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37章金狼來襲
自那夜書房外轉身,沈離便再也沒有踏足過王府的後院。
她搬回了軍營。
那座位於蒼北城西,終日塵土飛揚,只聞號角與廝殺聲的大營,纔是她真正的歸宿。
她沒有再見過蕭城,也沒有再見過蘇婉。
那場家宴,那番對話,那道門,將她與他們徹底隔絕開來。
她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操練之中。
演武場上,她比任何一個士兵都要瘋狂。長槍在她手中,不再是演練的工具,而是搏命的兇器。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將士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他們不知道將軍與王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卻他們能感受到將軍身上那股日益濃重的,冰冷的孤寂。
那不是哀傷,而是一種心死之後的沉寂。
這股沉寂,在三日後的清晨,被急促的號角聲徹底打破。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帶著血腥的警告,從北方的烽火臺,一路傳遞而來。
整個蒼北大營,瞬間從沉睡中驚醒。
無數士兵從營帳中衝出,迅速穿戴甲冑,尋找自己的隊伍。
沈離一身銀甲,早已站在了帥臺之上。
一名斥候渾身浴血,連滾帶爬地衝上帥臺,聲音嘶啞而急促。
「將軍!金狼部落……金狼部落五萬鐵騎,已經越過黑水河,正向我蒼北腹地,全速襲來!」
「轟!」
消息傳來,帥臺下的將領們,無不色變。
金狼部落!
那纔是北境草原上,真正的霸主!
他們的兇悍與殘忍,遠非寧王那樣的內鬥藩王可比。
半個時辰後,王府議事廳。
氣氛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蕭城端坐主位,臉色陰沉。
他的身旁,站著面色同樣蒼白的蘇婉。
下方,文武官員分列兩側。
沈離帶著她的將領們,站在武將之首。她身上的甲冑還帶著清晨的寒氣,與這溫暖的議事廳格格不入。
監軍李順,也破天荒地列席了。他坐在一旁的客座上,端著茶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諸位,軍情緊急,想必大家已經知曉。」
蕭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金狼部落傾巢而出,五萬鐵騎來勢洶洶。此戰,關乎我蒼北生死存亡。蘇婉,將你的計劃,說給諸位聽聽。」
「是。」
蘇婉上前一步,強作鎮定。
她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蒼北的地形地貌,一覽無餘。
「王爺,各位大人,將軍。」
她的聲音清亮而理智,帶著一種理論上的自信。
「根據情報,金狼部落此次南侵,旨在報復我們與雪鷹部落的結盟,意圖摧毀我們的根基。其兵力雖眾,而後勤線漫長,乃是其致命弱點。」
「因此,我制定的方略是:堅壁清野,誘敵深入,斷其糧草,畢其功於一役。」
她拿起一根細長的竹竿,在沙盤上指點著。
「首先,我們立刻下令,沙盤上紅色標記區域內的所有村鎮,即刻組織百姓,帶上所有糧食和牲畜,遷入臨近的衛所與城池。做不到的,就地焚毀,絕不給敵人留下一粒米,一根草。」
「其次,我們放棄外圍所有不必要的據點,將兵力收縮,集中於黑石、鐵門、蒼北這三座堅城,形成掎角之勢。以堅城為依託,不斷派出小股精銳騎兵,襲擾敵軍,令其疲於奔命。」
「金狼鐵騎善攻不善守,更不善攻城。只要我們堅守不出,短則一月,長則兩月,他們搶不到補給,士氣必然衰落。屆時,我們再以逸待勞,三路大軍齊出,配合玄甲鐵騎,從側翼包抄,截斷他們的歸路。此戰,可一戰而定!」
蘇婉的計劃,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從戰略層面看,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防禦反擊計劃。它能最大程度地發揮蒼北的城防優勢,規避與草原騎兵野戰的風險,將傷亡降到最低。
幾位文官聽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蘇縣主此計,穩妥至極!乃老成謀國之言!」
「沒錯,以我軍之力,與五萬草原蠻族硬碰硬,殊為不智。拖垮他們,纔是上策!」
蕭城聽著眾人的議論,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看向沈離,似乎在等待她的贊同。
「王妃,你以為如何?」
沈離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那張沙盤上。
她看著那些被蘇婉用紅色標記出來的,即將被「清野」的區域。
那裡,有上百個村莊,生活著數萬名蒼北的子民。
她終於開口,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我反對。」
兩個字,議事廳內頓時沒了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蘇婉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蕭城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理由。」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此計,紙上談兵,癡人說夢。」
沈離毫不客氣,一句話就將蘇婉的完美計劃,貶得一文不值。
