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59章反!
一個「好」字,輕飄飄地從蕭城的口中吐出,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主廳內每個人的心頭。
王錚等人只覺得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此刻凝固了。
反了……
王爺,就這麼答應了?
他們看著跪在地上,手臂還在流血,眼神卻發亮的沈離,又看了看主位上那個神情平靜到可怕的男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兩個人身上散發出的瘋狂。
這不是一場衝動的宣洩,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合謀。
沈離的決絕,是點燃引線的火星。
而蕭城的野心,是早已埋藏好的,足以炸毀整個王朝的火藥。
蕭城站起身,沒有去看沈離,甚至沒有再看她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彷彿那不是為他而流的血,只是一件與他無關的擺設。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蘇婉。
「傳醫師,為王妃包紮。」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吩咐下人擦拭一件剛剛用過的兵器。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沈離,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從今日起,你的一切行動,聽從蘇婉調遣。」
這句話,比剛才那個「好」字,更讓王錚等人心驚。
讓曾經統領千軍萬馬的元帥,去聽一個文官謀士的調遣?
這已經不是削權,這是徹徹底底的羞辱!
王錚的嘴脣動了動,想要為沈離爭辯幾句,可當他對上蕭城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從那眼神裡讀懂了蕭城的潛臺詞:
他要的,不是一個並肩作戰的盟友,而是一把供人使用的刀。
刀,是不需要有自己思想的。
沈離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蕭城身側,正居高臨下看著她的蘇婉。
蘇婉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得意,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
沈離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對著蘇婉,微微垂下了頭。
「是。」
一個字,代表了她最後的驕傲,也徹底被碾碎。
蕭城滿意地收回目光,轉身走下主位。
「王爺,何時起兵?」李威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問道。
既然已經決定要反,那便該趁熱打鐵,召集兵馬,殺向京城!
「起兵?」蕭城腳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誰說本王要起兵了?」
他徑直從幾位將軍身邊走過,留下一頭霧水的眾人。
半個時辰後,王府書房。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血腥氣。
醫師剛剛為沈離包紮好傷口,躬身退下。
沈離一身黑衣,站在書房的角落,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沉默地看著書桌前的兩個人。
蕭城和蘇婉。
他們面前鋪開的,不是蒼北的軍事佈防圖,而是一張涵蓋了整個大炎王朝的,商路與物產分佈圖。
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地圈出了十幾個位於京城周邊的州府。
「王爺,根據我們的情報,京畿地區七成的糧商,都與我們有生意往來。其中三成,更是我們通過西部商路扶植起來的代理人。」
蘇婉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聲音冷靜而清晰。
「太子近來為博取民望,大興土木,修建皇家園林,國庫早已空虛。如今京城的糧價、鹽價,全靠朝廷的常平倉和幾家皇商在勉力維持。」
蕭城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你的意思是……」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蘇婉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算計的光芒,「一場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只在戰場之上。民以食為天,一旦京城無糧可食,無鹽可用,民心自亂。屆時,不需我們一兵一卒,太子自己就會焦頭爛額,不戰自潰。」
她的話,讓站在角落裡的沈離,瞳孔猛地一縮。
她一生戎馬,所信奉的,是刀劍的鋒利,是鐵騎的奔騰。
她從未想過,戰爭,還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進行。
用金錢,用糧食,用人心。
殺人於無形。
這比千軍萬馬的衝殺,更加可怕,也更加……有效。
「很好。」蕭城終於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需要多少錢?」
「越多越好。」蘇婉遞上一本帳冊,「這是王府目前可以動用的所有資金,包括與西部梟雄忘憂草生意的全部利潤。我建議,全部投進去。」
「準了。」蕭城連看都未看,便直接拍板,「本王要在一個月內,看到京城的物價,翻十倍。」
「王爺放心。」蘇婉自信一笑,「不止十倍。」
說完,她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沈離。
