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01 丈量你我
喜鶯瞪眼,“真的唉,我怎麼沒有想到,”說著,走到孫仙人身旁,問道:“可有破解之法?”
“這……”孫老頭兒捋著鬍子故弄玄虛,舞年從旁看著,一咬牙道:“夏宜,卦資!”
夏宜便取了銀兩過來,舞年伸手接過,從盒子裡取一枚銀錠塞進孫老頭兒手中,力道卻是不小,恨不能拿這銀錠子直接砸死他。
舞年雖然感動,雖然想看見爺爺,但是他進宮是很危險的事情,這也就罷了,竟還不忘了坑銀子。孫老頭兒顛顛手裡的分量,似乎不大滿意,仍是從袖中取出只小盒子,道:“這其中乃鎮符,將此物放入瓶中,至於避風處自可保平安。”
舞年便謹慎地接過盒子,這盒子她再熟悉不過,往日最常用到它的時候,便是用它來裝大力丸,當靈丹妙藥賣。孫老頭兒而後接著在房中轉,嘮嘮叨叨指指點點,將舞年手裡的銀子全討了去,還是沒提作法的事情。
喜鶯有些急了,她信這老頭兒是給自己心上人面子,可這老頭兒除了討銀兩,把房間裡的擺設方式攪得亂七八糟,便沒做什麼讓人信服的事情。
“仙人,您先看看我嫂嫂的病症。”喜鶯催促道。
孫老頭兒便轉身看向表情不大爽快的舞年,一派仙人風姿淡淡然,道:“娘娘所犯,乃是心邪,要除不難。娘娘請這邊請……”
說著,伸手將舞年朝殿門的位置引去,舞年覺得爺爺這麼來一趟,總不可能真的只為誆她的錢,便聽話地站到殿門口。
孫老頭兒讓舞年抬頭,問她看到了什麼。
舞年敷衍道:“天空。”
“再遠處呢?”
“仍舊是天。”
“娘娘認為,遠處的天和近處的天,哪處更藍?”
舞年抬眼瞟去,不耐道:“自然是近處的。”
“這便是娘娘的心邪,娘娘只看到近處的天藍,然近處便亦是遠處,若娘娘走到遠處的天空下,看此處便也不藍了。”
舞年翻了翻白眼,得,今日爺爺不只是來坑錢,還是點化她來了。而這些話,對舞年來說完全沒有醍醐灌頂的作用,她實在聽過太多次,自己也說過太多次了,道理是那麼個道理,但是做起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見舞年不耐煩,孫老頭兒卻又跟了句,“但娘娘既見過這處天空之藍,便是它日去往別處,豈能忘記此處之藍?而天之高遙,即便身在腳下卻也觸碰不到,如此徒勞,倒不如相望而不相忘,趁天色正好。”
舞年愣了愣,爺爺到底想說什麼。
孫老頭兒卻不給她思索的時間,又道:“請娘娘移出一步。”
舞年便聽話地走到門欄之外,站在殿門口。
孫老頭兒道:“娘娘之症無需作法,只需尋幾味藥材,焚燒於殿內便可。這幾味藥材乃是,忘憂、血餘、獨活、半夏、茴香。”
孫老頭兒之後再無廢話,喜鶯覺得他後面說這幾句話,也算有些仙氣,大約不是個只知道騙錢的老道,便也掏了袖子給了些賞錢,先行一步帶著孫老頭兒出宮去。
舞年站在殿門口,看著爺爺離開的時候,確實挺捨不得。再抬眼看看那天空,心裡品著孫老頭兒說的話。
他指的天,許就是那龍坐上的天子,舞年就在他身邊而觸碰不得,如此流連逗留,確實不過是徒勞。爺爺說,趁著天色正好,不如相望而不相忘,便是趁著他們現在心裡對彼此存著美好的心思,就此灑然而去,相望而不相忘。
爺爺在勸她出宮。
想到這裡的時候,舞年急忙走回殿裡,打發了宮人下去,開啟爺爺交給她的那隻盒子,其中確實是一粒丹丸,白色的,上面還帶著些花紋,舞年雖然知道爺爺手裡頗有些寶貝,這丹丸也確實是第一次看見。
再細想他說的那幾味藥材,放下心中憂思,此為忘憂,半夏應指季節,現在已是初夏,距離爺爺說的半夏也不遠了,茴香諧音是回鄉,應該就是讓她走的意思。可是血餘和獨活又是什麼。
身死而血餘,復卻獨活……
舞年胡思亂想半晌,忽然盯著那盒子裡的藥丸傻了眼,這這這……難道是爺爺提起過的假死丸,爺爺留給她的辦法是——死遁?
