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錯相思>第69章最後的價值

錯相思 第69章最後的價值

作者:buxus

「將軍……這是要我們所有人都死在這裡嗎?」

  一名年輕的校尉看著王錚,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身旁的幾個軍官,臉色同樣慘白。

  沈離那句「鷹愁澗便是我們所有人的墳墓」,砸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王錚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帥帳那緊閉的帳簾,帳內的燈火,將一個孤單的身影投射在上面,一動不動。

  他知道,沈離就在裡面。

  她燒掉了那封軍令,也燒掉了他們所有的希望。

  「王將軍,我們……」

  「閉嘴!」王錚猛地回頭,眼神兇狠,「你們是第一天跟著將軍嗎?軍令就是軍令!」

  那幾個校尉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語。

  「都給我滾回自己的位置去!」王錚的聲音壓抑著暴怒,「看好自己的兵!誰敢在陣前動搖軍心,我第一個砍了他!」

  軍官們不敢再多問,紛紛散去,將那道絕望的命令,傳達到了營地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玄甲軍大營,陷入了死寂。

  沒有哀嚎,沒有譁變,甚至沒有咒罵。

  士兵們只是默默地擦拭著自己那早已捲刃的兵器,或者靠在冰冷的柵欄上,望著遠處趙德芳營中那連綿的火光,目光呆滯。

  他們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他們比誰都清楚,「死守七日」這四個字,在沒有糧草和援軍的情況下,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戰鬥,那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們被拋棄了。

  帥帳之內,沈離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她沒有處理肩上的傷口,任由那鑽心的疼痛提醒著自己還活著。

  火盆裡的捲軸早已化為灰燼,那上面清秀的字跡,卻一個一個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不惜一切代價。」

  「以大局為重。」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

  從她被賜婚給蕭城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經被寫好。

  沈家的軍權,是蕭城站穩腳跟的基石。

  她的赫赫戰功,是蕭城震懾敵人的利刃。

  而現在,她和她麾下最精銳的玄甲軍,是他那盤謀奪天下的棋局裡,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顆棄子。

  用他們的血肉和生命,去為另一支奇兵的勝利鋪路。

  用他們的犧牲,去成就他的霸業。

  多麼划算的買賣。

  蘇婉的計策,總是這麼精準,這麼有效,也這麼……不把人當人。

  她想起那碗被她一飲而盡的湯藥。

  原來,那不是為了讓她好受一點,只是為了讓她這把刀,在被折斷之前,能保持最後的鋒利。

  她甚至能想像出,蘇婉在寫下這封軍令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也能想像出,蕭城在蓋上大印時,那毫不猶豫的決絕。

  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個謀劃天下,一個洞悉人心。

  而她,不過是他們宏偉藍圖上,一塊用來奠基的石頭。

  現在,這塊石頭,到了該被敲碎的時候了。

  帳外,傷兵的呻吟聲斷斷續續,混雜著寒風的呼嘯。

  沈離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恨。

  當那封軍令在她手中化為灰燼時,她心中最後一點名為「情感」的東西,也隨之燃盡了。

  心中只剩下空虛。

  她是一把刀。

  刀的宿命,不是被供奉在廟堂之上,而是在最需要它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刺向敵人,哪怕會因此折斷。

  這一夜,很長。

  沈離就在帥帳中枯坐了一夜。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微光照進帥帳時,她終於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骨節發出一陣僵硬的脆響。

  她沒有穿上那身沉重的甲冑,只是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勁裝。她拿起那杆陪伴了她多年的長槍,掀開了帳簾。

  帳外,王錚和所有還能站起來的校尉,都靜靜地等在那裡。

  他們一夜未眠,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決然。

  「將軍。」王錚的聲音沙啞。

  沈離沒有看他們,只是徑直走向營地中央的空地。

  「擊鼓,聚兵。」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個人的耳朵。

  沉悶的鼓聲,在寂靜的營地裡響起。

  一個個衣甲殘破、面帶菜色的士兵,從各自的營帳中走出,默默地匯聚過來。

  他們沒有帶兵器,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個走向高臺的身影。

  不到一萬五千人。

  這就是曾經威震天下的玄甲軍,最後的力量。

  沈離走上用幾個木箱臨時搭起的高臺,她的目光,掃過下方每一張年輕或蒼老的臉。

  那些臉上,有麻木,有疲憊,有茫然,卻沒有恐懼。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沈離開口了,她的聲音因為一夜未語而有些嘶啞,卻異常堅定。

  「沒有援軍,沒有糧草,沒有退路。」

  她的話,直接剖開了所有人心中那血淋淋的現實。

  臺下的士兵們,身體微微騷動,沒有人說話。

  「我們,被當成了誘餌。」

  這句話一出,人羣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王錚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將軍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將軍!」他急切地想阻止。

  沈離抬手,制止了他。

  「沒錯,我們就是誘餌。」她的目光依舊平靜「我們的任務,就是用我們的命,把趙德芳的十五萬大軍,死死地釘在這裡七天。」

  她看著臺下那些漸漸抬起的頭,看著那些由麻木轉為震驚的眼睛。

  「因為就在我們被圍困的時候,王爺的另一支奇兵,正在奔襲千裡,去燒毀趙德芳的糧草大營。只要我們能撐住七天,趙德芳的大軍就會不戰自潰。」

  「此戰之後,蒼北將再無戰事。我們的身後,就是家園。你們的父母妻兒,將永享太平,再也不用擔心戰火的侵擾。」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砸在每個士兵的心上。

  她沒有欺騙他們,也沒有隱瞞。

  她只是告訴了他們,他們為何而死。

  他們的死,不是毫無價值的消耗,而是為了換取最終勝利的奠基石。

  「我不能向你們保證勝利,也不能向你們保證活下去。」

  沈離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長劍,劍刃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會第一個衝鋒,我將與你們同生共死。」

  她舉起劍,毫不猶豫地劃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鮮血,順著她的指縫,滴落在腳下的高臺上。

  她走到那面早已被鮮血和硝煙染成暗紅色的玄甲軍戰旗前,伸出流血的手,用力地按在了旗幟的中央。

  一個鮮紅的血手印,烙印在了那面殘破的旗幟上。

  「玄甲軍的榮耀,是用血鑄就的。」

  「今天,就讓我們用自己的血,為這份榮耀,寫下最後一筆!」

  臺下,鴉雀無聲。

  所有的士兵,都看著那個站在高臺上,任由鮮血染紅戰旗的女人。

  看著她那決絕的背影,看著她那被血浸透的掌心。

  他們心中的麻木和絕望,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為熾熱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被拋棄的憤怒,是被賦予了意義的決然。

  王錚看著沈離,看著那面血旗,虎目含淚。他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同樣劃破掌心,大步上前,將自己的血手印,按在了沈離的旁邊。

  「末將王錚,願隨將軍,死戰!」

  他的聲音,點燃了第一顆火星。

  「死戰!」

  「死戰!」

  一名名校尉,一名名士兵,紛紛拔出兵器,劃破手掌。他們無法登上高臺,便將自己的血,塗抹在同袍的盔甲上,塗抹在自己的臉上。

  一股悲壯的氣勢,從這支殘兵的胸中,轟然爆發。

  他們不再是誘餌,不再是棄子。

  他們是玄甲軍。

  是為家園和榮耀,獻上一切的戰士。

  沈離轉過身,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被鮮血和戰意染紅的臉,她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劍尖直指蒼穹。

  她的聲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霧,響徹了整個鷹愁澗。

  「玄甲軍,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