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34章京城來使
蒼北城的歡呼,持續了整整三日。
寧王潰敗,三萬大軍土崩瓦解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北境的每一個角落。
「鎮北戰神」的名號,再一次響徹雲霄。
沈離。
這兩個字,成了蒼北新的圖騰。
然而,作為這一切的締造者,沈離卻將自己關在了王府的演武場內。
她沒有參與任何一場慶功的宴席,也沒有理會那些前來拜見,眼神狂熱的將領。
她只是日復一日,用一塊粗糙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鎧甲和長槍。
城外迎接她時,蕭城為她牽馬的那個瞬間,她冰封的心,確實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雙滿是欣賞與驕傲的眼睛,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那絲暖意,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時辰。
當她看到書房內,蕭城與蘇婉並肩站在沙盤前,意氣風發地規劃著未來,討論著那個宏偉藍圖時,那絲裂痕,便瞬間被無盡的寒冰重新凍結。
「屬於我們的時代,要開始了。」
蕭城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我們的時代。
他和蘇婉的時代。
沈離擦拭著槍尖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不是那個開創時代的人。
她只是,為那個時代披荊斬棘的,一把刀。
刀,不需要有溫度,更不需要有思想。
只需要鋒利,就夠了。
「將軍。」
一名親兵快步走進演武場,單膝跪地。
「王爺有令,請您即刻前往議事廳,有要事相商。」
沈離緩緩將銀槍插回兵器架,沒有回頭。
「何事?」
「回將軍,京城來人了。」
……
當沈離換上一身常服,走進議事廳時,裡面的氣氛,與前幾日的歡慶截然不同。
一種無形的壓抑,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蕭城端坐主位,面色平靜。
蘇婉站在他的身側,秀眉微蹙,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下方,蒼北城的核心文武官員,悉數在列,一個個神情凝重。
見到沈離進來,眾人紛紛行禮。
「王妃。」
沈離微微頷首,徑直走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站定,目光投向蕭城。
蕭城抬眼,與她對視,聲音沉穩。
「就在半個時辰前,京城八百裡加急傳來消息。」
「父皇得知蒼北大勝,龍心大悅,已派心腹內官李公公,前來宣旨封賞。」
「算算時日,明日午時,便可抵達蒼北城。」
封賞?
議事廳內,幾名新晉的年輕將領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打了勝仗,得到朝廷的封賞,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然而,那些經驗老到的官員,臉色卻愈發難看。
新任郡丞,那個從京城被排擠過來的老臣,顫巍巍地出列。
「王爺,恕老臣直言。此時封賞,怕是……來者不善啊。」
「哦?此話怎講?」蕭城不動聲色地問道。
郡丞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說道:「王爺,您想。沈家剛剛倒臺,您在蒼北的根基,在朝廷看來,已是無源之水。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們以雷霆之勢擊潰了寧王。」
「這在陛下眼中,非但不是功,反而……反而是天大的過!」
「一個失去了掌控的藩王,卻擁有了如此強悍的戰力。這……這是帝王之大忌啊!」
「此次派來的李公公,是御前最得寵的太監,素以心狠手辣著稱。他名為封賞,實則,恐怕是陛下派來的一雙眼睛,一把尖刀!」
這番話,讓廳內的氣氛更加冰冷。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是一場鴻門宴。
蕭城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蘇婉。
「蘇婉,你怎麼看?」
蘇婉上前一步,聲音清冷而理智。
「郡丞大人所言極是。陛下的心思,無非是試探與分化。」
「試探,是想看看王爺您在取得大勝之後,是會驕橫跋扈,還是會繼續恭順如初。」
「分化,則是要在這蒼北城內,埋下一根釘子,攪亂人心,讓我們無法擰成一股繩。」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道:「所以,明日的封賞,聖旨上的內容,恐怕會大有文章。我們需小心應對。」
蕭城讚許地點了點頭,環視眾人。
「都聽到了嗎?明日,都給本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無論那聖旨上寫了什麼,無論那李公公說了什麼,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就是,聽本王的命令。本王讓你們笑,你們就笑。本王讓你們跪,你們就跪。」
「誰要是敢在明面上,給本王惹出半點亂子,休怪本王不念君臣之情!」
「遵命!」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
蕭城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沈離的身上。
他看著她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沈離也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疑問,也沒有期待。
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次日,午時。
蒼北城南門大開。
蕭城率領蒼北全體文武,出城十裡相迎。
長長的儀仗隊,從地平線的盡頭緩緩出現。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大紅蟒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
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神態倨傲,身後跟著數百名禁軍護衛,以及一長串載滿了「賞賜」的馬車。
正是御前太監,李順。
「臣,蕭城,率蒼北文武,恭迎李公公!」
蕭城翻身下馬,對著李順,深深一揖。
身後的官員將領,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李順坐在馬上,並沒有立刻下來。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蕭城,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黑壓壓的人羣,特別是那些身披甲冑,氣勢彪悍的武將。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過了許久,他才慢悠悠地從馬背上下來,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用他那特有的,尖細的嗓音說道。
「哎呦,七王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您是君,咱家是奴才,哪能讓您行此大禮?」
他嘴上說著使不得,身體卻穩穩地受了這一拜。
