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60章陷阱
蒼北的夜,風聲嗚咽。
王府書房的燭火,是這片沉沉夜色中唯一的光亮。
蘇婉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的是京畿地區錯綜複雜的商路圖。她手持硃筆,正在上面圈點勾畫,神情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一方小小的天地。
窗外,風更大了,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某種壓抑的呻吟。
一個影子,從庭院深處黑暗中顯現出來。
他貼著牆根,融入廊柱的陰影,避開了所有明哨暗哨的視線,悄無聲息地飄向了那唯一亮著燈火的書房。
窗戶的插銷,被一根極細的鐵絲輕輕撥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個影子,滑了進去。
書房內的溫度驟然變冷。
蘇婉依舊在低頭看著地圖,似乎對身後多出的這個人,毫無察覺。
影子在她身後化作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人。
他就是鬼影。
一個在殺手界,代表著死亡的名字。
他看著蘇婉那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只要他願意,他手中的匕首,可以在瞬間,切斷那裡的所有生機。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享受這種獵物在自己掌控之下,卻不自知的快感。
他緩緩抬起手,一柄淬了劇毒墨綠色匕首,無聲無息地抵在了蘇婉的後心。
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貼上了她的肌膚。
「蘇大人,」鬼影的聲音沙啞乾澀,「你的計策,為你招來了殺身之禍。」
他很自信。
在他的匕首下,沒有人能活下來。
蘇婉握著筆的手,沒有顫抖。
她甚至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鬼影的心上。
那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不耐煩?
「你來得太慢了。」
蘇婉開口了,聲音十分平靜。
「王爺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鬼影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強烈的危機感湧來!
他想也不想,就要抽身後退。
已經晚了。
「唰!唰!唰!」
書房內,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陰影,在這一刻全都動了起來。
屏風後,書架頂,房樑上……
數十個黑衣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手中的玄色長刀,在燭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一張刀網,瞬間將鬼影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每一個黑衣人,都散發著與他相似,甚至更加濃烈的殺氣。
玄甲軍,死士營!
鬼影心中一沉。
他終於明白,這不是一次刺殺。
這是一次誘捕!
一個清脆的腳步聲,從內室的屏風後響起。
蕭城緩緩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色的王袍,神情慵懶。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蘇婉剛剛圈點過的地圖,看了一眼,然後饒有興致地看向臉色煞白的鬼影。
「我很好奇,」蕭城的聲音裡,帶著戲謔,「一個死了的鬼影,還能叫鬼影嗎?」
鬼影的身體,顫抖起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連自己何時踏入陷阱都不知道的,失敗!
「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
他的聲音裡,滿是驚駭。
他的行蹤,一向是天下間最大的祕密。太子為了請他,動用的是最絕密的渠道。蒼北王府,怎麼會提前預知!
蕭城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了一眼蘇婉。
蘇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筆,她緩緩站起身,轉了過來。
她的臉上,沒有剛剛經歷過生死一線的驚慌,只有胸有成竹的淡然。
她的目光,沒有看鬼影,而是落在了書案一角,那一盞從頭到尾,都沒有人碰過的茶。
茶水,已經涼了。
「鬼影從不喝茶,也從不碰任何外人準備的飲食。」
蘇婉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這是你的習慣,是你賴以生存的警惕。」
她頓了頓,嘲諷地笑了笑。
「你忘了,習慣,有時候也是最致命的破綻。」
鬼影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杯涼透的茶,頓時腦中空白。
他明白了。
從他踏入蒼北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暴露了。
王府故意在各處驛站和酒樓,都擺上了「為貴客準備」的上好香茗。
而他,為了不暴露身份,每一次都刻意避開了那些奉茶的夥計。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卻不知道,他這種「不喝茶」的習慣,反而成了黑暗中最顯眼的標記,精準地將他引向了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這不是計謀。
這是陽謀!
是用無數的金錢和人力,堆砌起來的,讓他無處可逃的天羅地網!
「噗——」
一口鮮血,從鬼影的口中噴出。
他不是被傷了,而是被這種極致的算計,攻破了心防。
他刺殺之道,在對方面前,如同兒戲,可笑,又可悲。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間。
黑影閃電般,動了。
站在所有玄甲死士最前方的沈離,終於出手。
沒有人看清她的動作。
只聽到「咔嚓」兩聲脆響。
鬼影握著匕首的手腕,和另一隻準備釋放信號的手腕,已經被她以一個詭異的角度,齊齊折斷。
那柄淬毒的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劇痛,讓鬼影發出一聲悶哼,他看著眼前這個同樣一身黑衣,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這個女人的身手,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可怕!
沈離一擊得手,便立刻後退半步,重新隱入陰影之中。
她只是沉默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蕭城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他走到鬼影面前,蹲下身,撿起了那柄墨綠色的匕首。
「告訴本王,太子除了你之外,還養了多少條這樣的狗?」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威嚴。
鬼影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休想……」
「是嗎?」
蕭城笑了。
他將匕首的尖端,對準了鬼影的大腿,然後,緩緩地,刺了進去。
「啊——!」
慘叫,響徹書房。
「本王有很多種方法,讓你開口。」蕭城的聲音,像是來自九幽的惡魔在低語,「相信我,你會說的。而且,會把你所有知道的,都說出來。」
他拔出匕首,帶出一道血珠。
「因為本王,要用你這條線,把他藏在暗處的所有爪牙,一顆一顆,全都拔掉。」
他站起身,將染血的匕首,丟給了蘇婉。
「剩下的,交給你了。」
「是,王爺。」
蘇婉接過匕首,臉上沒有波瀾,彷彿那不是兇器。
蕭城不再看癱在地上的鬼影,轉身向外走去。
當他經過沈離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做得不錯。」
他留下三個字,便徑直離開了書房。
書房裡,只剩下蘇婉,沈離和一羣玄甲死士,以及那個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鬼影。
蘇婉看了一眼沈離,沈離也正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個,是智囊。
一個,是利刃。
她們都清楚,從今夜起,她們將是蕭城手中,最鋒利的兩把刀。
一把在明,一把在暗。
共同指向皇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