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137 她的平靜
暄妃離開後,宋醫女急忙拔了舞年身上的銀針,低聲道:“娘娘,您快走吧。”
“她是不是讓你殺我?我若走了,你怎麼辦?”身上的繩索被解開,舞年勉強挪了挪身子,感覺下身黏黏膩膩的,一種無力的感覺油然而生。
“奴婢自會親自去向太后請罪,方才奴婢為娘娘入針時,特意避開了要害,此刻找太醫保胎,興許還來得及。”宋醫女道。
“太后?”舞年無力地咬了下這兩個字。
“是。”宋醫女道,“奴婢是太后的人,娘娘進宮起,太后便吩咐奴婢對娘娘多加關照。娘娘,奴婢扶您起來。”宋醫女說著,上來攙舞年的手臂。
舞年貼著牆壁用力站起來,問道:“秋舒也是太后的人?”
“是。”
按照宋醫女的意思,太后是在幫自己的,太后肯定也早就知道自己懷孕的事情了。舞年用手扶著小腹,裙子已經被血染透,她問道:“我的孩子,真的保得住麼?”
“奴婢扶娘娘去太后宮中,太后娘娘會想辦法的。”
“這裡是什麼地方?”
“明玥宮。”
舞年蒼白地笑笑,皇后的宮殿,竟成了個殺人行兇的絕佳之地。舞年緊緊抓著宋醫女的手,嘗試著向前走兩步,身下又湧出一團血液,她後退,貼著牆壁坐下來,她不敢妄動,怕這活動傷了已經垂危的孩子。
宋醫女施針幫舞年封住腹部的血脈,對舞年道:“娘娘先在這裡待著,奴婢這就出去找人。”
舞年點頭。只能指望她了。
宋醫女走後,長時間的疼痛造成的無力,令舞年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開始亮了。宋醫女還是沒有回來,而她的小腹,從強烈的陣痛轉為很偶爾的抽痛,血不再流。舞年把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似乎和那其中新鮮的生命已經失去了感應。
她抑制不住地痛苦,傻傻地問自己的肚子,“你還在麼,你痛不痛?阿孃沒用,保護不了你……”
不能再等了,她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一點點朝門口爬去,鮮血拖出一條蜿蜒的道路。
而那門忽然被踢開,舞年已經沒力氣抬起頭去看清那個人的面容,眼底一閃而逝的,是沾著灰泥的玄色錦靴。
無塵皺著眉站在門口,終究是遲了,尋了一天一夜,怎麼就沒想到她在明玥宮。
公儀霄將舞年抱起來,觸控到她裙上的血,看到那一地蜿蜒的爬痕,瞬間模糊了眼簾。
九華殿裡,公儀霄抱著舞年,太醫請脈後,立在外間彙報舞年的情況,醫女剪開舞年的裙子和褻褲,仔細擦拭她身上的血痕,凝固的血塊中,有一片是他們尚未成形的孩子。
公儀霄看也不忍再看一眼,將懷裡的舞年抱得更緊。太醫說她只是失血過多,疼了太久餓了太久,不會有性命之虞。而有的時候,公儀霄簡直不希望舞年太早醒過來,讓她睡吧,睡很久很久,睡到對於這喪子之痛已能遺忘。
而舞年也確實睡了很久,沒發燒也沒生病,就是很安靜地睡著,睡了一天一夜,公儀霄便看著她,眼睛都不捨得多眨一下,這次是真的因為她罷朝了。
懷孕的事情一直沒有宣揚出去,她落了胎便也沒人知道,宮裡的人只當是荊妃娘娘又在耍什麼矯情,一切都是相安無事的,唯獨暄妃惴惴不安。那宋醫女也隨之不知所蹤。
舞年在第二天夜裡醒過來,覺得有人抱著自己,眯眼看看倚著床柱,疲憊不堪的公儀霄,很平靜地問了一聲,“你回來了?”