如果將那幾味藥材的意思串聯起來,應該是讓她放下心頭紛擾,服下這假死的丹丸,死而復生,半夏時節,隨他離開。
為什麼是半夏,如果他讓自己死遁,不應該越快越好麼。舞年又想了想,如果她的猜測都是對的,那麼她要假死,死在宮裡必定是以宮妃之禮下葬,其中禮儀繁多,爺爺是沒有辦法將她的屍體弄出去的。
可是半夏時候,大約就是下個月,有什麼事來著……公儀霄要去陵山狩獵,如果她跟著去了,若死在了外面,一切下葬事宜都會從簡,正方便爺爺行事。
舞年剛進宮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走,她以為她走不掉,且也不能輕易逃跑,被抓回來不好交代不說,就算跑掉了,也要連累相爺一家。但如果是死了,事情便簡單多了。
可是她……放得下眼前的天空麼?
舞年把藥丸藏起來,裝模作樣地請人去找了那幾喂藥材來焚燒,又把盒子扔進了瓶子裡。思索良久,在相府的時候走還是不走就困擾著她,如今依舊沒有答案。
孫老頭兒出宮後,公儀霄派去跟著喜鶯的影衛回九華殿向皇上稟報。將經過一一說了,公儀霄站在黃昏下望了西天的橘陽一眼,心裡默默重複,“相望不如相忘,趁天色正好……”
擰眉想了些什麼,對那影衛道:“跟住那老道,查清楚來歷底細。”
※※※
雖然身體不便,舞年之後還是會日日去燕子樓學舞,學得比往常更加賣力,她曾經以為自己無論如何是無法離開公儀霄的,當有了選擇在眼前的時候,她開始不確定,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一天會真的離開。
所以她努力練習他最愛的舞蹈,即便真的離開,總要跳一次給他看的。不然就白練了。
學舞到傍晚,舞年會走到霽月閣的門口,然後再折身過來,一步一步地往九華殿走,這是每天都會做的事情。
而今日天公卻不做美,黃昏的時候忽然起風,吹得宮廷院落裡滿是葉片翻飛的聲音。舞年的路卻正走到一半,而她身邊沒有帶宮人,眼看著要下雨了。
公儀霄站在一處靜靜地看著她,耳畔風聲更重,大風捲走燥熱,必將帶來一場大雨。這條路,她習慣性地走得專心,風凜動衣襬,她堅定地邁著腳步,素色衣袂飄舞,如狂舞的百合。
舞年的這個古怪行為,影衛早已經稟明瞭公儀霄,他卻一直未能理解她的意圖。她日日都會走到九華殿門口,卻不進入,稍稍駐足而後轉身離去,彷彿無論風雨陰晴,這都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公儀霄蹙眉,大步走到她眼前,冷冷問道:“你在幹什麼?”
舞年茫然地抬起頭來,她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公儀霄,也許才幾天而已,可是好像很久很久了,久到糖都快化成一團了,她卻不捨得吃。
看著他的眉眼,他嚴厲、他寡淡、他眼裡的狐疑,舞年仔細地看著,尋找一絲絲和自己類似的心情。可是他,怎麼可能如自己想念他那般想念自己呢。
當意識到自己是可能離開公儀霄的時候,舞年的心情變得更加複雜,沒了那種別無選擇被動接受的坦然,她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特別特別的想離開他,那麼現在的自己算什麼呢。
舞年旋即垂下頭來,抬手揉了揉眼角。
公儀霄蹙眉更緊,更不解,“你怎麼哭了?”
舞年揚起臉來,眼圈發紅,微笑著說道:“風太大了,讓飛沙迷了眼睛。”
“這麼大的風怎麼還在外面亂晃!”公儀霄的聲音加重許多,在風聲裡頭有些破碎顫抖,但是聽得出來,口氣很嚴厲,應是在責怪舞年。
舞年只能繼續胡扯,道:“臣妾只是想出來走走,沒想到……”
公儀霄忽然抬手勾住她的下巴,幾乎是逼問的目光,“你敢不敢同朕說句實話,你每日每日在這裡做什麼!”
天上忽然就落了雨,夏季的暴雨像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瞬間便砸得人一身水澤,舞年便就著雨水大大方方地哭了。
而公儀霄不動,王吉要過來撐傘,被他冷冷地瞥了回去。
兩個人便這麼站著,舞年看見雨水打溼公儀霄的頭髮,天色雖暗,他的輪廓卻格外清晰,那從他鼻尖簌簌落下的水滴,似乎格外的晶瑩。
她張張口,終於鼓起勇氣道:“臣妾在丈量霽月閣到九華殿的距離,臣妾以為……只要步子邁得大一點,就可以距離皇上更近一步,可是臣妾……可是我始終都走不出四千七百五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