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36章蕭蘇的藍圖
宴會廳內的絲竹聲與歡笑聲,被厚重的門扉隔絕在身後。
沈離帶著她的將軍們,走入了王府清冷的夜色裡。
沒有人說話。
但那壓抑的沉默,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具分量。
他們沒有散去,而是不約而同地,跟隨著沈離的腳步,來到了演武場。
這裡是屬於他們的地方。
冰冷的兵器架,粗糲的沙地,空氣中瀰漫著汗水與鐵鏽的味道。
「將軍!」
那名在宴會上砸了酒爵的將領,雙眼通紅,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屈辱和怒火。
「王爺他……他怎麼能這樣!我們跟著您在外面拼死拼活,換來的就是這個?」
「那個姓李的閹人,他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羞辱您!」
「還有那個蘇婉!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女人,憑什麼首功是她的!憑什麼她能當縣主!」
一聲聲的質問,在寂靜的夜裡迴蕩。
這是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不怕死,他們怕的是死得沒有尊嚴,怕的是自己的血,白流了。
沈離沒有回頭,她只是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了自己的銀槍。
她用手掌,緩緩撫過冰冷的槍身,感受著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質感。
「王爺有王爺的考量。」
她的聲音,讓身後所有的聒噪,都平息了下去。
「那個太監,是皇帝的眼睛。王爺今日所為,是做給皇帝看的。」
「蒼北越是表現得君臣不和,文武相輕,皇帝就越是放心。」
將領們愣住了。
他們是軍人,習慣了直來直去,哪裡懂得這許多彎彎繞繞的權謀心術。
「可是……可是這也太憋屈了!」有人不甘心地說道。
沈離轉過身,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憋屈?」
她嘲諷地笑了。
「上了戰場,敵人的刀砍在你身上,憋不憋屈?」
「袍澤死在你懷裡,憋不憋屈?」
「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是贏得戰爭。不是計較功勞,更不是在乎那些虛名。」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心中的邪火。
是啊,他們是軍人。
什麼時候,也開始在乎起這些朝堂上的虛名了?
看著眾人漸漸冷靜下來,沈離的眼神,卻沒有任何緩和。
她知道,蕭城的做法,從一個王爺的角度看,或許是對的。
隱忍,示弱,麻痺敵人。
可她心裡,依舊堵得慌。
那份煩悶,不是因為自己受了羞辱,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層的不安。
她覺得,自己和蕭城之間,那道無形的溝壑,正在變得越來越寬。
她想起了北境的防務。
寧王雖敗,但北境真正的威脅,從來都不是這些內鬥的藩王。
而是草原上,那些虎視眈眈的蠻族。
尤其是新近崛起的金狼部落,他們的鐵騎,比寧王的軍隊,要兇悍百倍。
必須早做防備。
她將銀槍插回兵器架,對著眾人,下達了命令。
「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斥候營將偵查範圍,向北推進一百裡,重點監視金狼部落的動向。」
「明日起,全軍恢復操練,強度加倍。」
「是!」
眾將領齊聲應諾,聲音鏗鏘有力。
心中的憋屈,彷彿在這一刻,都轉化為了備戰的動力。
安排好軍務,沈離獨自一人,離開了演武場。
她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她想,她應該去和蕭城談談。
不是為了宴會上的事,而是為了北境的軍防。
這是她的職責。
夜深人靜,王府的廊道上空無一人。
清冷的月光,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還未走到書房門口,她便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隱約的說話聲。
是蕭城和蘇婉。
她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了下來,身體隱入了一旁的廊柱陰影中。
「王爺,今日之事,是我……是我讓您和將軍難做了。」
是蘇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自責與惶恐。
「那個縣主的封號,我受之有愧。明日,我便上書請辭,將功勞還給將軍和將士們。」
「糊塗!」
蕭城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父皇的聖旨,是金口玉言,豈是你說辭就能辭的?」
「你現在辭了,就是明著告訴父皇,我們蒼北君臣一心,鐵板一塊。你這是想讓父皇,立刻就對我們動手嗎?」
「我……」蘇婉語塞。
「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將士們心裡不忿。」蕭城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絲安撫。
「但你要記住,欲成大事,必有犧牲。暫時的委屈,是為了換取更長遠的目標。李順這顆釘子,我們必須讓他舒心,讓他看到他想看的東西。」
「至於那些武將……一羣只懂得打打殺殺的粗人罷了,安撫一下便好。成不了大氣候。」
門外,沈離聽到這句話,心臟猛地一縮。
原來,在蕭城心裡,那些與她一同浴血奮戰的袍澤,只是一羣「粗人」。
她還想為他們爭取些什麼,真是可笑。
書房內,短暫的沉默後,響起了蘇婉帶著哭腔的聲音。
「可是王爺,我怕……我怕我做不好。我如今被推到風口浪尖,成了所有武將的眼中釘,我……」
「有本王在,你怕什麼?」
蕭城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信任。
「蘇婉,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們看到的,是眼前的戰功,是城池的得失。而你,和本王一樣,看到的,是十年,二十年後的未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你忘了我們之前的計劃了嗎?鐵礦的開採,不能只做兵器,我們要冶煉精鋼,賣給關內的富商,換來源源不斷的金錢!」
「軍屯的糧食,除了自給,多餘的要用來開設酒坊,我們的烈酒,要成為整個北境最硬的通貨!」
「還有商路!雪鷹部落只是開始,我要打通一條連接西域的黃金商路!絲綢、瓷器、茶葉……這些都能變成我們的戰馬和鎧甲!」
「我們還要建學堂,不只教四書五經,還要教算學,格物,水利!我要讓蒼北的每一個孩子,都知道我們的理念,都成為我們未來的基石!」
蕭城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狂熱。
他一把抓住蘇婉的手,激動地說道。
「蘇婉,只有你懂我!我要建的,不是一個偏安一隅的藩鎮,而是一個全新的王朝!」
轟!
最後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沈離的腦海中。
全新的……王朝。
她站在門外的陰影裡,渾身冰冷。
書房內的燈火,將她身前的地面照得一片光亮,而她的身後,是無盡的黑暗。
一步之遙,兩個世界。
她終於明白了。
她以為,她是在為這個男人守住他的封地,為蒼北的百姓守住他們的家園。
到頭來,她守護的只是一個男人改朝換代的野心。
她聽著裡面那對君臣,興奮地規劃著那個宏偉的,屬於他們的藍圖。
商路,礦場,學堂,經濟,民生……
那是一個何等壯麗的未來。
只是,那張藍圖裡,從頭到尾,都沒有她這把「刀」的位置。
不,或許是有的。
她的位置,就在藍圖之外。
當有敵人想要破壞這張藍圖時,她就該出鞘,去清除障礙。
清除完了,就該安靜地回到鞘中,等待下一次被使用。
她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保護這個藍圖的順利建成。
僅此而已。
那顆剛剛被烈酒和怒火燒得滾燙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冷卻,沉寂。
她想起了自己要去商議的,關於金狼部落的軍防。
現在看來,多麼可笑。
那也是藍圖的一部分,是他們早就規劃好的,需要她去執行的一環罷了。
她沒有再停留。
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安靜地,決絕地,轉過身。
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重新走入了那片屬於她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月光灑在她的銀衣上,泛著清冷的光。
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顯得無比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