睹全過程,目瞪口呆,腳步挪向二師兄俞墩。

“師孃在黃州門路那麼廣的嗎?”

“背後嚼舌根可不是好習慣。”

“咳咳。”樑渠抓抓後頸,“師孃,弟子只是好奇。”

許氏解釋道:“我叔叔二女兒年輕時同一個姓廖的書生好上,這丫頭從小就被寵壞,脾氣犟得很,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揚言家裡要不同意就私奔。

家裡沒了辦法,只好答應,誰知東邊不亮西邊亮,那書生雖沒什麼讀書中舉的本領,卻做得一手好生意。

幾十年下來,我叔叔給了不少支援,黃州車馬行幾乎全改姓廖,先前我看管事眉眼有幾分相似,上前一問,果真如此。”

眾弟子恍然。

親戚!

徐子帥搓搓手。

“平陽鎮上師父說了算,咱現在換了地,那全得靠師孃!幸好弟子平時不少孝敬,終於等來好日子!

師兄師弟們敞開玩樂,街上看中哪家女子,莫要客氣,扛起便走,師孃隻手遮天……”

“遮你個頭,頭一個報官來抓你!”

許氏伸出食指,戳住徐子帥的額頭往後壓,直把徐子帥壓出一個“鐵板橋”,後腦貼地。

眾人哈哈大笑。

各類禮品搬運上馬車,僱人看顧好船隻。

男人騎馬,女人乘車,跟著隊伍往州城裡去。

啪!

馬伕甩鞭。

獺獺開翹起二郎腿,躺靠板車,剝開新鮮的花生往嘴裡塞,對路人異樣的目光視若無睹。

“黃州,大有不同啊。”

樑渠騎上赤山跟隨車隊,沿途所見所聞分外新鮮。

許是一州中心緣故。

州城的繁華不比平陽府城差,且有一點尤為顯眼。

街道上所有的米鋪,布莊全掛有許氏二字。

無一例外。

見樑渠注意布莊名稱,楊許輕夾馬腹,並排而行。

“師弟心有困惑?”

樑渠問出心中所想。

從下船遇見車馬行管事始,許家存在感就異常強烈,這是他在平陽府裡從未體會到的。

楊許輕笑:“師弟遠門到底出得少,天下兩京一十八省,疆域何其之大,連北庭的流金海,如今都被納入咱們版圖,然兩京獨立出來,就證明其有不同。

南直隸為陪都,本朝發家地,對地方的掌控力無疑要比其他州府強得多。

我記得淮陰府裡有個翁家吧?現在應該搬到了平陽府,搬來前,你可曾聽聞幾回?”

樑渠搖頭。

翁家有個宗師,且做藥材生意,事關名聲,理應大名鼎鼎。

但沒搬到眼前時,同一個府裡,他愣是沒怎麼聽過。

楊許道:“帝都,南直隸裡,縱使你族中有宗師老祖坐鎮,世家的存在感也高不到哪去,朝廷政令無處不通達。

讓伱調糧,延誤半日亦要問斬,說撤淮陰府改平陽府,就得一月內改易,晚半天治罪,宗師亦得跟著搬家。

兩京外頭截然不同,許家雖以布匹生意聞名,做的可不單是綾羅綢緞,方方面面皆有涉及。

自己不幹的,樹大分枝,讓親近聯姻的小家族幹。

黃州離南直隸不遠,尚不明顯,單單生意做得大,若是去到西北,真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蜘蛛網,外來戶進到網裡想往上爬,難得很。”

網?

樑渠深有體會。

俞墩點頭:“天下之大,無非大的管小的,小的依附大的,相互團結,相互依靠,哪天大的管不住了,天就要變,位置就要換。”

楊許笑道:“我朝起勢,單打頭陣的武聖就近兩手之數,團結響應者不知凡幾。

口口聲聲說中立的封王,訊息早上到,晚上就倒了戈,雖不知大乾老皇帝當時是什麼反應,我覺得是換了不止一條褲子的。”

“如此說來,兩京百姓生活最好?”

