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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相思 第126章兵書終章和木簪情意

作者:buxus

「公主,這已經是最後一卷了。。」

  她的面前,是一方剛剛研好的濃墨,和一疊宣紙。

  而書案的另一頭,已經堆滿了近一人高的書稿。

  將近一年的時間,墨,一錠錠地被磨盡。紙,一張張地被寫滿。

  那個曾經能挽千斤弓的戰神,如今極為消瘦。

  沈離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那雙早已不如往日的手,輕輕撫過那一疊疊的書稿。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筆了。

  她抬起頭,看向採薇,聲音平淡。

  「一部兵書,若只教人如何取勝,那便只是一半。」

  採薇不解地看著她。

  沈離拿起筆,飽蘸墨汁,筆鋒懸於紙上。

  「我親手鑄就了玄甲軍的『不敗』。那麼,這部兵書的最後一章,就由我,親手來寫下它的破解之法。」

  「公主!」採薇的眼圈就紅了,「您不能這麼做!」

  「魂?」沈離苦澀地笑了笑,「採薇,這世上,不該有任何一支軍隊的魂,繫於一人之身。這,纔是他最想看到的結局。」

  她終於落筆。

  在宣紙上,她寫下了最後那部兵書的名字。

  《破玄甲軍策》。

  她開始寫。

  寫玄甲軍的建制,寫他們的訓練之法,寫他們早已養成的作戰習慣。

  她寫下玄甲軍的「三段式衝鋒」,曾如何鑿穿數倍於己的敵陣。

  然後,她用冷靜的筆觸,在旁邊寫下註腳。

  「此陣,利於平原決戰,然三軍輪轉,需有間隙。若以重騎兵於側翼,瞄準輪轉的間隙,猛擊其中軍,則陣型必破。」

  她寫下玄甲軍的斥候,如何在北境的風雪裡追蹤敵人。

  然後,她又寫下破解之法。

  「玄甲斥候,重追蹤,輕偽裝。若以精銳,效仿其行事之風,反向設伏,必能出其不意,消滅其偵察部隊。」

  她把自己十年心血的創造,一點一點地,放在紙上,然後親手,找出了它的致命弱點。

  這無異於將玄甲軍的弱點公之於眾。

  採薇站在一旁,看著公主的側臉,感到心中一寒。

  她覺得,公主的神情不像在寫兵書。

  她寫得越來越快。

  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發出沙沙聲。

  她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寫到了最後的部分。

  「玄甲軍之魂,在於『信』。信其帥,信其袍澤,信其戰無不勝。故而,軍心。」

  她的筆,猛地一頓。

  她心口一痛。

  「噗。」

  她低下頭,看向面前的宣紙。

  她還差最後一個部分,沒有寫完。

  如何摧毀這份「信」。

  她握緊了手中的筆,將那最後的句子,補了上去。

  「欲破其軍,先瓦解其軍心。若使其帥名聲盡毀,威望掃地,使其袍澤離心離德,互不信賴,則軍心必亂,不戰自潰。」

  就在最後一個「潰」字落筆時。

  「啪」的一聲。

  那支陪伴了她近一年的紫毫筆,應聲而斷。

  緊接著。

  「噗——」

  她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那血,正好灑在了那篇剛剛寫完的手稿之上。

  將那一行行字,染紅了字跡,觸目驚心。

  「公主——!」

  採薇尖叫起來。

  她看著沈離的身體,從書案前栽倒下去。

  「李總管,快!快去稟報陛下!公主殿下她……怕是不行了!」

  太醫院的院判連滾帶爬地從安寧殿裡衝出來,臉色慘白,官帽都歪到了一邊。

  他一把抓住等在殿外的內侍總管李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李德心裡咯噔一下,看著殿內那個哭到幾乎昏厥過去的宮女,又探頭看了一眼軟榻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只覺得心裡一驚。

  「張院判,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心血耗盡,油盡燈枯!」張院判顫抖著聲音道,「下官……下官已經施了金針,勉強吊住了一口氣,公主殿下她……她不肯醒,五臟六腑都已衰竭,就在這一兩日了!」

  李德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死了?

