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68章你就是誘餌
「將軍,您要筆墨做什麼?」
王錚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在這樣的絕境裡,他想不出筆墨有任何用處。他們需要的是援軍,是糧食,是能衝破壁壘的攻城器械,而不是這些文人用的東西。
沈離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了手。她的手很穩,儘管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傷口和乾涸的血跡。
王錚看著那隻手,喉嚨動了動,最終還是轉身,從一個倖存的書吏那裡找來了筆墨和一張還算完整的羊皮紙。
他將東西放在案上,研好了墨。
「將軍……」
「出去。」沈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錚張了張嘴,看著她背影,最終還是沉默地退了出去,守在了帳簾之外。
帳內,沈離拿起筆。
那支曾經能寫出秀麗字跡的手,如今握筆的姿勢有些僵硬。她已經太久沒有寫過字了,她的手更習慣握槍。
她沉默了很久,纔在羊皮紙上落下了第一個字。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她沒有描述戰況的慘狀,也沒有渲染將士的絕望,只是用最平實、最客觀的語言,陳述了當前的事實。
敵軍兵力,我軍傷亡,糧草儲備,以及趙德芳的防線佈置。
最後,她只寫了一句話。
「請王爺定奪。」
沒有一句求援的話,但每一個字都是在求援。這是她領兵以來,第一次向後方請求指示,這本身就是一種示弱。
寫完,她放下筆,將羊皮紙吹乾,仔細地卷好,放進一個竹筒裡,用火漆封口。
「王錚。」
「末將在!」王錚立刻掀簾而入。
「派最快的馬,把這個送回王府。」沈離將竹筒遞給他,「告訴信使,人可以死,東西必須送到。」
「是!」王錚接過那沉重的竹筒,心中竟湧起希望。
將軍終於肯求援了。王爺看到信,一定會派援軍來的。他們……有救了。
「將軍,您……」王錚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見沈離已經重新走回地圖前,目光再次落在了鷹愁澗那片該死的地方。
她又變得毫無感情。
等待,是比戰鬥更磨人的東西。
信使派出去之後,接下來的兩天,鷹愁澗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趙德芳似乎看穿了他們的窘境,攻勢愈發猛烈。他不再滿足於被動防守,而是派出一隊隊精銳的步卒,在弓弩手的掩護下,不斷衝擊玄甲軍的營寨。
沈離不得不親自帶隊反擊,每一次都將敵人打了回去,但代價是營中不斷增加的傷兵和越來越稀薄的兵力。
營地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士兵們默默地啃著最後一點乾糧,用破布包紮著同袍的傷口,眼神裡是看不到盡頭的麻木。
「將軍。」王錚再一次走進帥帳,他的聲音沙啞,「我們的糧食,今天喫完晚飯,就徹底沒了。馬料也已經斷了,有些士兵……開始殺傷馬充飢了。」
沈離的身體微微一顫,她沒有回頭。
「傷藥也用完了。」王錚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今天早上,又有三十多個重傷的兄弟沒挺過去。營裡……已經有了疫病的跡象。」
「將軍,我們等不來援軍了嗎?」他終於問出了這句話,聲音裡滿是絕望。
沈離沉默著。
她不知道。她派出去的信使,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騷動,緊接著,一名親兵帶著狂喜衝了進來。
「將軍!王錚將軍!王府來人了!王府的信使到了!」
王錚猛地回頭,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援軍!是援軍到了嗎?」
那親兵愣了一下,搖了搖頭:「只有一個人,說是王爺的親衛,有緊急軍令要面呈將軍。」
不是援軍。
王錚心中的火焰瞬間熄滅了一半,有軍令,總比沒有消息好。是王爺的計策到了。
「讓他進來。」沈離的聲音響起,依舊平靜。
一名身披蒼北王府制式輕甲的信使快步走進,他風塵僕僕,臉上滿是疲憊,,眼神銳利。
他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金屬圓筒,高高舉過頭頂。
「王爺密令,請沈將軍親啟!」
沈離轉過身,接過那個冰涼的金屬圓筒。她能感覺到,王錚和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上面。
這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她擰開圓筒,從裡面抽出一卷用錦緞包裹的捲軸。
展開捲軸,一股熟悉的墨香傳來。
上面的字跡,清秀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極其精準。
這不是蕭城的字。
是蘇婉的。
沈離的目光落在捲軸上,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捲軸上的內容並不多,每一個字,都狠狠地插進她的心裡。
軍令寫得清晰無比。
趙德芳主力已被玄甲軍成功牽制於鷹愁澗,此乃天賜良機。
王府已另派奇兵,由新將李牧率領,繞道千裡,奔襲趙德芳設在後方三百裡外的糧草大營「火龍谷」。
此計若成,趙德芳十五萬大軍將不戰自潰。
而成功的關鍵,就在於沈離。
軍令的最後,是給她的命令。
「命:沈離所部,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鷹愁澗拖住趙德芳主力七日。七日之內,不得後退一步,不得求援,不得暴露我軍真實意圖。」
「此戰,關乎全局勝敗。望沈將軍,以大局為重。」
落款,是蒼北王蕭城的大印。
沒有一個字提到援軍,沒有一個字提到補給。
只有冰冷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價。
拖住七日。
沈離和她的兩萬多玄甲軍,從這一刻起,不再是那把無堅不摧的利刃。
他們是誘餌。
是棄子。
是用來為另一支奇兵的勝利,爭取時間和空間的犧牲品。
帥帳之內,一片死寂。
王錚看著沈離,看著她拿著那捲捲軸,一動不動。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將軍……王爺的軍令,說了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是讓我們……撤退嗎?」
時間彷彿凝固了。
許久,沈離緩緩地,將那捲捲軸重新捲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王錚。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絕望。
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已經在剛才那一刻,被徹底燃盡,只剩下灰燼。
「王爺有令。」
她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
「命我部,在此地,死守七日。」
王錚的眼睛猛然瞪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守七日?將軍,我們沒有糧草,沒有傷藥,我們……」
「這是軍令。」
沈離打斷了他,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她將那捲捲軸,連同那個金屬圓筒,一起扔進了身旁的火盆裡。
捲軸遇火,瞬間燃燒起來,那清秀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掙扎,最後化為黑煙。
「傳我的命令。」沈離看著那跳動的火焰,一字一句地說道。
「自今日起,鷹愁澗,便是我們所有人的墳墓。」
她的目光從火盆上移開,落在了王錚那張寫滿驚駭和不解的臉上。
「告訴所有弟兄,我們沒有援軍,也沒有退路。」
「七日之內,一步不退者,生。後退一步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