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33章吾家有妻初長成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在蒼北城那飽經風霜的城牆上時,巨大的城門,再一次緩緩打開。
這一次,沒有決死衝鋒的肅殺。
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沈將軍萬歲!王爺萬歲!」
城內的百姓,自發地湧上街頭,他們擠在道路兩旁,伸長了脖子,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發自內心的崇敬。
街道的盡頭,那支黑色的鐵流,正緩緩歸來。
三千玄甲鐵騎,他們的盔甲上,還殘留著昨日的血跡與塵土,他們的眉宇間,還帶著未曾散盡的煞氣。
他們的步伐,是勝利者的步伐。
他們的胸膛,挺得筆直!
他們簇擁著那道銀色的身影。
沈離,依舊是一身血染的銀甲,她沒有戴頭盔,墨色的長髮被朔風吹得有些凌亂,絕美的臉龐上,沾著幾點乾涸的血跡,卻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豔色。
她回來了。
帶著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輝煌大勝,回來了!
百姓們看著她,眼神中,是毫無保留的狂熱與崇拜。
他們扔出手中的鮮花,高喊著她的名字。
「沈將軍!」
「鎮北戰神!」
沈離聽著這些呼喊,面色依舊平靜,只是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微光在輕輕閃動。
當隊伍行至王府門前時,人羣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王府門前,蕭城一襲玄色王袍,負手而立。
他的身後,是蘇婉和一眾蒼北文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兩個人的身上。
一個,是蒼北名義上的主宰。
一個,是剛剛用一場非凡的勝利,奠定了自己戰神之名的統帥。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蕭城動了。
他沒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迎著沈離的戰馬走了過去。
周圍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一幕。
蕭城走到了沈離的馬前,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仰望著馬背上那個居高臨下的女人。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身為王爺的架子,只有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欣賞,與無比驕傲。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一個驚人的動作。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沈離手中的韁繩。
為她牽馬!
以王爺之尊,為他的將軍,他的王妃,牽馬!
「轟!」
人羣徹底沸騰了!
那些剛剛經歷過血戰的玄甲鐵騎們,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甲,發出震天的轟鳴!
這是他們的主君,對他們統帥的,最高禮遇!
也是對他們所有人的,無上榮光!
沈離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為她牽著馬韁,嘴角含笑的男人。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無比清晰。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那份溫度,彷彿透過冰冷的韁繩,傳遞到了她的掌心。
她那顆因為家族覆滅,因為血誓而變得堅硬的心,在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出現了一絲裂痕。
一絲暖意,從那裂痕中,悄然滲入。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最終,她只是沉默著,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戰馬,一步一步,走進了王府的大門。
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蒼北軍民的心中。
王爺與王妃,君與將,同心同德。
蒼北,固若金湯!
……
當晚,王府大擺筵宴,慶賀大勝。
整個蒼北城,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
然而,當宴席的喧囂散去,王府的書房,卻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沙盤旁,蕭城和蘇婉相對而立。
他們的面前,鋪開的不是蒼北一城的地圖,而是整個北境的詳細輿圖。
「王爺,此戰我們繳獲寧王軍糧草三十萬石,金銀珠寶近百萬兩,鎧甲兵器無數,還有近萬名降兵。」
蘇婉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她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
「寧王經此一役,元氣大傷,至少三年之內,再無力南下。這為我們贏得了寶貴的發展時間。」
「降兵之中,可挑選精壯,補充各營。其餘人手,正好可以投入到我們下一步的計劃中。」
她的手指,點在了蒼北城東面的一片山區。
「這裡的鐵礦,儲量驚人,之前一直被馬家霸佔,開採效率低下。現在,我們可以集中人力,大規模開採,建立我們自己的兵器工坊。」
她的手指又移向西面的一片荒原。
「這裡,可以效仿前朝,實行軍屯。讓降兵和部分守備軍,戰時為兵,閒時為農,不出三年,蒼北便可糧食自給,再不受制於人。」
蕭城安靜地聽著,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些,正是他心中所想!
蘇婉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在了他的計劃節點上。
這種智力上的共鳴,這種共同擘畫未來的默契,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還有商路。」蕭城補充道,「與雪鷹部落的交易,不能只停留在戰馬和糧食上。皮毛、藥材、甚至是他們部落的戰法,都可以成為我們的商品。」
「我們可以建立一個以蒼北為中心,輻射整個北境,乃至關外的龐大商業網絡。用經濟,徹底掌控這片土地!」
蘇婉的眼睛亮了起來。
「王爺英明!如此一來,我們便能以戰養戰,以商養兵,形成一個良性循環!屆時,別說一個寧王,便是整個北境,都將是王爺的囊中之物!」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蕭城看著沙盤上,那個以蒼北為起點,不斷向外擴張的宏偉藍圖,心中豪情萬丈。
他轉頭,深深地看著蘇婉,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激動和感慨。
「蘇婉,這天下,終將看到我們的光芒。」
「屬於我們的時代,要開始了。」
「我們」……
這兩個字,他說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當然。
而這一幕,恰好,落入了門口一個人的眼中。
沈離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上了一件素色的常服。
她剛剛沐浴過,洗去了滿身的血汙和疲憊。
凱旋歸來,城門口那隆重的舉動,確實溫暖了她的心。
那城門口的牽馬,那滿城的歡呼,確實讓她冰封的心,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她甚至在想,作為一把「刀」,也並非那麼冰冷。
至少,持刀的人,懂得珍惜。
她處理完軍中事務,便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書房。
她想,可以和他談談,關於寧王殘部的後續處理,關於如何安置那些傷兵。
然而,她剛走到門口,便看到了裡面的那一幕。
看到了他與蘇婉並肩而立,指點江山的模樣。
看到了他們相視一笑的默契。
更聽到了那句,無比清晰的——「屬於我們的時代」。
我們。
原來,那纔是他的「我們」。
一個運籌帷幄,一個經天緯地。
他們是藍圖的繪製者,是未來的開創者。
而自己呢?
自己是那張藍圖之外,負責清除障礙的一把刀。
城門口那絲剛剛升起的暖意,在這一刻,瞬間消散,蕩然無存。
她明白了。
白日裡的牽馬,是做給全城軍民看的,是為了收攏軍心,是為了千金買馬骨。
那是君王對功臣的恩寵。
而不是丈夫,對妻子的珍視。
沈離站在門外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書房內的燈火,將她身前的地面照得一片光亮,而她的身後,卻是無盡的黑暗。
一步之遙,兩個世界。
她默默地看著,看著那兩個在燈火下熠熠生輝的身影,眼神也漸漸黯淡。
她沒有進去。
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安靜地,決絕地,轉過身。
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重新走入了那片屬於她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