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04 憶苦思甜
殿門被推開的時候,舞年坐在榻上發呆,公儀霄那身衣裳就放在腿上,雙手輕輕拽著,手裡的汗和方才的淚水,將早已經乾透的衣裳染得潮溼。
她抬頭,茫然地目光中伴著欣喜,而他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舞年想說一句話,皇上,你終於來看臣妾了。可她說不出口,似乎說了也沒什麼用。她從榻上站起來,已經忘了行禮,公儀霄的目光看去桌案上的同心結,覺得嗓子裡發癢,不自在道:“朕來拿回自己的東西。”
他說著大步走近,繞開發呆的舞年,取了桌上紅色的同心,放入袖中,轉身。
舞年看著這一切,眼淚就抑制不住地往下掉,他明明是有些在意的,可是為什麼不理她呢。
他轉身離去,不徐不疾,一行一動並未流露出任何感情。舞年忽然無法抑制,兩步跟上去把從身後將他擁住,貼著他的脊背哭,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她不知道他們怎麼了。
公儀霄的脊背在瞬間挺直僵硬,被女子依附著,柔軟的濃烈的複雜多變的感情,她到底想什麼樣!
而她又有很多話想說,多少句都說不清,哭過許久之後,說的是最沒用的一句話,“皇上,臣妾沒有得瘋犬病。”
是,她當然沒得瘋犬病,她跟自己強調這些有什麼用。公儀霄一想起太醫描述的那病症,心裡就有窩不住的怒火,他氣得不一定是舞年,可是這些沒有來由的氣,卻只能撒在舞年身上。
公儀霄不見她,也是懶得發火,他不想給自己找這個不痛快。
公儀霄沉默,觸碰到她縛在自己腰上的手掌,不動聲色地將她掰開,是了,他拒絕她的擁抱。
舞年只能抱得更緊,傻傻地又重複一遍,“臣妾沒有瘋犬病!”
他已不再保留,用力將她的手掌掰開,轉身看著這女子哭得破碎的臉,目光灼灼,仍舊無話可說。
他不理自己,這個看見她就變著法輕薄自己的男人,他現在不理自己了,人就是犯賤的,現在公儀霄不欺負她,她不適應了!
腦袋是混亂的,實際上自從公儀霄這個名字印入了腦子,舞年可能就沒哪天是清醒的。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無力地咆哮:“我沒有得瘋犬症!”她用手抓著他的袖子,下意識地去搖,彷彿生怕他聽不到。
眼前的人像極了個瘋子,她衝自己喊什麼喊,她染了那麼身髒病她還有理了?公儀霄的唇抿成不悅的弧度,但估計她的病,舞年自己是不知道的,而公儀霄也沒打算說。
公儀霄還是不說話,舞年鬆了他的袖子,又直接撲到了公儀霄身上,這次,不是為了擁抱,她張開嘴巴,在他的肩頭狠狠地狠狠地咬上去,用牙齒堅決地要刺破他的皮肉。
因疼痛,公儀霄肩上緊了緊,那處便已經有了潮溼的感覺,舞年嚐到嘴裡的血腥,卻仍舊不願鬆口。好在夏日穿的單薄,她咬不破他那錦絲織成的衣裳,用了所有的力氣仍能咬破他的皮肉。
便是已經破了,舞年也不鬆口,她更用力更用力地去咬,像發狂的小野獸,勢要撕扯掉一塊皮肉下來。
公儀霄默默地忍耐了一瞬,旋即將她推開,眼裡怒意更盛。
舞年抬起袖子粗野地擦去唇邊的血跡,她威脅他嚇唬他,她說:“我若是得了瘋犬病,你也跑不掉!”
話剛說完,就捱了個巴掌,彷彿靈臺遭了一記白光,腦袋瞬間就懵了。
他打她,她茫然地看著他,委屈,鼻子酸了,眼睛一眨不眨,眼淚自行而下,她咧著嘴哭得傷心,咬著下唇儘量不讓那哽咽從喉頭溢位。他打自己,他為什麼要打自己,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公儀霄的眼目紅得就和鴆園裡的巨鴆似的,他那樣生氣,那樣地不屑於和她多說一句話。是,她若是得了瘋犬症,她咬了他,他也跑不掉。可她得那個破病,比瘋犬症更不恥,公儀霄若是之前已經碰了她,現在命都不保了!