  要是這位主兒真的就這麼死了,他這個長樂宮總管,怕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咱家……咱家這就去!你!你們幾個,給咱家把長樂宮看住了!今天這事,誰敢洩露半個字出去,咱家扒了他的皮!」

  李德連聲吩咐著,提著袍角,朝著御書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大夏的江山,在經歷了短暫的動蕩後,正迅速走向繁榮。

  蘇婉推行的新政,清查了田畝,解放了生產力。被裁撤的那些勳貴私兵,被重新整編,投入到了興修水利、開墾荒地的工程中。

  國庫,日益充盈。

  御書房內。

  蕭城放下戶部尚書呈上來的奏摺,奏摺上說,今年的秋糧,預計會比往年增產三成。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陛下。」

  皇后蘇婉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她的聲音十分溫柔。

  「看陛下龍顏大悅,想必又是朝中有喜事了?」

  「婉兒你來了。」蕭城看到她,臉上的威嚴散去,多了幾分屬於夫君的溫情,「你來看,這是戶部剛遞上來的摺子。江南的幾處新堤壩已經合龍,幾個郡縣的賦稅,也都減免了。百姓們都說,天下總算是太平了。」

  蘇婉走到他身邊,將參湯遞到他手上,柔聲道:「這都是陛下宵衣旰食,勤於政務的功勞。臣妾聽聞,如今民間都在稱頌陛下是聖君呢。」

  「聖君?」蕭城笑了笑,那笑容裡,卻有幾分複雜,「朕這個聖君,是踩在誰的肩膀上,才坐穩的呢?」

  蘇婉為他揉捏肩膀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輕柔。

  「陛下又在說笑了。這天下是蕭家的天下,陛下繼位,乃是天命所歸。至於那些往事,何必再提。」

  她的話,說得恰到好處。

  蕭城沒有再接話,只是喝了一口參湯,目光望向窗外。

  御花園裡,春意正濃。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悶。

  「走吧,陪朕出去走走。」他放下湯碗,站起身。

  「是,陛下。」

  兩人並肩走在御花園的小徑上宮人們遠遠地跟在後面不敢打擾。

  春日的陽光和煦。

  蘇婉看著身旁這個男人,他穿著一身明黃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威嚴,卻在看向自己的時候,流露出難得的溫柔。

  她心中充滿了滿足與愛意。

  這個男人,這個天下,如今,都屬於她。

  「陛下,您看那株梨花,開得真好。」蘇婉指著不遠處一棵梨樹,笑著說道。

  那是一株老梨樹,此刻正值花期,滿樹繁花,在陽光下,美不勝收。

  蕭城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滿樹的梨花,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不受寵的七王爺時,也曾在一個春日,與另一個女人,並肩站在這梨花樹下。

  那時的她,穿著一身戎裝,颯爽英武。她說,北境的風沙裡,開不出這麼嬌嫩的花。

  這個念頭很快消失。

  他收回目光,看著身邊面帶微笑的蘇婉,心中的那點莫名的煩躁,忽然就散了。

  過去的人,終究是過去了。

  眼前人,纔是他要珍惜的。

  他忽然伸出手,在那棵梨花樹上,折下了一段開得最好的枝條。

  「陛下?」蘇婉有些不解。

  蕭城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她的手,轉身往御書房走去。

  回到御書房,他屏退了所有人。

  他從書案的暗格裡,取出了一把小巧的刻刀。

  在蘇婉好奇的目光中,他坐下來,開始用那把刻刀,細細地修著那段梨花木。

  他的動作很專注,也很笨拙。

  他不是一個巧手的匠人,刀鋒好幾次都差點劃到自己的手。

  他沒有在意。

  他只是低著頭,一點一點地,將那段粗糙的樹枝,削成一個簪子的雛形。

  蘇婉就靜靜地坐在一旁,託著腮,看著他。

  她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看著那些木屑,一片片地從他的指尖落下。

  她的心中,充滿了幸福感。

  他沒有用任何名貴的材料,沒有讓宮裡最好的工匠代勞。

  他就用這樣一段最普通的木頭,用他那雙批閱奏摺、執掌天下的手,親手為她雕刻一件小小的禮物。

  這份心意,比任何稀世珍寶,都更讓她動容。

  時間變慢了。

  御書房內,沒有君臣,沒有國事。

  只有一個男人,在為一個女人,笨拙地表達著他的愛意。

  不知過了多久,那支木簪,終於成形了。

  它很樸素,沒有任何花紋,只是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簪頭還帶著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骨朵。

  蕭城拿起那支簪子,在指尖輕輕摩挲著,滿意地笑了。

  他抬起頭,看向蘇婉,目光寵溺。

  他走到她面前,執起她的秀髮。

  「來,轉過去。」他柔聲說。

  蘇婉聽話地轉過身,心中既緊張又期待。

  蕭城拿起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將它插入了蘇婉那烏黑的發間。

  他退後一步,端詳著自己的傑作,笑著問道:

  「婉兒,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