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02 風雨未歇
“四千七百五十”,她說得淒涼無助,從霽月閣到九華殿的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明白,每一個數字對應著哪一處風景,她瞭然於心。
那些小小的心願,從來都只藏在自己的心裡,不去打擾他,也不主動去靠近,因為怕那樣喜怒無常的他,輕易就摔碎了幻想。所以她便週而復始做著這種無聊的事情,這地上遍佈她的足跡,每一步的想念和情意,如此卑微的發洩掉就夠了。
舞年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公儀霄,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可喜歡的,她只是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想要離開他。喜歡一個人不是罪過也不是痛苦,可是有的時候她也會問自己,阿霽啊阿霽,你喜歡誰不好,偏偏要去喜歡龍座上的王。
公儀霄看著她滿臉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是淚,風雨中打溼的百合,有一種被撕裂的悽豔,她也曾在蔚藍晴空下,身穿淺藍衣袂,一步步拾級而上,如踏雲而來的仙子。那時他驚豔了眼目,心裡卻無動於衷。
公儀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陪她傻傻地在這裡淋雨,不知道為什麼每日要聽影衛說她那些無聊的事,不知道看到起風變天時,為什麼要從九華殿迎來找她。雖然風雨會淋壞身子,但是他又好像很希望她在,可是看見她這樣犯傻的時候,又忍不住要去責怪。
她如雨中茫然不能飛舞的白蛾,某個瞬間擊中他心中柔軟的部分,公儀霄將她擁入懷裡,更緊更緊地擁抱似乎也不能表達什麼,那種瘋狂的擁有著彼此的感覺,怎麼都不夠。
在他的懷裡,舞年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小鳥依人,她好像瘦得小得他一隻手掌就能捏住,而他高大堅挺地像半盞天空。
公儀霄便吻了她,唇齒交纏,雨水鹹澀,她無助地把自己的唇舌交給他,任他佔有掠奪。這時候死了都甘心。
暴雨中空氣稀薄,他們親了很久,親得喘不上氣了,意猶未盡不忍放開,終究還是得放開。公儀霄看著那大口喘氣的女子,看著她眼睛裡似乎被放大許多的自己,她目光茫然如水剔透。
端著她的臉,公儀霄的聲音不大,卻輕易穿透風雨淡淡滑入她的耳朵,“以後這些路朕來走,朕的步子大,走得比你快。”
他好像也傻傻的相信,只要腳步邁得大一點,就可以縮短距離。
從霽月閣到九華殿有多遠,她丈量過,從她的心到他的心有多遠,她也丈量過。此刻他們在一起,她才清晰的感覺,這條路或許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遠。
於是不敢奢望的奢望,還是泛起了奢望。
公儀霄將舞年打橫抱起來,並沒有飛簷走壁,只是大步地快速地,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地朝霽月閣走去。
然後,她昏睡在他懷裡。
霽月閣中,宮人幫舞年換了衣服,她仍舊昏迷不醒。公儀霄換了件妃嬪寢宮為皇上備用的薄衫,坐在床沿上抱著她。
而後宋太醫匆匆忙忙趕了來,請脈之後終究發現些異樣,於是對公儀霄請求,要彤史館的女官過來幫舞年檢查身體。
彤史館女官都是懂醫術的,尤其是在女子身體方面。公儀霄急忙準了,施苒苒聞訊趕來,看見公儀霄那樣抱著舞年,他連看也沒顧得上看自己一眼。施苒苒眼神微漾,看到閉目安睡的舞年,旋即收了自己的心思,她總歸是不希望舞年有事的。
施苒苒聽了太醫的意思,便走到床邊準備解舞年的衣衫,宋太醫還在一側立著,打算等公儀霄一起出去,但公儀霄仍舊抱著舞年不動,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施苒苒蹲在床邊,打算說點什麼勸公儀霄出去,公儀霄卻是不抬眼眸,冷冷吩咐:“宋太醫,退下。”
他就在這裡,這是她的女人,苒苒要怎麼檢查她,她的身子,他有什麼不能看。他不想離開她,起碼此時此刻,恨不能把她扎進眼睛裡。
宋太醫從旁低低道:“皇上請放心,這檢查不會對娘娘身子有損,微臣想請皇上借一步說話。”
公儀霄這才抬起眼眸,對上施苒苒的眼神。施苒苒並沒有笑,眼神裡卻有安慰,大約是要他放心。
他小心將舞年從懷裡鬆開,讓她枕上軟枕,鋪開她仍舊有些潮溼的頭髮,對施苒苒點了個頭,適才走出了內殿。
霽月閣的正殿裡,公儀霄將宮人都打發了下去,問宋太醫道:“荊妃的身體到底如何?”
“微臣斗膽,”宋太醫說著便已經跪了下來,“敢問皇上近來可有不適之處?”
