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125章一紙家書
「皇后娘娘真是仁德，體恤長公主殿下孤身在宮中寂寞，特地派人去江南，接公主殿下唯一的弟弟入京陪伴呢！」
清晨，兩個負責打掃庭院的小宮女，在牆角下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卻刺進了採薇的耳朵裡。
她端著水盆的手猛地一抖，盆裡的水灑了大半。
「你說什麼？」她衝過去，一把抓住那個說話的小宮女，眼睛通紅。
那小宮女嚇了一跳，連忙跪下：「採薇……採薇姐姐，奴婢……奴婢也只是聽說的……」
「聽誰說的！」採薇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是鳳儀宮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說、說人已經在路上了，不日就到京城……」
採薇的腦子「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她明白了。
她什麼都明白了。
這是威脅。
這是最惡毒的威脅！
她們用舊部的性命來逼迫公主，如今，她們竟要將魔爪，伸向公主唯一的親弟弟！
「公主！公主，不好了！」
採薇瘋了一般衝進內殿，她撲到沈離的書案前，哭得泣不成聲。
「蘇婉……蘇婉那個毒婦！她要對您弟弟下手了！她要將小公子接到京城來！她這是要拿捏您一輩子啊！」
沈離正在練字的筆，驟然停住。
一滴墨從筆尖滴落，在宣紙上暈開。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在乎家族的榮辱。
可那個在江南，無憂無慮長大的弟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軟肋。
蘇婉，你好狠的手段！是嫌我寫兵書寫得太慢了，還是覺得我死得不夠快？沈離用力握著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湧起如此強烈的殺意。
然而，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身陷囹圄，任人宰割。
她的憤怒，她的殺意，在這座宮殿裡，都只是一個笑話。
「公主……」採薇看著她慘白的側臉，心中充滿了絕望。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採薇姐姐……浣衣局派我來送……送今日換洗的衣物。」
是一個新來的小宮女，聲音微不可聞。
採薇心煩意亂，正要打發她走，卻見那小宮女低著頭，快步走進來，將一個裝著乾淨衣物的籃子放下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散發著黴味的布包，飛快地塞進她手裡。
「姐姐……這是一個老婆婆託我，無論如何……也要交到您手上的。」
說完，那小宮女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採薇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又看了看內殿裡面無表情的公主，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她捧著那個髒兮兮的布包，走到沈離面前。
「公主，這……」
沈離的目光，從那布包上掃過，她伸出手，接了過來。
入手很沉，帶著屬於底層生活的、潮溼的氣味。
她緩緩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封被油紙包裹了三層的信。
當她撕開最後一層油紙，看到那熟悉的字跡時，她屏住了呼吸。
「離兒，吾兒，見字如面，勿念。」
信的開頭，一如既往的簡單。
信上的內容，卻讓沈離心頭一緊。
信裡沒有半句抱怨，沒有半句不甘。
通篇，都在描述江南的生活。
「……江南春日，煙雨濛濛。為父如今，每日只與三五老友，泛舟湖上，飲酒垂釣，不問世事，倒也自在。」
「……你那小侄兒，已會含糊不清地喊『阿爺』了。他身子骨結實，每日在田埂上追著雞鴨跑，摔了跟頭也不哭。」
「……為父想明白了，沈家為這天下，流的血已經夠多了，也夠了。朝堂之事，與我們無關，沈家，對得起天下了。」
信的最後，只有一句話。
「放下吧，離兒，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這五個字，讓沈離心中劇痛。
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她的喉頭。
她猛地閉上眼，強忍住淚水。
她的家人，安全了。
他們真的，從那權力的漩渦裡，脫身了。
這比她聽過的任何捷報，都更讓她感到欣慰。
「公主！太好了！國公爺他們沒事！他們都好好的！」
採薇在一旁看著，喜極而泣。
沈離沒有說話。
她只是拿著那封信，緩緩地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了桌案旁的燭臺前。
在採薇震驚的目光中，她將信紙的一角，湊近了那跳動的火焰。
「公主！您做什麼！」採薇失聲尖叫，她想衝上去搶奪，卻已經來不及了。
火苗迅速地，吞噬了那張信紙。
那熟悉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變黑，最終，化為了一捧無力的灰燼。
「您怎麼能……您怎麼能燒了它！」採薇癱坐在地，絕望地哭喊著，「那是國公爺的信啊！是他報平安的信啊！」
沈離鬆開手，任由最後一點灰燼，從指尖飄落。
她轉過身，看著地上痛哭的採薇，聲音平靜，卻帶著顫抖。
「正因為是報平安的信，纔要燒了它。」
「這封信若被發現，只會告訴他們，我與外界，仍有聯繫。只會讓他們覺得，我這個廢人，還不夠『乾淨』。他們會更加瘋狂地，去撕咬我的家人。」
她緩緩閉上眼。
「燒了它，我與沈家，就真的，再無瓜葛了。」
這番話，殘忍而現實到了極點。
採薇的哭聲，漸漸停了。她明白了，卻也更心痛了。
沈離沒有再看她。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江南的春天，應該很美吧。
真好。
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是一個苦澀的笑容。
她為家人換來的結局，是她能給的，最好的結局。
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任何事，可以牽絆她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極為輕微。
「採薇，你說……江南的春天，是不是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