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58章燒掉的家書
沈離再次將自己關進了房間。
那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庭院裡的冷風,也隔絕了整個王府所有的窺探與揣測。
第一天,王府裡靜得可怕。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演武場上沒有了每日清晨準時響起的刀風,讓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不習慣的空虛。
王錚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最終還是被管家勸走了。他高大的身軀在門前投下長長的影子,神情焦灼卻又無能為力。
蘇婉站在長廊的盡頭,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什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蕭城正在練字。
他神情專注,筆走龍蛇,彷彿外面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王爺,」蘇婉輕聲開口,「李福公公已經派人來問了三次,問王妃何時啟程。」
蕭城手腕一頓,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那支筆擱在了筆架上。
「讓他等著。」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蘇婉看著那張被墨點毀掉的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第二天,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李威等幾名老將軍再也坐不住,堵在了書房門口,想要向蕭城求一個準話。
他們沒有見到蕭城。
只見到了從書房裡走出來的蘇婉。
「各位將軍,」蘇婉的語氣客氣卻疏離,「王爺說了,這是王妃的家事,他無權幹涉。是去是留,全憑王妃自己定奪。」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將軍們心中最後一點希望。
他們明白了。
王爺,已經放棄了元帥。
送飯的丫鬟進去又出來,裡面的飯菜紋絲未動。
到了晚上,只有一盆洗漱過的冷水被端了出來。
所有人都知道,沈離在裡面清醒地承受著這一切。
第三天,清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種死寂將無限期持續下去的時候。
「吱呀——」
那扇緊閉了三日的房門,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沈離從門內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武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脣乾裂,眼下是濃重的青黑。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一個消瘦的輪廓。
然而,當她抬起頭時,所有看到她眼睛的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裡面沒有了痛苦,沒有了哀求,甚至沒有了前幾日那種絕望。
那裡面只餘下亮得驚人的火星。
那光芒,比她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都要駭人。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穿過庭院,走向王府的主廳。
那裡,蕭城正在與蘇婉議事。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精準而堅定。
王錚等人跟在她的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沈離走進了主廳。
正在說話的蕭城和蘇婉,同時停了下來,看向她。
蕭城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平靜地審視著她。
他等了三天,終於等到了他的答案。
沈離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
她從懷中,掏出了一封信。
信封已經有些褶皺,邊角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看得出寫信之人經歷了怎樣的掙扎與猶豫。
她沒有將信遞給蕭城。
「火盆。」
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石在摩擦。
蕭城看了蘇婉一眼。
蘇婉會意,很快,一名下人便端著一個燃著炭火的銅盆,放到了大廳中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沈離走到了火盆前。
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封沒有收信人,也永遠寄不出去的家書。
然後,她鬆開了手。
信紙落入火盆,瞬間被橘紅色的火焰吞噬。
墨跡在火光中扭曲,掙扎,最終與紙張一起,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起,最後消散在空氣裡。
那裡面有她對父親的擔憂,有對弟妹的牽掛,有她作為女兒和姐姐,最後的一絲溫情。
現在,都燒沒了。
燒得乾乾淨淨。
沈離靜靜地看著那盆火焰,直到最後一絲紙灰也落定。
做完這一切,她猛地轉身,面向蕭城。
「鏘!」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聲。
她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元帥!」
王錚大驚失色,下意識地就要衝上來。
但他的腳步,卻被沈離的下一個動作,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沈離左手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光潔的小臂。
在那手臂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舊傷疤,那是她當初立下血誓時,留下的痕跡。
她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握劍,鋒利的劍刃,在舊傷疤的旁邊,重重劃下!
「嘶——」
皮肉被割開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她白皙的皮膚,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綻開一朵朵血花。
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握劍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一道新的血痕,與那道舊的傷疤並列在一起,觸目驚心。
她丟開劍,任由它「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她對著主位上的蕭城,緩緩地,跪了下去。
不是單膝跪地的軍禮。
是雙膝著地,最卑微的跪拜。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始終面無表情的男人,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家人與天下,沈離只能選一個。」
她的聲音裡,再沒有一絲情感的波瀾,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從今往後,沈離再無家人,只有王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手臂上那道正在流血的新傷口,眼神決絕得可怕。
「我的命,是王爺的。」
「我的刀,也是王爺的。」
最後,她抬起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蕭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請王爺下令,我們,反了吧!」
「轟!」
這五個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驚雷,在大廳裡轟然炸響。
王錚等人臉色煞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反了……
元帥她,竟然說出了這兩個字!
蘇婉的瞳孔,也猛地一縮,她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散發著決絕氣息的沈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算到了沈離會留下,卻沒算到,她會用如此慘烈的方式,斬斷自己的所有退路,然後將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王爺的手中。
整個大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蕭城終於停止了敲擊桌面的手指。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女人,看著她手臂上那兩道並列的血痕,一道代表著臣服,一道代表著決裂。
他看著她那雙再無牽掛,只剩下瘋狂與戰意的眼睛。
他贏了。
他將這個桀驁不馴的人,徹底變成了只屬於自己的兵器。
可他的心中,卻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一股巨大的震動,從他的心底深處,猛地傳來,幾乎要衝破他那張冰冷的面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錚等人幾乎以為時間已經靜止。
久到沈離手臂上流下的血,已經在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
終於,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