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09章深宮棋局
「陛下……陛下怎麼會突然駕臨?快,快把燈籠都點起來!不,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許出聲驚擾!」
長樂宮的管事太監李德,看著那頂在夜色中悄然靠近的明黃龍輦,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這是新帝登基以來,踏足這座被遺忘的宮殿。
沒有儀仗,只有兩個提著宮燈的內侍和龍輦旁那張臉。
「吱呀——」
長樂宮那扇許久未曾為外人開啟的沉重宮門,被緩緩推開。
蕭城一身常服,從龍輦上走下,他沒有理會跪了一地的宮人,徑直穿過庭院,走向那座燈火黯淡的安寧殿。
晚風吹過,捲起他衣袍的一角,也帶來了院中桂花樹下新土的泥土氣息。
他的腳步,在殿門前停頓了片刻。
殿內沒有掌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板上。
一個身影,正靜靜地跪坐在那張北境輿圖前,一動不動。
「都退下。」
蕭城對著身後跟來的李德,吩咐道。
「是,陛下。」
李德連忙帶著所有人退到了殿外百步開外,大氣也不敢出。
蕭城推門而入,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他一步步走向那個身影,皮靴踩在地磚上,發出聲響。
沈離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來人是誰,都與她無關。
蕭城在她身後三步遠處站定,看著她背影,和地上那張輿圖,心中又怒又無力。
「北境的戰報,想必你也聽說了。」
他終於開口。
「朕的十萬大軍,被一羣草原的餘孽圍困在孤狼城。朕派出的五萬援軍,在盤龍谷,幾乎全軍覆沒。」
他語氣平淡,尾音的微顫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沈離依舊沒有反應。
蕭城的眼中閃過戾氣,他上前一步,將手中卷著的一卷軍防圖,狠狠地扔在了沈離的面前。
「朕倒是想聽聽,沈帥對此,有何高見?」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傲慢。
他不是在求她,他是在考她,也是在逼她。
他要讓她看清,這個江山離了她,會是何等光景。他要讓她親口承認,她的選擇,是何等愚蠢。
然而,沈離的反應,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終於動了。
卻不是回頭看他,也不是去看那份最新的軍防圖。
她緩緩地,撐著地面站起身。
因為久跪,她的身體有些搖晃,背脊卻依舊挺直。
她沒有看他一眼,無視了他的存在。
她繞過他,走到一旁的多寶閣前。那裡,擺放著蘇婉上次送來「解悶」的玩意兒。
她從一個紫檀木的棋盒裡,隨手拈起了三枚黑色的棋子。
然後,她轉身,再次跪坐回那張巨大的輿圖前。
整個過程,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腳步沉重。
蕭城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他握緊了拳頭。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他感覺到了羞辱。
那是羞辱。
就在他即將爆發時,沈離出手了。
她的手腕很穩,指尖捏著那枚黑色棋子,沒有任何猶豫。
「啪。」
第一枚棋子,落在了輿圖西北角,一個被標記為「死亡之海」的巨大鹽澤邊緣。
那地方鳥不拉屎,寸草不生,是所有行軍地圖上都會被劃為禁區的絕地。
蕭城心中一緊。
「啪。」
第二枚棋子,落在了盤龍谷以南,一個名為「一線天」的、早已廢棄多年的隘口。
那裡山勢險峻,據說只能容一人一騎通過,早已被官道所取代。
蕭城的呼吸急促起來。
沈離落下了第三枚棋子。
「啪。」
那枚棋子,沒有落在任何關隘或城池,而是落在了孤狼城與盤龍谷之間,一條早已乾涸了近百年的河道上。
那條河,在輿圖上只是一條虛線,名為「枯龍河」。
三枚棋子,三個看似荒謬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沈離便鬆開了手。
她沒有再多看一眼那張輿圖,也沒有再多看一眼他。
她緩緩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著內殿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透出決絕。
當那扇通往內殿的門,在她身後被輕輕關上時,蕭城纔回過神來。
他衝到輿圖前,緊緊盯著那三枚黑色的棋子。
鹽澤……隘口……枯河……
一開始,它們只是三個孤立的點。
漸漸地,這三個點在他的腦海中,串聯了起來。
以一支奇兵,佯攻鹽澤,做出要從絕地繞到敵軍後方,斷其歸路的假象,吸引蒼狼的主力。
再以王衝的援軍,正面強攻一線天,擺出不惜一切代價要打通道路的姿態,將敵軍的注意力徹底吸引到南面。
而殺招,是那條枯龍河!
那條乾涸的河道,地勢低窪,足以在夜色的掩護下,讓一支輕騎繞過所有崗哨,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插孤狼城下,與城中守軍裡應外合,中心開花!
這是一個瘋子的計劃!
每一步,都極為兇險。每一步,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可偏偏,這又是唯一能破局的辦法!
能想出這種計策的,也只有她!那個敢用三萬玄甲軍,就敢硬撼金狼王庭十萬鐵騎的沈離!
蕭城渾身都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狂喜與挫敗感交織的激動。
他輸了。
在他踏進這座宮殿,將那份軍防圖扔到她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輸了。
他以為自己是來「考校」她的帝王,卻不成想,自己纔是那個被將軍指點迷津的愚蠢士兵。
他緩緩地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
許久,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低聲開口,聲音沙啞。
「收圖。明日,以朕的名義,連發三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