公儀霄微愣,她醒了,他心裡應該很激動的,這一刻卻什麼都無法表現出來。淡淡地“嗯”了一聲,將她抱得更緊。
“我睡了多久?”舞年問。
“沒多久。”公儀霄俯首,用自己的臉在她發上蹭了蹭。
舞年淡淡地應了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腹,“孩子,沒了……”
公儀霄沒有回應。她便淺淺地笑了一瞬,反過來安慰道:“沒了也好,它來得不是時候。我們還會有下一個的孩子。”
她的平靜帶給他的是說不出的苦澀。他覺得她可以發洩的,可以又哭又鬧,然後他要想盡一切辦法去安慰她。可是她很平靜,她淡然而坦然地接受,讓公儀霄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能做,覺得自己很沒用。除了能抱著她,可這女子現在需要的,僅僅是懷抱而已麼。
“你想不想吃點什麼,我去傳膳。”公儀霄說著,鬆了懷抱將舞年平放在床上。
舞年也沒有阻止,輕輕地點頭。
為她拉好被子,公儀霄落荒而逃。吩咐了雪瓊去傳膳,大殿裡空蕩蕩的,公儀霄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手掌握成拳,卻沒有發洩的出口。心口裡憋著的,說不上是怒火還是心痛,總之是很憋很憋,生生憋紅了一個大男人的眼眶。
她越是平靜,他心裡越覺得憋。
他承諾,他說他會好好保護她們,可他其實真的什麼都沒做。在得知舞年懷孕的情況下,他離開帝都去找施苒苒,她要她以一個女子的單薄,去掩飾他不在皇宮的事實,要她去承受禍水的罪名。她便這樣平靜而順從,沒有怨言,沒有多餘的詢問,而現在她還反過來安慰自己。
她曾經給過他很多感動,她丈量他們的世界,她救他助他,公儀霄很肯定這女子有多麼的在意自己。但從來沒有此刻更能感覺到,她有多麼的愛他。
她不抱怨,不求他為自己做主,她把犧牲當做理所當然,她甚至還在擔心會不會拖累到他。她的心裡,難道一點都沒有自己麼!
皇帝做到現在,公儀霄數不清自己經歷過多少女人,又辜負了多少,只有這一個,心疼到無以復加。可是除了揹著她,這樣自己難受一會兒,他能做什麼去安慰她。
一隻小鼓,平靜地擺在桌面。
七夕那日,公儀霄剛抵達姜族。集市上看到這隻小鼓,很有些異域的感覺,鼓面的圖騰花樣,公儀霄看著很喜歡,覺得舞年應該也會很喜歡,她總是鍾情於這些花樣別緻的東西。公儀霄便買了它,他當時在想,等這孩子生出來,他們便會搖著這小鼓逗那孩子,像尋常人家一樣。
而天家終究與眾不同,那些溫馨的畫面是奢望。
公儀霄不捨得毀了這小鼓,只能將它收起來,小心地,生怕它發出一點聲響被舞年聽到了,他將它放在龍案後的匣子裡。
如她所說,他們還會有下一個孩子。
舞年默不作聲地吃著東西,公儀霄默默地看著她,飯後,她輕輕地問了一句,“找到苒苒了麼?”
公儀霄點頭。他對她撒謊,他沒找到施苒苒,但是告訴她有什麼用呢,他也不想讓她替自己多想什麼,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身為一個帝皇和男人的事情。
舞年吃了東西便回床上睡覺,什麼多餘的話都不說,也不將暄妃的作為點明。公儀霄是很有數的人,這事情是誰做的,要查出來不難,要怎麼解決他也會有自己的思量。她不說,是因為如果她開了口,那便是在給公儀霄壓力,讓他為自己做主 ,為這孩子做主。
但對舞年來說,失去的東西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的。因為公儀霄。
在九華殿住了幾日,公儀霄開始照常早朝,舞年不想打擾他,便主動搬回了霽月閣。公儀霄有了空閒會去看她,見她氣色一日日轉好,聽宮人的講述,每日都是好吃好喝的,偶爾也會出去走走,同採香等人開些小玩笑,一點鬱鬱寡歡的模樣都沒有。
不知道她是心放得太寬,太樂觀還是怎樣,但這樣公儀霄起碼是可以放心的。
一場秋雨一場涼,夏熱逐漸褪去。八月十五,舞年一樣打扮得很得體去參加中秋家宴,一樣坐在公儀霄身邊,認真地敷衍所有的寒暄,包括暄妃。
暄妃的氣色比起舞年是差得多了,弄死了舞年的孩子並沒有讓她快樂,只是整日整日地擔心,擔心公儀霄會來找自己算賬,擔心舞年要報仇。時日長了,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精神時常恍恍惚惚,她才變成了鬱鬱寡歡的那一個。
家宴上,太后起了個並不愉快的話頭。她說公儀霄最近太忙於國事,也太寵著舞年一人,應該經常在後宮裡多走動,為皇家開枝散葉。先皇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生了四個兒子了。
公儀霄在桌下默默地牽上舞年的手,感覺到她指節冰涼。
家宴之後,公儀霄直接帶著舞年回了霽月閣。一個月,足夠她小產之後養好身子,公儀霄便又要了她,不為了肉慾,就像是個安慰,有時候恨不得一次就中,讓舞年抓緊再懷上一個,把之前的痛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