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鼓朝凰 章〇五 若有情
神都繁華,浩浩天宇,流雲霞光映耀著京大內的雄渾異彩,金碧輝煌間,是天下人頂禮敬畏的九重宮闕。
京大內寧和殿上,皇后王氏與德妃謝氏正把盞對坐,一旁伴著的,卻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公主,穿一身石榴紅緞衫,裹著繡棉小襖,眉心一點丹砂,皓齒明眸,嬌俏性靈。只見她一手拿著繃子,另一手捏著根繡花針,忽然重重地將繡針往布上一紮,扔了繃子站起身來,嘆一口氣,噘嘴道:“母后!這天冷得我手也僵了!我不繡了!”
王皇后回頭看看女兒,又看看女兒扔在地上的繡繃,道:“瞧瞧你這繡的是兩隻什麼呀?”
公主嘟嘴道:“鴛鴦!”
“還鴛鴦呢?連鴨子也不像了。”王皇后笑道:“是你自己說要繡活兒送人,母后這才特意請了你謝姨妃來點撥你。怎麼?才這一會兒就耐不住性子了?”
公主自己瞥了一眼地上的“鴨子”,愁了片刻,終還是唉聲嘆氣地又拾了回來,卻是託著腮半晌不動手,滿臉懊惱。
那謝德妃見狀掩面笑道:“貴主莫心急,還是慢慢來吧!繡熟了就好了。”
王皇后搖頭嘆道:“這孩子就是靜不下來的,我都快給她愁死了。”
謝德妃卻笑道:“瞧娘娘說的。公主聰敏慧捷,頑皮也是靈氣,比起我們九郎可是強多了,我想要這麼個閨女兒還沒有呢。”
王皇后聞之一笑,扭頭卻見女兒正氣鼓鼓地瞪著自己,由不得大嘆:“她哪裡能和漢王比。你看看她,還瞪著我呢?好象我這個做阿孃的欺負了她一樣。”
她話音未落,婉儀公主已跳了起來。“母后就是欺負我了!”她一把拉住王皇后袖擺,撒嬌道:“母后,你就讓謝姨妃替我繡嘛!謝姨妃的繡活又快又好,針工司最巧的繡娘官也不能比呢!”
王皇后眼角淌著寵膩笑意,嘴上卻故意嗔道:“讓謝姨妃替你繡了,那這一對小鴛鴦,算是你送的,還是你謝姨送的?”
謝德妃聞言“哎喲”一聲,急笑道:“娘娘快別逗趣兒我了。那可是我的親外甥,等公主過了門,還得管我叫一聲阿姨母呢。”
婉儀見狀,忙又拽住謝德妃衣袖,嬌道:“謝姨妃――謝姨母――!”
她喊得又糯又甜,嬌羞裡好似浸了蜜,謝德妃聽著既歡喜又好笑,掩面樂個不停。王皇后也笑了,輕拍女兒一巴掌,嗔道:“這孩子!也不害臊,就胡亂喊上了!”
婉儀卻噘著嘴,哼了一聲,故意不理母親的茬。
正此時,忽得,殿外卻有侍人奏報道:“秉娘娘、德妃主,漢王殿下與白使君已在殿外候著了。”
婉儀揚眉驚問:“哪個白使君呀?可是皖州來的白弈麼?”
“婉儀!”王皇后又氣又笑,忙斥她一聲:“怎麼說話呢!”
那侍人倒像早已習慣了公主這般“胡說”,從容應道:“秉貴主,正是白大司馬的公子。”
不待那侍人說完,婉儀已蹦起來朝門外撲奔而去。
“婉儀!回來!姑娘家家的,瞧你像什麼樣子!”王皇后急喚。
婉儀卻回頭一挑眉道:“姑娘家怎麼了?他是我的郎君,我就要去見!我好容易一年才見他一次面呢!”後一句話出口,人早已沒了蹤影。
轉瞬已被女兒丟在身後的王皇后萬般無奈,長嘆一聲。婉儀這孩子,想嫁人可是想瘋了麼……
呈祥外殿前臺階上,白弈負手而立,風動,略捲起衣襬,涼氣微盛。
遠處,含章、兩儀、甘露三殿清晰可見,再遠些,在外朝,太極大殿的鬼斧飛簷破雲端而起,風鈴聲聲不絕。
每次返京,他總會看見它們,巍然不動,好似天降神來。
那是一種睥睨天地的高度。
總有一日,他要站上去,俯瞰蒼生。
白弈靜看著乘山勢連綿的殿宇青琉,眸中光華明滅。
“表哥。”
他忽然聽見人聲喚他,回神看見身旁的漢王李乾滿臉揶揄神色。
“想什麼這樣入神?”李乾謔道:“莫不是在想我十二妹?”
