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殺 089 坐於君側
舞年微笑著抬起頭來,看著太后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公儀霄,沒有潛意識裡期盼的不期而視,他用平和的目光看著他的前方,那雙眼睛裡似乎什麼都沒有,他若無其事作壁上觀,唇角自然向上,卻並一定在笑。
那會變戲法的小太監立在堂下,先是將食盒層層開啟,裡面是舞年從御膳房挑來的稻、黍、稷、麥、菽,宮女將盛滿五穀的碗呈上,小太監道:“這些五穀為荊妃娘娘親自挑選,粒粒飽滿堅厚,娘娘願普天之下五穀豐登。”
喻意很簡單,不用多麼花費心思就能明白,在這珠寶琳琅的時候,確也特別。
小太監繼續道:“這四株綠植,分別是萬年青、常春藤、南天竹、騰雲桉,荊妃娘娘願龍座之下山河長青,四季平安。”
太后看向仍站在紗簾後的舞年,頷首而笑表示滿意,那三隻羊的喻意已不必多做介紹,乃取三陽開泰之意。
再之後便是那隻木桶,小太監揭開木桶上的紅綢,乃是堆得冒了尖的生薑,太監高聲道:“荊妃娘娘還願皇上一統江山,”說著,手中的紅綢將木桶遮住,抖兩抖,一桶“姜山”不見,手裡變出一隻魚兒,疏忽落入木桶之中,其下半桶清水,小太監跪下道:“如魚得水,萬壽無疆!”
無姜,無疆。
太監話罷,一眾臣子從座後繞出,紛紛跪下,齊聲道:“皇上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舞年便也跟著跪下來,俯身叩首,抬起頭來時面色平和,心裡頭其實在琢磨,這送禮的環節總算敷衍過去了。方才還一直在揪心,這變戲法的小太監,不要出了岔子才好。
公儀霄淡目朝舞年看過來,一襲淺藍的女子,在莊重的大殿上,飄若浮雲,粉黛略施軟發輕盈,一切一切恰到好處。
收回目光,公儀霄抬手請臣子起身,而後賞了變戲法的小太監,宮人將那些禮物悉數帶下。公儀霄適才又轉了目光看過來,對舞年道:“愛妃,到朕身邊來。”
舞年儘量用最空洞的目光去面對公儀霄,那些藏在自己心裡的小情愫,不能再放任了,她管不住自己的心,起碼還能管得住這雙眼睛。
她輕輕頷首,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公儀霄的身旁走去,藍衣之下,拖地的裙襬靛紫青綠斑斕交錯,她因仰望著他而微微仰首,面色卻平靜,發頂步搖四蝶紛飛,她如驕傲的孔雀。
走上那高座的木臺,公儀霄起身抬手引她靠近,舞年便又走近一些,目光有些散亂,那個人的模樣想看又不敢多看,生怕在不知道哪時哪刻,哪一眼便跌了進去,萬劫不復。她勾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她有分有寸地收起下巴,平視他微彎的唇角。
迴避著左腕的疼痛,她將右手放入公儀霄手中,在兩人掌心交疊指尖觸碰的瞬間,心裡彷彿被打碎了一灘漣漪。
終於忍不住看了他的眼睛,舞年的眼裡竟不知因何蒙起一層水霧,在他的面前,她的姿態總是卑微,她很清楚他們之間的距離,也知道他此刻的溫存是逢場作戲,所以他在外人面前給盡她顏面和榮寵,她心裡頭卻覺得悲哀。
在紗簾後落座,舞年的姍姍來遲這才引起下手百官的注意,那傳聞中的帝都第一美人,如今後宮最得寵而事端頻頻的妃子,究竟是何模樣。
輕紗遮擋,下面的人看不到她的模樣,只能隱約分辨一個輪廓,衛君梓朝那方向望去,目光中有些迷濛之意,心中暗歎:晚矣……晚矣……
而另一側,身穿布衣戴著面具的男子不徐不疾地將古琴置於面前的桌臺上,對殿內發生的所有事情不屑一顧。尤其是剛才那出盡了風頭的女子。
撥動琴絃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思緒拉回,那人指節修長,一勾一挑如弦上跳蝶,舒緩的、輕盈的、婉轉的、激昂的曲調,像是五顏六色的水融為一潭,那色渾而不濁,入耳後華麗卻不失空靈。
舞年透過紗簾朝那人望去,銀箔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想來應是淡然的從容不迫的。
而殿堂外的進門處,身穿白衣的女子倚門而立,淚如雨下。
“公主,咱們還進去麼?”樓貴妃身旁的侍女綺羅問道。
樓心悅揩去眼淚,輕輕搖頭,“回去吧。”
