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57章忠誠孝女或是亂臣賊子
蕭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捲明黃色的絲綢。
聖旨的質感光滑而冰冷,透著危險。
他能感覺到身後蘇婉投來的視線,銳利而冷靜,帶著明確的警示。
他也能感覺到臺階下,王錚等人投來的目光,焦灼而無助,充滿了對沈離的擔憂。
但他誰也沒有看。
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沈離那張慘無人色的臉上。
他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從狂喜到震驚,再到此刻的死寂與哀求。
她眼中曾經的光彩,如今已然熄滅。
她在絕望中看著他,祈求他能伸出援手。
可她忘了,將她推入這深淵的,正是他。
蕭城的心中,那股熟悉的煩躁感再次升騰而起。
他討厭這種眼神。
這種將他視為唯一救贖的,脆弱的,毫無保留的眼神。
這會讓他覺得自己精心打造的鎧甲,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不喜歡裂痕。
所以,他決定親手,將這道裂痕,敲得更碎一些。
「都退下。」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兩個字,讓眾人噤聲。
蘇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不贊同,但更多的是瞭然。
她明白,王爺要做什麼了。
她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側廊,身影很快消失在陰影裡。
「王爺……」
王錚忍不住上前一步,臉上滿是懇求。
他想為沈離求情,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蕭城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只是那周身散發出的,愈發冷冽的氣場,讓王錚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李威等幾名老將,更是攥緊了拳頭,卻又無力地鬆開。
他們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可在這種純粹的權力博弈面前,他們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無力。
最終,他們只能帶著滿心的不甘與擔憂,一步三回頭地退了下去。
很快,偌大的庭院,便只剩下了蕭城和沈離兩個人。
還有那個被安置在偏廳,正悠閒品茶,等待著最終結果的太監李福。
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讓這片空間顯得愈發空曠與死寂。
蕭城動了。
他拿著那捲聖旨,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敲擊著沈離的心臟。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三尺。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那雙因為恐懼而緊縮的瞳孔。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聖旨,重新遞到了她的面前。
沈離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那捲明黃色的絲綢,彷彿那是什麼能吞噬人心的怪物,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拿著。」
蕭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沈離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聲音刺了一下。
她認命般地,緩緩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捲聖旨。
那絲綢的觸感,比她想像的還要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蕭城看著她這副模樣,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你的父親,官復原職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調子。
「你的弟弟妹妹,被接入宮中,由皇后親自教導,前程似錦。」
「你背負的家族罪責,已經洗清。你對我立下的血誓,也算完成了。」
他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在沈離的痛處。
是啊,都結束了。
父親安全了,弟妹有靠了。
她不再是罪臣之女,不再需要用自己的忠誠和性命,去為家族贖罪。
她自由了。
可這自由的代價,卻是用整個家族的性命,做成的枷鎖。
「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蕭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沈離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回家?
他……竟然讓她走?
他難道不明白,她一旦離開,蒼北會怎樣?他自己,又會陷入何等被動的境地?
她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看不到任何挽留,看不到任何算計。
只有一片純粹的,冷漠的虛無。
彷彿她的去留,對他而言,根本無足輕重。
這比任何威脅,任何強迫,都更讓她感到心寒。
蕭城看著她眼中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又被他親手掐滅,心中那股煩躁感,終於平復了下去。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她明白,在這場遊戲中,她從來都沒有選擇的權力。
哪怕是選擇留下,也必須是她自己,心甘情願地,拋棄一切,跪著求來的。
他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
兩人的距離,近到沈離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她的耳廓。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殘忍的清晰。
「是回去做你的忠臣孝女,與家人團聚,享受你沈家失而復得的榮耀。」
「還是留下來,陪我做這個註定要遺臭萬年的亂臣賊子。」
「沈離,你自己選。」
「轟!」
最後那五個字,在沈離的腦海中炸響。
亂臣賊子!
他終於,親口承認了!
他將這四個大逆不道的字,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也將這道最殘酷的選擇題,擺在了她的面前。
這不是一道關於去留的選擇題。
這是一道關於忠與叛,生與死的選擇題。
選擇回家,她將帶著家人的枷鎖,在京城那個巨大的牢籠裡,了此殘生。
選擇留下,她就要背負萬世的罵名,跟著眼前這個男人,走上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謀逆之路。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無法站立。
手中的聖旨,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看著蕭城,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問他,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為什麼要將她逼到如此絕境。
可當她對上他那雙冰冷而漠然的眼睛時,所有的問題,都哽在了喉嚨裡。
她明白了。
沒有為什麼。
因為他是蕭城。
因為她是他的王妃,是他手中的,一把刀。
蕭城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他已經給出了他的選擇。
現在,該輪到她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向著書房的方向,徑直走去。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從容。
彷彿剛才那個將「亂臣賊子」掛在嘴邊的人,不是他。
彷彿他留下的,不是一個足以顛覆乾坤的抉擇,而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庭院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沈離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她緩緩地,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捲沾了塵土的聖旨。
明黃的顏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蕭城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遠處那扇緊閉的,通往王府之外的側門。
一邊,是萬劫不復的謀逆之路。
一邊,是枷鎖重重的家人團聚。
風,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