蕭城直起身,臉上掛著溫和謙恭的笑容。
「公公是父皇派來的天使,代表著天恩,蕭城理當恭迎。」
「哈哈哈,王爺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李順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蕭城的肩膀,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的蘇婉和沈離身上。
他的視線,在沈離那身素服和清冷的面容上,僅僅停留了一瞬,便立刻轉向了旁邊氣質溫婉的蘇婉。
「想必,這位便是讓寧王三萬大軍灰飛煙滅的『天賜賢才』,蘇姑娘吧?」
李順的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嘆和熱絡。
蘇婉心中一驚,連忙低下頭。
「公公謬讚,小女子不敢當。」
「哎,蘇姑娘何必自謙?您的大名,如今在京城,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陛下在御書房,可是親口誇讚您有經天緯地之才呢!」
李順的熱情,讓周圍的武將們,眉頭都皺了起來。
而他對旁邊的沈離,卻視而不見,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蕭城彷彿沒有察覺到這其中的詭異,依舊笑著打圓場。
「公公一路辛苦,本王已備下薄酒,請公公入城歇息。」
「不急,不急。」
李順擺了擺手,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莊嚴肅穆的表情。
「七王爺蕭城,及蒼北眾臣,接旨!」
「譁啦——」
蕭城再次帶頭,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只有沈離,作為王妃,可以站著聽旨。
她站在那裡,孑然而立。
李順展開聖旨,用他那尖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皇七子蕭城,坐鎮蒼北,撫民拓疆,功績卓著。今又以雷霆之勢,平定寧王之亂,揚我國威,朕心甚慰……」
聖旨的前半段,都是對蕭城的一些場面上的褒獎和賞賜。
金銀、布帛、良田,洋洋灑灑,極盡恩寵。
所有人都知道,重點,在後面。
果然,李順的語調,猛地拔高了八度,充滿了抑揚頓挫的激情。
「……尤其可嘉者,乃王府謀士蘇婉!」
「此女出身微末,卻心懷錦繡,有經天緯地之才,王佐之資!實乃上天賜予我皇室之賢才!」
「朕聞,蒼北之崛起,蘇婉之功,居於首位!其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方有蒼北今日之盛景!」
「特此,加封蘇婉為『文德縣主』,食邑三百戶,賜金千兩,錦緞百匹!望其日後,能繼續輔佐七王爺,為國分憂!」
「轟!」
這番話,如同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炸響!
縣主!
一個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罪臣之女,竟然被破格封為縣主!
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恩寵!
更要命的是,聖旨將蒼北大勝的首功,完完全全地,安在了蘇婉一個人的頭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武將們,一個個都懵了。
他們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們浴血奮戰,九死一生,換來的勝利,最後,功勞成了一個待在後方,他們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女人的?
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羞辱!
蘇婉跪在地上,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渾身冰涼。
她知道這是捧殺!
這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
她想開口辯解,卻被身旁蕭城投來的一道嚴厲的眼神,死死地制止了。
李順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得意地笑了笑。
他頓了頓,彷彿纔想起來什麼似的,用一種平淡的,近乎敷衍的語氣,念出了聖旨的最後一段。
「至於王妃沈氏,衝鋒陷陣,驍勇善戰,亦不負將門之風,朕心亦慰。特賞賜鳳頭釵一支,以示嘉獎。」
「欽此——」
唸完最後兩個字,李順緩緩合上了聖旨。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
異常的安靜。
驍勇善戰,不負將門之風。
鳳頭釵一支。
這就是對那個以三千鐵騎鑿穿三萬大軍,親手斬斷寧王帥旗的「鎮北戰神」,全部的評價和賞賜。
輕飄飄的,像是在打發一個立了功的奴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那個孤零零站立的銀色身影上。
他們想看到她的憤怒,她的不甘,她的爆發。
然而,沒有。
沈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聖旨裡說的,根本不是她。
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去看李順,也沒有去看蕭城。
她只是看著遠方,那片屬於蒼北的,蒼茫的天空。
彷彿這世間的一切榮辱,都與她無關。
越是這樣,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就越是令人窒息。
「臣,蕭城,謝主隆恩!」
蕭城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安靜。
他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後高舉雙手,準備接過聖旨。
「王爺,請起。」
李順笑著,親手將蕭城扶起,又將聖旨交到他手中,意有所指地說道。
「王爺,您可真是好福氣啊。有蘇縣主這等奇女子輔佐,何愁大業不成?陛下可是羨慕得很呢!」
蕭城微笑著,滴水不漏。
「皆是父皇洪福齊天。」
他轉過身,對著還跪在地上的蘇婉,溫和地說道。
「蘇縣主,還愣著做什麼?快起來,謝恩吧。」
蘇婉身體一顫,臉色煞白地抬起頭,看著蕭城。
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明白了,這是命令。
她只能咬著牙,叩首謝恩。
「罪……臣女,蘇婉,謝主隆恩。」
當她站起身時,只覺得無數道冰冷、憤怒、鄙夷的目光,紮在自己的身上。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被推到了所有蒼北將士的對立面。
李順看著這一幕,笑得更加開心了。
他要的效果,達到了。
就在這片詭異和諧的氣氛中,沈離,動了。
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只是默默地,轉過身。
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城門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她的背影依舊孤傲。
銀色的衣袂在風中飄動,是一面無聲的的旗幟。
她就那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這場充滿了算計與羞辱的「封賞」,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