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相思 第83章血書
「這封信，就是我們的命，也是京城百萬生民的命。」
密室裡，鬚髮皆白的老將軍孟天正，小心翼翼地將那封寫在殘破戰袍布料上的「血書」捲起。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決絕。
在他面前，是幾位同樣年過古稀的老夥計，他們都曾是沈離父親麾下的悍將，如今早已解甲歸田，卻因這滔天巨變，再次聚首。
「老孟，你可想好了？」一位獨臂老者沉聲問道，他的眼中滿是擔憂，「明日就是那逆賊的『禪讓』大典，此時當街宣讀此書，無異於以卵擊石。你我幾把老骨頭死了不足惜，可……」
「老張，你覺得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孟天正打斷了他，眼中燃起一團火，「你沒看到金鑾殿外那些兄弟的頭顱嗎？張庭、陳敬，他們哪一個不是我大周的棟梁！那逆子一日在位，這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痛。
「更何況，這是沈家丫頭的『遺言』。我們這些老傢伙，受沈家大恩，看著她長大，看著她成為北境的戰神，最後卻眼睜睜看著她被逼到油盡燈枯。我們對不起老帥，更對不起她！」
「是啊，若不是太子步步緊逼，蕭城何至於自斷臂膀，寒了那丫頭的心？」另一位老者捶著桌子，悲憤交加，「這封信，雖不知真假，信中所言，句句屬實！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畜生！」
「所以，我們必須做。」孟天正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這封信，是鎮北王遞過來的刀，也是我們為沈家丫頭，為這天下，討還公道的唯一機會。用我們這幾條殘命，去點燃京畿大營那三萬將士心中的火，值了！」
「好！老孟！我們跟你幹了！」
「沒錯！黃泉路上，你我兄弟再做個伴！」
密室裡的氣氛，在片刻的沉默後，被悲壯所取代。
他們知道，明日之後，再無歸路。
……
翌日，距離「禪讓大典」只剩下一個時辰。
京城朱雀大街上，氣氛詭異。家家戶戶被迫掛上了紅燈籠，街道兩旁卻站滿了手持兵刃、京畿衛甲士，肅殺之氣與這喜慶格格不入。
百姓們被驅趕到街道兩旁，準備「迎接」新君的儀仗。人羣中，無人敢高聲語，只有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一陣銅鑼聲，驟然響起。
「鐺！鐺！鐺！」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在街口一座酒樓的二樓露臺上，一位身穿陳舊鎧甲、鬚髮皆白的老將軍，正奮力敲著銅鑼。
「那不是……已經告老還鄉的孟天正老將軍嗎？」人羣中有人認出了他。
「他想做什麼？瘋了嗎？」
京畿衛校尉臉色一變，立刻帶人衝了過去：「大膽狂徒！你想造反嗎？快給我下來！」
孟天正沒有理會樓下的叫囂，他扔掉銅鑼，從懷中掏出一塊染滿暗紅血跡的布料，高高舉起。
「大周的子民們！將士們！」
老將軍的聲音藉助內力，傳遍了整條長街，落在每個人耳中。
「老夫孟天正，曾為沈帥麾下一小卒！今日，不為自己，只為替我大周的護國戰神，鎮北元帥沈離，傳達她最後遺言！」
「沈帥的遺言？」
「怎麼會？她不是在北境病危嗎？」
人羣瞬間炸開了鍋，就連那些京畿衛的士兵，也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抬頭仰望。
孟天正緩緩展開那塊布料，那上面是用血寫就的字跡，觸目驚心。他深吸一口氣，用盡畢生力氣，將信中內容泣血讀出：
「不孝女沈離，叩別大周父老。」
「我生於將門，長於軍旅，此生夙願，唯保家衛國，護我大周百姓安康。十年徵戰，不敢有一日懈怠。鷹愁澗一役，玄甲軍三萬忠魂埋骨，離身負重傷，九死一生，亦無怨無悔。」
「然，離非敗於敵手，實乃心死於朝堂傾軋。太子蕭策，狼子野心，忌我鎮北軍功高蓋主，屢進讒言，離間君臣，逼迫王爺裁撤玄甲軍，自毀長城。」
「王爺為全大局，忍辱負重，離亦不敢有怨。然太子步步緊逼，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離心脈已絕，藥石無醫，自知大限將至。」
「離之死，非戰之罪，實乃國賊當道，忠良蒙冤！離不恨王爺，他有他的江山大業；離只恨太子，以一己之私，毀國之棟梁，亂天下安寧！」
「我死之後，懇請天下所有身披甲冑的袍澤兄弟，忠於皇室正統，勿助紂為虐！我沈離的血，是為守護大周而流，絕不能成為逆賊篡位的墊腳石！」
「若有來生，願再為大周執銳，馬革裹屍，魂歸故裡……」
「……罪臣，沈離，絕筆。」
每一個字，字字誅心。
整條長街，鴉雀無聲。
隨即，人羣中爆發出哭聲。
「沈帥……原來是被太子害死的！」
「我就說，王爺怎麼會那麼對沈帥，原來都是太子逼的！」
「國賊！那個畜生是國賊！」
民怨瞬間燎原。
而那些京畿衛的士兵，更是個個面色煞白，許多人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顫抖。他們中，有太多人出身北地，受過沈家軍的恩惠，視沈離為神明。
「胡言亂語！一派胡言！」那名校尉終於反應過來，他臉色慘白，指著孟天正厲聲嘶吼，「此人妖言惑眾，偽造元帥遺書，意圖謀反！給我上！把他抓起來！就地格殺！」
幾名心腹親兵硬著頭皮衝上酒樓。
孟天正看著下方羣情激憤的百姓和軍士，欣慰地笑了。
他將那封血書緊緊按在胸口，抽出腰間那把跟隨了自己一輩子的佩劍。
「老夫的使命，完成了！」他仰天大笑，笑聲蒼涼而豪邁，「沈家丫頭，老叔來陪你了！」
在親兵衝到面前的瞬間，他橫劍自刎。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鬍鬚。老將軍的身軀晃了晃，從二樓直直墜下，重重摔在石板路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將軍！」
人羣中發出一聲悲呼。
那名校尉看著孟天正的屍體，心中預感不祥，他強作鎮定地吼道：「反賊已死！誰敢再聚眾鬧事，同罪論處！」
然而，他的威脅，在一位忠魂的鮮血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輕京畿衛士兵，看著孟天正的屍體，又想起了血書上的字字句句，虎目瞬間赤紅。
他猛地扔掉手中的長戟，拔出腰刀，第一個振臂高呼。
「為沈帥復仇！誅殺國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