向長鬆好奇靠近。

“唔,倒不一定。”楊許搖頭。

樑渠不解:“這又是為何?”

在場眾人,除去師父外,恐怕沒有比大師兄見聞廣博的。

平日裡師父也較少討論朝政,頗有些“老年人”的謹小慎微。

不完全看懂的事,從不發表言論。

“依我看來,邊塞百姓最差,南邊百姓次之。

反倒黃州這樣不遠不近的地方,百姓生活最好,頗為富足,說是盛世絕無問題。

不生大病,單出來做工,青壯都能一天隔一天吃頓肉食,再不濟也得有頓豆腐,繁忙時,十日不見葷腥那是要鬧的。”

眾人大驚。

“這是為何?”

楊許想了想道:“邊塞太貧瘠,田裡產出太少,恨不得一人種十畝田,南邊倒不貧瘠,更是繁華無雙,偏人太多,有田者少。”

樑渠若有所思。

胡奇,向長鬆幾人沒明白過來。

樑渠解釋道:“徐師兄看上一貌美女子,提出用十兩銀錢,共度兩支蠟燭的良辰,轉頭髮現女子家中有百頃良田,住四進大院,能得手嗎?”

默默旁聽的徐子帥詫異回頭。

“不是,說話就說話,怎麼扯到我了?”

胡奇搖搖頭:“不是傻子,不大可能。”

“?”

“倘若對方家徒四壁,且有重病父母要贍養呢?”

向長鬆以拳擊掌:“那徐師兄真有可能佔到便宜。”

“喂喂,真討論上了是吧!”

“一個意思。”

“咦。”楊許微訝,“樑師弟打的比方頗為有趣,道理是這個道理,貌美女子不困苦,徐師弟焉能用十兩銀子得手?可徐師弟佔得好處,貌美女子便吃了虧。”

徐子帥心痛不已:“大師兄,怎麼連你也!”

“大師兄說說許大人吧?咱們見到要不要注意些什麼?”

曹讓岔開話題。

光祿寺卿,從三品,職掌宴勞薦饗之事,分辨其品式,稽核其經費,祭祀之期,更要負責部分禮儀,負責分胙。

標準的文官老學究。

幾人全是糙人。

萬一哪裡做得不對,豈不丟臉?

“不礙事。”楊許擺擺手,“外祖父最煩這些,以前辦差,每個品級的官員標準全不相同,差錯一步,皆要掉腦袋,年齡一大,從朝中致仕後,愈發隨心所欲,誰和他提禮儀,規矩,他要拉著對方耳朵往裡面吐唾沫。”

眾人稍稍放心。

不愛講規矩。

那感情好。

馬車隊走出十幾裡,矮山綿延,比之翁家大院只大不小的建築群浮現眼前。

“許家有臻象宗師,較少露面,許大人屬於明面上輩分,資歷最大的幾位老人,有親兄弟姊妹一十二人,如今還活著的一半不到。

各種堂兄弟,表兄弟更多,加上後代,後代的後代,數百人不止,咱們沒必要去記,遇到人,你們就跟在大師兄後面行禮。”

俞墩囑咐兩句。

此時許氏已經下了馬車,教門房稟報。

“您是……許大小姐?”

門房頗為年輕,二十餘歲上下,聽聞許氏是許容光的女兒,不禁狐疑。

許容光年近九十,有且僅有兩個女兒,至少五十往上。

對不上啊!

許氏無奈:“崔叔在嗎?”

“夫人稍等。”

見來者對許家如數家珍,門房不笨,趕緊去喊人。

沒一會。

頭髮鬍子花白的老頭拄著柺杖出來,見到許氏直愣原地,拋開柺杖,兩隻手掌使勁揉眼,再看楊東雄,遲疑道。

“你是……楊姑爺的女兒?你娘呢?”

“崔叔!就是我呀!”許氏眉眼彎彎,“小時候我和嫻靜總是從學堂偷跑出去玩,您從不捨得向我爹告密,還記得嗎?”