她上前一步,同樣拿起一根竹竿,重重地點在沙盤上。
「第一,你低估了金狼部落的機動性。五萬鐵騎,不是步兵。他們一日可行百裡,呈扇形散開,如蝗蟲過境。你所謂的『堅壁清野』,命令傳達到村鎮需要多久?百姓拖家帶口,又能走多快?不等他們撤離,金狼的彎刀,就已經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了。」
「第二,你高估了我們的執行力,也低估了人性的根本。讓百姓放棄經營了幾代人的家園,燒掉自己的房子和糧食?他們不會答應。就算我們強行執行,這和金狼的屠戮,又有什麼區別?民心,會先一步崩潰。」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沈離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蘇婉,最終落在蕭城的臉上。
「你把金狼部落,當成了寧王那樣的軍隊。他們不需要漫長的後勤線,因為他們所到之處,遍地都是他們的糧倉!他們會屠戮村莊,搶走所有能搶的東西,殺光我們的男人,擄走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你把他們誘入腹地,不是誘敵深入,是引狼入室!」
「你這完美的計劃,是用數萬無辜百姓的屍骨,和蒼北千裡沃野的焦土,去換一個理論上的勝利。這個代價,我不同意。」
她的話,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蘇婉的心上。
蘇婉的身體搖搖欲墜,她咬著嘴脣,辯解道:「戰爭,必然有犧牲。為了最終的勝利,局部的損失是……」
「犧牲?」
沈離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說得輕巧。因為被犧牲的,不是坐在王府裡,對著沙盤指點江山的你。」
「你!」蘇婉氣得滿臉通紅,眼中湧上淚水。
「夠了!」
蕭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布滿了怒意。
「沈離!現在是軍議,不是你發洩私怨的地方!」
他走到蘇婉身邊,將她護在身後,怒視著沈離。
「那你有什麼高見?」
「打。」
沈離只說了一個字。
「將敵人,堵在蒼北的境外。他們從哪裡來,就讓他們死在哪裡。」
「荒謬!」一名文官立刻出聲反對,「敵眾我寡,主動出擊,無異於以卵擊石!」
「沒錯,沈將軍,匹夫之勇,不可取啊!」
沈離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著蕭城。
「我將親率玄甲鐵騎,正面迎擊金狼主力。其餘各部,從兩翼包抄,分割戰場。此戰,我們兵力雖少,卻有地利之便,更有保家衛國之決心,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她的計劃,簡單,直接,充滿了血腥的瘋狂。
而她身後的那些將領,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這纔是他們熟悉的,屬於將軍的戰法!
蕭城看著沈離,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承認,沈離的分析,有她的道理。
他不能接受。
採納沈離的計劃,就等於否定了蘇婉。
在這位皇帝派來的監軍面前,否定他親自樹立起來的「首席謀士」,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讓沈離和她麾下的軍功,繼續膨脹下去了。
一個功高震主,又不聽號令的將軍,比任何外敵都更可怕。
他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本王覺得,蘇縣主的計劃,更穩妥。」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戰,由蘇縣主全權負責戰略規劃。所有將士,必須無條件執行。」
他看著沈離,眼神銳利如刀。
「這是命令。必須相信主帥,全盤執行。誰敢陽奉陰違,動搖軍心,殺無赦!」
「王爺英明!」
文官們齊聲附和。
一旁的李順,更是撫掌而笑,眼中滿是讚賞。
而武將那一邊,則是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失望與不甘。
沈離看著蕭城,看著他眼中那片冰冷的決絕。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計劃更有效。
他只是,不再需要一把太過鋒利的,會傷到自己的刀了。
她的心,最後的餘溫也徹底熄滅了。
她沒有再爭辯。
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只是對著蕭城,緩緩地,抱了抱拳。
「末將,遵命。」
說完,她轉過身,帶著她身後那羣沉默的將領,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當她踏出門口,沐浴在陽光下的那一刻,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
蒼北的防線,按照蘇婉的計劃,開始收縮。
一道道命令,從王府發出,傳向廣袤的北境大地。
然而,僅僅過了一天。
第一份戰報,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臉上。
金狼鐵騎,根本沒有理會那些堅固的城池。
他們繞開了所有的防禦要點,化作數十股黑色的洪流,衝進了來不及「清野」的蒼北腹地。
無數村莊,在烽火中化為灰燼。
求救的狼煙,從四面八方,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