你,這樣瘋狂地要接近朕,你要帶給朕的是什麼!
他的怒火藏了多久藏得多累,他自己都弄不清,明明可以直接把她殺了,明明有那麼多種折磨她的方法,明明可以慶幸那一次次的欲而不得,明明可以眼不見為淨。
公儀霄撇開目光,不去看女子悽楚的眼神,那裡有一汪偽裝成漣漪的漩渦,稍不留神便會引人深陷。他已經不能再往深處走下去了。
公儀霄轉身,舞年看著公儀霄轉身。
她清晰的感覺到,哪怕他打自己,哪怕他讓自己這麼難過這麼想哭,她也不捨得他走的。多看一眼,多觸碰一下,不一定會心滿意足,可是不看不碰,會憋的想死的。
她再度去抱他,憋著眼淚和抽泣,身體發抖,手臂卻格外用力。
“公儀霄,我喜歡你,”她說,“我喜歡你,這不是我的錯,我不想改。我喜歡你是因為你太好了,可我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可能是因為你總是兇我,可能是因為你每次打一巴掌又給一顆糖,但我覺得那顆糖比較甜。這是天生的,我改不了,因為我記性好,你不知道,我從第一次看見你,我就喜歡你,我一直記著我喜歡你。但是你放心,我喜歡你可以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也可以只是我自己的……我不會再煩你了。”
她緩緩地輕輕地鬆了手,她不該再煩他了,他是皇帝,他那麼忙,她不該再給他找麻煩。
身後的擁抱鬆了,就好像缺少了什麼,公儀霄的手探入一側衣袖,碰到一團生硬的東西,頓了頓,卻還是收了手。
她的表白,他沒法答覆,他不知道自己該抱著怎樣的心情,他以為自己早就看透了這女子,原來他從來就沒來得及看清。
他還是走了,至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留她無力地傾坐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從容得無情。
走出殿門,公儀霄是閃出霽月閣的,帶著落荒而逃的意味。經過芙蓉園,他頓足,看著滿糖已經盛開的睡蓮,夜幕悄悄降臨,想起那個夜晚,她披落青絲,祈求他放自己一條生路。
如果早知道今日,她會帶給自己這樣的困擾,那一天,他會毫不留情地一劍刺入。
手中再度探入衣袖,粗布口袋裡,裝得是一包花花綠綠的糖果。公儀霄不解,侍衛說她想吃糖,他便親自出宮去買了那糖,他甚至不願吩咐別人去做,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會為她去買糖。
他不解,今日那霽月閣,他本不該進去,他為什麼要找那麼一個讓自己都不屑的理由,呵呵……拿回自己的東西,她親手編織的同心結,他說那是他自己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看見她眼神茫然,捧著自己的衣衫時,心裡如何那般得悶堵,他不理解,這無法自控的憤怒。
掌心託著那布袋,公儀霄拉開抽繩,看著那些彩色的糖果,做得並沒有多麼精緻,卻保藏著小小的快樂。
他取了一粒放入口中,糖衣融化之後,輕微的苦澀,不好吃。
他不理解,為了那層斑斕的糖衣,就算知道結局是苦,也會歡喜著品嚐的心情,而那其中的苦,習慣之後也便不再覺得苦。千篇一律的甘甜中,成為一品別樣的滋味。
當糖衣融盡,滿嘴苦澀的時候,回想起入口時的甜。這糖不該叫“心裡苦”,而是“憶苦思甜”,因為有憶,所以苦也是甜。
公儀霄手掌傾斜,那滿袋子的紅紅綠綠便落入潭水,他懷著不明的心情走街串巷去買了它,卻沒有勇氣親手送給她。
“既然這般在意,為何不與她說清?”無塵一襲白衣立在公儀霄身旁,陪他看著這滿目繽紛的芙蕖。
公儀霄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如舞年所說,這最多隻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他不會同任何人分享,這個即將成為弱點的弱點。
“你怎麼還不走?”公儀霄冷冷地問道。
無塵過去也會來宮中,通常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不到兩日便會離開,縱是不離開,也不會再輕易現身。而這次,他逗留的時間太長了。
無塵淡淡道:“找人。”
“什麼人?”
“姜巫族聖女。”
公儀霄轉身看向無塵,眼底莫測,“哦?她在宮中?”
“也許。”無塵簡短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