公儀霄蹙眉,除了內傷尚未痊癒,他沒什麼不適之處,可是明明是給舞年看病,同自己有什麼關係。他冷冷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太醫道:“微臣自先祖父起世代為醫,盡心照顧三朝帝皇,其下所言若有對皇上不敬之處,先請皇上恕罪。”
公儀霄的眉越蹙越緊,聲音更冰更冷,“說!”
“微臣請問,皇上近日龍陽之處,可有不適。”
“放肆!”公儀霄還是怒了,這太醫怎麼能問他那地方有沒有毛病呢,這不是對一個皇帝不敬,這是在侮辱一個男人。
而且公儀霄最近,根本就沒碰過女人。
“請皇上恕罪。”宋太醫福身叩首。
公儀霄雖然憤怒,但是腦袋還不算犯渾,明明是給舞年看病,卻問到了自己頭上,而且又是不讓侍寢又是檢查身體的,她這個病,大約是個同男女之間有牽扯的病。
公儀霄口氣威脅:“娘娘到底得了什麼病,一字不漏地說給朕聽!”
“娘娘此症,於女子內體,發症之前全無徵兆,依娘娘染症時日來看,正是那息肌丸使體內病症早發,才會有這兩次昏厥。但若此症染在男子身上,便會立時見症,且為疑難頑疾,一旦染症,大約……時日無多。”宋太醫的聲音少了些底氣,如果舞年真的得了他所推斷的那種病,那麼皇上和娘娘曾經一起,這病是不是也……皇上有沒有可能是諱疾忌醫。
公儀霄大約聽明白了,這是個不能人道的病!忍著心裡騰起的那股子噁心和憤怒,道:“說明白,到底是什麼病!”
“微臣行醫多年並未見過,似於花柳,卻也不是花柳……”宋太醫說著,施苒苒已經檢查過了舞年的身子從內殿裡走了出來,面色非常的不好看!
施苒苒附在宋太醫耳邊說了些什麼,倒不是有意揹著不讓公儀霄聽見,但公儀霄一個字也不想聽。而後那宋太醫大約是確定了什麼,惶惶然道:“皇上,娘娘的病……還治麼?”
公儀霄的拳頭已經握得比石頭還硬,他完全不能相信,那樣乾淨爽朗的女子,身體裡有這樣骯髒的病症,隱隱的還有那麼絲噁心,終是將那一腔憤怒狠狠忍下,厲聲道:“診,給朕再診,治不好朕要你宋家滿門陪葬!”
這種情況古往今來不是沒有出現過,尤其是在後宮之中,若有女子染了這種病,慣用手段,是直接賜死。這不是治病不治病的問題,這是給天家蒙羞!
他的拳在發抖,面上毫不掩飾的憤怒,連那內殿的方向都不忍再看一眼,道:“荊妃日前被劣畜所傷,使得瘋犬之症,即日起將霽月閣禁為冷宮,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公儀霄說完,破門而去,仍穿著身備用的薄衫,自己來時溼透的衣服還留在霽月閣。王吉上來撐傘,公儀霄便不理會,風雨仍未停歇,他施以輕功身形閃動,直接來到影衛訓練的居所。
沒有任務的影衛在室內武場操練著,見皇上忽然破門進入,齊齊單膝跪下,而公儀霄不管不顧,揪住其中一人,掐上他的脖頸,手腕微微一轉,直接擰斷了脖子。
那人當場斷氣,公儀霄怒火難平,沒有任何解釋和吩咐,轉身出了武場。
就是那人,他親自派去,用最卑劣的手段,阻止荊舞年進宮的人。
原本以為只是場陣雨,這雨卻下得越發酣暢,公儀霄不想回九華殿,不想看見任何人,心裡有一團燥火,便是如此大雨也不能澆熄。
他恨!
如果舞年真的得了太醫所說的髒病,她哪裡得來的,她都幹過些什麼!哪怕是在進宮之前,哪怕那個時候他不認得她,也不想擁有她,哪怕在他們一丁點關係都沒有的時候,她做過的那些事情,他也不能容忍。
她本來該是他的,完完全全是他的,可是她,曾經被別人擁有過!卻這樣不乾不淨地來到自己身邊,他竟然,不捨得殺她!
竹林中,他持劍無章無法地劈砍,葉片伴著大雨紛飛,一人徐徐落於一側,公儀霄便對著那人的方向,直直一劍刺去,那人也不躲,公儀霄也在劍鋒距離那人咽喉最近的地方停下動作。眼裡憤怒難平。
“你殺人了。”無塵仍戴著半隻銀箔面具,口氣淡淡。
“他該死!”公儀霄眼中殺意迸發。
無塵彎唇,解開身上負琴的綁帶,將他的琴立在一株青竹下,悉心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