“真是大小姐?”崔老頭鬍子輕顫,反覆對比,險些墜下淚來,嘴裡喃喃碎念,“前些年見過的,明明見過的,怎麼,怎麼,變了,變太多了,我都不敢認,心想怎麼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不好嗎?”

“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崔老頭忙側開身子,順手抽了一柺杖年輕人,“快去稟報許老爺!”

“哪個許老爺?”

崔老頭險些閉氣。

門房反應過來:“我去我去!”

許氏上前拍拍崔老頭的背,莫名好笑:“那是您孫子?瞧著有幾分像。”

“上次你來是我兒子看門,去年不小心摔斷腿,瘸了,就換成我孫子,長得是像,腦袋瓜子一點不如,榆木疙瘩,差遠了,快進來吧,我給你們領路。”崔老頭招手。

邊上下人推開大門。

眾人牽馬步行。

崔老頭抓住許氏的手,絮叨繁多,回頭再看:“今年多出好些子弟,這是你大兒?”

楊許上前一步:“崔爺爺。”

“你二兒……”話到一半,崔老頭猛地止住,“俞墩和陸剛吧,你們又壯了,壯些好啊,上次見,得是十年前。”

許氏面色無異。

俞墩和陸剛上前抱拳。

再往後,眾弟子一一見禮。

雖只是一個腿腳不利索老門房,修為淺薄,氣血衰敗,撐死四關,但顯然和師孃關係要好。

曹讓往後,崔老頭認認真真的打量,要把今年來的新面孔全刻鑿進腦子裡。

輪到樑渠。

崔老頭對樑渠掛的腰牌感到詫異:“衡水使?”

樑渠作揖:“崔老慧眼。”

“你多大?”

“邁過今年,剛好二十。”

崔老頭點點頭,他轉過去,再問向長鬆:“你多大?”

向長鬆滿臉尷尬:“二十有二……”

“什麼官職?”

“沒……沒官職。”

崔老頭再往前問胡奇:“你多大?”

“咳咳。”

胡奇望向師孃。

許氏覺得好笑:“崔叔莫要再問,小七,小八都是有志向的好孩子,偏有人不走尋常路。”

崔老頭明悟,豁著牙拍拍樑渠肩膀。

“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我看,比那霍家小子要強!”

第五百五十八章 乾他一票!

“霍家小子?”

崔老頭道:“你許久不歸家,好些事不清楚,隔壁三房,許開鋒的女兒,小堂妹,有印象嗎?”

許氏陷入回憶。

“從小愛扎兩個丸子頭?”

“對對對,愛扎丸子頭!”崔老頭敲擊柺杖,“約莫三十年前,你堂妹外嫁到隔壁筠州霍家,三年不曾懷胎,頭一年尚且安好,後兩年鬧騰的,雞飛狗跳。

隔三差五就因納妾的事吵架,歸寧父母,嘿,誰想到三年後吵過一次,接回去沒兩個月就有了,一懷懷個好種,天生夜叉骨!

霍家人寶貝的不得了,產子當天給包了個十六萬六千兩的大紅包,敲鑼打鼓來許家報喜,讓老祖宗給取了個名,叫霍洪遠。”

“有點印象,不是挺好麼?”

“好肯定好,天生武骨,再差都是好事,這小夜叉也算爭氣,今年二十有五還是六。

前年朝廷武舉,一路過關斬將,列上狼煙二十八宿,排行東宿第七,對應‘箕水豹’,改出個巡海夜叉命。”

“不錯一孩子,崔叔不順心?”

許氏笑問。

真要那麼好,客氣之下,至少該說不比對方差。

怎會拍著阿水肩膀說一個不如另一個,定是有糟心事。

果然。

崔老頭嘆口氣。

“害,能力不錯歸不錯,從小嬌生慣養,讓霍家給寵壞了!性情驕橫、剛愎,遠不如你這幾位弟子沉穩。

那小夜叉,武舉前命格就是瞋恚夜叉,從小攆著下人跑……武舉後,命格有變,卻沒見有改。

前些日子和另外一宿‘尾火虎’搭夥來許家留宿,住有兩天,坐船去南邊的廬山玩,我瞧著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鼻孔看人。”

“年輕哪有不氣盛的,莫看小九……”

許氏和崔老頭攀談。

落在後頭的眾師兄弟波瀾不驚,目光前後移動。

夜叉骨?