舞年記得采香說,那個人叫做無塵,大約是個道號或者化名吧,宮裡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她便也不再去關心。只是桌下,公儀霄將手掌默默地覆上她的左手,舞年的手腕有點疼,想掙脫卻又不敢,只能容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背細細摩挲,那指腹似乎滑過了每一寸紋理,而每一下的撫摸都令她緊張到非常。
搞什麼啊,外人面前做做樣子就可以了,摸什麼摸。
公儀霄已經極力不去看坐在身旁的女子了,而她身上散發著令男子迷亂的味道,縱使公儀霄自認自控能力還不錯,卻也有些招架無力之感。更何況,他何必刻意去招架,這個女人本來就是他的,不過是他想不想要的問題罷了。
對於自己身上的味道,舞年只覺得香得很古怪,但著實沒有其他的影響。小腹處有時會感覺熱熱的,大約是秋舒之前貼在自己臍下的東西正在融化揮發。
無塵一曲奏罷,從從容容地收了琴,什麼恭賀之詞也沒說。公儀霄手下佔著舞年的便宜,面上仍是一派從容淡定,吩咐侍者給這位無塵先生斟了酒,而後宴席便開了起來。
整場宴席上,舞年幾乎沒怎麼吃東西,一來是她真的很困,再餓也沒有胃口,二來是要招架公儀霄的騷擾。
兩隻燕子在遠處的高臺上舞了一曲改編過的“飛鸞辭暮”,公儀霄眯眼欣賞,他用左手持著玉杯,時不時抿上一口,右手始終不肯從舞年手上移開。
舞年覺得要彆扭死了,另一隻手也放到桌下,默不作聲地去把公儀霄的手掌推開,當然是推不動的,只是掙扎著掙扎著,將自己還沒好利索的左手腕弄疼了。可她實在無法忍受他那種曖昧的摩挲,好像渾身都癢癢的,心裡毛毛的。索性將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按住公儀霄不安分的手掌,兩人的手便這樣緊緊地扣在了一起。
這宴會絕不是個好玩的場所,妃嬪什麼的都是來湊熱鬧的,下面大臣和皇上遠遠說著話,公事私事一通亂入,迎奉拍馬之詞不絕於耳,舞年渾渾噩噩地聽了一會兒,兩手都佔著也不能吃東西,加上她實在太久沒好好睡覺了,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
公儀霄側目看她一眼,見她垂著眼睛不動聲色地在睡覺,心裡不覺嗤笑,握著她的手隱隱用了股力道,將舞年疼醒了過來。舞年轉頭看他,鼓著腮幫眼神嗔怨,想到這身份這場景,又不好發作。
公儀霄看著好玩,很想捏捏她此刻的包子臉。但下手大臣還在胡天胡帝地吹噓四海昇平,他便仍舊轉頭含笑淡然地聽著,舞年皺眉,虛偽,太虛偽了!
當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擋在唇邊打了個呵欠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太后便起了身,先行離去。舞年見這是個好機會,急忙對公儀霄小聲道:“皇上,臣妾送太后回鳳昌宮。”
說著便要起身,但一隻手掌被公儀霄壓著,手腕疼不敢動。公儀霄彎著唇側,道:“太后有宮人伺候,不必勞煩愛妃。愛妃想是乏了,退下吧。”
舞年喜笑開顏,順勢將手掌抽出來,福身道:“謝皇上,臣妾告退。”
卻不想公儀霄旋即對下面的大臣吩咐幾聲,亦跟著灑然而退,舞年正走到側門口的時候,被人踩了裙子,身子一晃險險栽倒,不偏不倚落入公儀霄懷裡。
他的手臂託著她的肩背,莫測的微笑,“愛妃裙裾不便,朕送你。”
說著,便打橫將舞年抱了起來。
“唉……”舞年想拒絕,但公儀霄走得很快,眨眼便出了宴堂老遠,採香等人也跟不上,即使跟得上也不會輕易來跟,皇上這麼個舉動,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皇上,放臣妾下來。”舞年只覺得莫名其妙,彆彆扭扭地被他抱著,手足無措。而公儀霄要去的也不是回霽月閣的方向,而是就近找了片樹林子,夜色中素白的瓊花正在飄零。
懷中女子身上的味道,招招搖搖,無時無刻不在挑戰一個男人慾望的極限,舞年混不知情,茫然中已經被公儀霄放在了地上。
除了傻眼她沒有任何反應,草地鬆鬆軟軟的,日前下過幾場雨,草葉上的水已經乾透,空氣中漂浮著青草、泥土和瓊花的馨香。但這一切一切都蓋不住,她身上為公儀霄、為侍寢量身而定的魅人氣味。
公儀霄欺身而上將她的身體展平,微揚著下巴,眼神迷離又帶著威脅。舞年慌亂地瞟過四下,雖然沒有人跟上來,可是這露天花林子裡,他二人這個造型也不大合適吧。
公儀霄面色微紅,乃至氣息都不夠均勻,舞年以為他喝多了,慌慌道:“皇上,你……你怎麼了?”
“怎麼了?你等這一刻不是很久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