「王妃,」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語氣卻依舊是上級對下級的命令口吻,「這次行動,需要絕對的保密和效率。我需要你從玄甲軍中,挑選三百名最精銳的死士,護送我們的商隊,『說服』那些還在猶豫的糧商。如有反抗,或洩密者……」
蘇婉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她文雅外表不符的狠厲。
「……格殺勿論。」
沈離抬起頭,看著蘇婉。
這是她歸順之後,接到的第一個任務。
不是衝鋒陷陣,而是去做一把見不得光的,染血的暗刃。
她沒有絲毫猶豫。
「領命。」
……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就此打響。
在蘇婉的精密策劃下,無數支攜帶著巨額金銀的商隊,從蒼北出發,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撲向了京城周邊的各大州府。
他們以三倍,五倍,甚至十倍的高價,瘋狂地收購著市面上的一切。
糧食,食鹽,布匹,藥材……
所有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戰略物資,都被他們席捲一空。
起初,那些地方官和糧商還以為是天降橫財,一個個喜笑顏開。
可漸漸地,他們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蒼北來的商人,只買不賣,彷彿他們的金子,是永遠也花不完的。
有幾個硬氣的本地豪族,試圖聯合起來,抵制收購,想要坐地起價。
然而,第二天,他們的家主,便被發現吊死在了自家糧倉的房樑上。
旁邊,只留下了一柄玄黑色的匕首。
血腥的警告,讓所有心懷鬼胎的人,都閉上了嘴。
恐慌,開始蔓延。
而這場恐慌的最終點,指向了京城。
短短二十天。
京城的米價,從五十文一鬥,暴漲到了五百文。
鹽價,更是有價無市。
城中的百姓,從最初的抱怨,到後來的恐慌,再到最後的絕望。
每天清晨,各大米鋪門前都排起長龍,為了半袋陳米,昔日的鄰裡,都能打得頭破血流。
民怨,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地底瘋狂地積蓄著能量。
東宮。
「砰!」
太子蕭恆將手中的奏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俊秀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
「廢物!一羣廢物!」
他指著下面跪了一地的戶部官員,破口大罵。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糧價飛漲,束手無策!本宮要你們何用!」
戶部尚書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哭喪著臉道:「殿下,臣等已經下令,開常平倉,平抑物價。可是……可是國庫裡,已經沒有多少存糧了啊!」
「沒糧了?」蕭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那銀子呢!國庫的銀子呢!都給本宮拿出來,去買!不管多貴,都給本宮買回來!」
「殿下……」戶部尚書的聲音都在發抖,「國庫……國庫也空了啊!」
「什麼?!」
蕭恆如遭雷擊,猛地鬆開手,後退了兩步。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修建園林,挪用了多少國庫的銀子,想起了那些像無底洞一樣,永遠也填不滿的官員們的胃口。
「皇商!去找皇商!讓他們把糧食都吐出來!」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名官員顫抖著稟報導:「殿下,我們去找了……可那幾家最大的皇商,一夜之間,全都人去樓空。他們……他們把所有的糧食,都賣給了蒼北的商人……」
「蒼北……」
蕭恆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眼中瞬間充滿了血絲。
蕭城!
又是蕭城!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
是蕭城那個廢物,在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扼住自己的咽喉!
經濟的崩潰,比千軍萬馬的兵臨城下,更讓他感到恐懼和無力。
他彷彿能聽到,皇城之外,那無數饑民的哀嚎與怒吼。
他知道,自己再不想辦法,那座火山,就要徹底爆發了。
而爆發的結果,就是將他這個太子,連同整個東宮,都燒成灰燼!
「來人!」
蕭恆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一名黑衣內侍,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
「殿下有何吩咐?」
蕭恆從自己的密匣中,取出一塊通體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
他將令牌死死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傳本宮的令,去請『鬼影』。」
黑衣內侍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鬼影。
天下第一刺客,殺手之王。
傳聞他出手,從無活口。
有傳聞,請他出手的代價,足以讓一個國家傷筋動骨。
「殿下,三思啊!」
「不必多言!」蕭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宮要一個人死。」
他轉過身,看著地圖上「蒼北」那兩個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蒼北王府,女謀士,蘇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