巡海夜叉命?

見怪不怪。

在場三十多人裡就有三種武骨。

梁渠,關從簡,宗麗嬋,哪個不是?

小師弟武骨更是離譜。

神隱兩次,非比尋常。

崔老頭人老,心思未變遲鈍,目光隨之落到後頭的關從簡身上,意識到自己先前有遺落,退後兩步。

“你是楊姑爺的幾弟子?”

“我?老爺子你認錯了,我不是楊大師弟子。”關從簡大大咧咧,跨步站到赫連念慈旁邊,“這才是我師父,我要到大同府,懸空寺去,正好順路,聽聞有大狩會,先留黃州玩一玩。”

赫連念慈道:“我與楊兄為平陽府同僚,從簡是我弟子。”

師徒二人本想靠岸黃州,一路往北,船上聽聞有熱鬧能湊,便臨時改個主意。

懸空寺闖關什麼時候都能闖,一年一度的盛事難逢。

機會好。

說不得關從簡能再開兩脈。

“哦,大狩會。”崔老頭恍然,“今年滿月需到二十日,再過十一二天便是,趕上許老爺子大壽熱鬧,咱家給有不少彩頭,光脈髓玉液便給出五瓶,頭三名皆有,其餘各家也給的不少。”

“正好!”關從簡以拳擊掌,“參加完大狩會再去大同府,回來說不得能再碰上,一並回去。”

“有志氣……”

梁渠靠近楊許:“大師兄,聽崔老意思,武舉中舉,能改命格?”

“不錯,命格一事不絕對,你應當清楚吧?”

“知道。”

命格不能當做指路明燈,僅供參考。

因為人與人之間關系多變,命格往往會相互影響。

好命格亦會未成先夭,壞命格有貴人幫助,照樣平步青雲。

碰到些關鍵節點,死裡逃生,一朝頓悟,更會如蝴蝶破繭般改易命格。

梁渠當初測命格前曾有過瞭解。

楊許道:“詔禮部三歲一貢舉,武舉亦然,按年齡和境界分,最受世人矚目的,當屬年歲三十以下的狼煙二十八宿,潛力最大,一經排入,人生大變,自然對個人命格有影響。”

梁渠不解。

“僅是如此,不該人人有變化吧,有人說不得就是命裡有呢?這種人佔多數吧?”

“朝廷故意以二十八星宿排,自然做了好些手段,天時地利,皆有講究,‘瞋恚夜叉’變‘巡海夜叉’,少瞋佷戾,廣大本領,隻好不壞,朝廷給排箕水豹,應該有什麼說法,估計本就是個水行夜叉。”

“阿水沒滿三十,是不是能參加明年三月武舉?”

徐子帥突發奇想。

梁渠不足三成力,便能角力勝過即將邁入狩虎的俞墩師兄。

換言之,天橋圓滿的狼煙高手,兩隻手打不過小師弟一隻手!

此等實力去參加狼煙武舉,豈不嘎嘎亂殺?

登臺後一拳一個小天才!

“科舉唯有白身方能參加,當官的舉人慾要考取進士,需先放棄官職,武舉也一樣吧?”梁渠望向大師兄。

“不,武舉同科舉選拔性質不同,就像是立軍令狀換取機會。”楊許搖頭,“師弟年齡、境界全滿足,戶籍、出生更是明晰,如此便夠,不過實無必要。”

“怎麼說?”

“今時今日,梁師弟去參加,即使仗著三十為限,每小三歲,拔高一檔,排得東宿頭名‘角木蛟’,也得不到多少好處。

論予官評品,狼煙二十八宿一經吏部錄入,獲得官職起步七品,多半從六,然獲封超過從六者少之又少。

缺乏歷練,朝廷不會貿然給伱拔擢到關鍵位置,少說讓你適應個一年半載,為歷來慣例。

命格上,長蛟走江相當不凡,夜叉不過小兇神,小陰鬼,蛟走江即為蒼龍,大正神,論位格,不比龍象武聖的大柱神山差,單靠朝廷的狼煙二十八宿排位,改不動。”

“名聲呢,多撈點名望總是好的吧?去帝都見到聖皇,留個印象,豈不血賺?”

陸剛反問:“師弟得聖皇口諭,不是已經掛名?”

“哪有嫌多的道理。”

楊許笑道:“真想要名望,與其千裡迢迢跑到帝都,磨蹭好幾個月,報名、參加、比試,倒不如尋個由頭,找機會同當科‘角木蛟’大庭廣眾下切磋比較,贏了不是應有盡有?”

徐子帥怔住。

“能這樣摘桃?”

“怎麼不能?年年都有人去摘這個大桃,就挑人最多的地方,時候,堵在武舉門口挑戰二十八宿,甚至有贏的。”

“怎會如此?”

胡奇不解,到武舉頭名層次,依舊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得有多高啊?

俞墩補充:“狼煙二十八宿,本就不是挑選大順境內,三年裡最優子弟,畢竟有人三十歲之前就已邁入狩虎大境,當上六品乃至五品大員,會自降身份,再去排麼?”

“有的更是喜歡取巧,武舉排名劃分並非按照絕對的實力,年齡、天賦俱有加分,比鬥輸了,倘若有年歲加持,排名未必就差於對方。

奈何尋常百姓不懂彎彎繞繞,單看誰躺誰站,有人就專門挑這類潛力大,卻尚未兌現的星宿比鬥,”

徐子帥大開眼界。

真是方法總比困難多。

太雞賊了。

梁渠聽得怪不好意思。

“師兄們未必太看得起我,整個大順的才俊雲集,單給二十八個名額,哪有那麼好拿。”

幾個師兄一唱一和,武舉首位,說得跟探囊取物一般簡單。

結果話說出口,沒人搭理。

大家各聊各的,置若罔聞。

“真是可惜,我想著今年跟師娘來黃州,明年能和師弟去帝都見識見識呢。”

徐子帥抱住後頸。

苦不能自己一人受。

真挺想看小師弟站上擂臺,天生神力,一拳一個天橋狼煙的畫面。

底下觀眾神色想必相當精彩。

“你無一官半職,隨時能走,真想去帝都,祝完壽,跟我一同北上,拐個彎給你放下來。”

“出遠門要大家一塊才有意思,一個熟人沒有,沒勁。”

“武舉三年一度,能拔得頭籌的必然本領過人,幾位師兄,不可小覷天下英雄。”梁渠再度出聲強調。

“要不楊師兄帝都多留兩日?再叫上胡師弟,向師弟,咱們幾個一塊?”

楊許擺手:“我沒空,武舉需待到三四兩月,晚點五月都有可能,留到那時候,豈不是離任半年?再回去,寇大宗師怕是要把我按逃兵論處。”

“幹嘛非要去帝都。”關從簡插話,“你們遠房親戚,那什麼霍洪遠,不是現成的二十八宿嗎?差兩年多,二十五六,應該沒入狩虎吧?”

“不錯!待會問問師娘和她堂妹關系如何,小時候相互揪過辮子沒有,要是不好,讓師弟找個由頭,乾那小夜叉一票!替師娘報仇!”

“對,報仇!”

“遠香近臭,世上哪有不吵架的親戚,肯定有仇!殺殺殺!”

“小小‘箕水豹’,海夜叉,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可笑可笑!”

“比鬥的重任,交給徐師弟!”

楊許拍拍徐子帥肩膀。

被冷暴力了!

梁渠突然變成小透明。

“大小姐,到了。”

跨過圓門,進到山水庭院。

崔老頭領眾人橫穿綠竹小徑,不是去會客廳堂,而是幽靜的別院書房。

綠蔭森森,紫竹成排。

小瀑從湖石上傾瀉流淌。

眾人喊打喊殺的熱鬧停歇。

許氏腳步輕快幾分。

楊東雄撚了撚胡須。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