白弈微微一笑,只不作答。
李乾卻道:“眼看就能見著啦。我賭不到半盞茶功夫,她準奔出來。”
他話音未落,猛地,只聽一個又甜又嫩的聲音,遠遠地喊道:“白郎!”
轉瞬,那個紅衣的小公主已奔直面前。
“白郎!白郎!”她眼裡全是驚喜,嬌顏帶笑,一把抓住白弈:“還以為你臘月才能來呢!可想死我啦!”說著,她也不避諱,抱著白弈胳膊便鑽進他懷裡去,撒嬌磨蹭道:“你也不多抽空來神都看我!今日你得陪我,哪兒也不許去!”
一旁漢王李乾“噝”得拖長一聲,抽氣狀壞笑著跳去一旁,樂道:“我走了我走了,好好的沒事兒,不杵在這兒燒招子。”
“哼!九哥哥你就眼紅罷!你這是嫉妒!”婉儀從白弈懷裡探出頭來,衝李乾吐舌笑道:“回頭我就讓謝姨妃找個九嫂嫂回來,看你還怎麼酸人!”
李乾嚇得忙擺手哀道:“好妹妹,你饒了我罷!阿哥錯了還不行嘛。”
婉儀這才滿意勾起唇角,眉眼間浸著得色,拉起白弈便要走。
“貴主。”白弈道:“臣下尚未拜見娘娘與德妃主。”
婉儀撅嘴嬌道:“不用去啦!母后和謝姨妃不會介意的。”她想了一瞬,忽然又挑眉對李乾笑道:“九哥哥,煩勞你同母後和謝姨妃說一聲罷,這樣我就不去謝姨妃面前攛掇你的親事了。否則――”
“行了行了,我算怕了你了。”李乾頭痛得一手扶額,另一手輕推一把婉儀,道:“表哥,你救我一命,快帶這小菩薩走罷,千萬別讓她再跑回來。”
見他兄妹倆嬉鬧,白弈由不得微笑。婉儀卻哼一聲,衝李乾扮個鬼臉,拽起白弈昂首挺胸地走了。
白弈便任由她這麼拽著,直跟著她到了汲芳齋前。
這汲芳齋本是內廷一處花園,因為婉儀喜歡,聖上便令人蓋了齋閣,賜給了她居住。
白弈站下來道:“貴主,前面還是不去了罷。”
婉儀回身問道:“為什麼?”
白弈一笑:“貴主閨閣,臣下不便打擾。”
婉儀盯著白弈靜看一刻,忽然嘟起嘴來,氣道:“你幹嗎呀?什麼貴主臣下。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白弈故意不搭理她,反道:“內廷重地,外臣實在不好隨意走動。”
他做出一副死板模樣,婉儀急了,拽住他胳膊便想要拖走。可她哪裡拖得動?莫說白弈是個練家子,便是普通男子她一個小姑娘也是拖不動的。她又著急,惱了,一跺腳,負氣道:“我――婉儀公主,命令你――白弈,跟我過來!你要敢違抗旨意,我就――”
她話未說完,白弈已笑起來。“好了好了,貴主快請息怒,臣從命了還不成麼。”
婉儀見他乖乖聽話,才開心起來,嘴上卻仍硬道:“不成!我已經生氣了!”說著,她便抱臂擺出一副生氣嚴重模樣,眼角餘光卻偷偷要看白弈什麼反應。
白弈早知這小公主只是存心想要他哄,當下柔聲笑道:“那我給貴主陪不是,憑貴主怎麼罰,我都認領。”
婉儀嘴角已忍不住揚起來,羞喜交織,忙清了清嗓子,道:“那……那你喊一聲我名字來聽,我就原諒你了。”她還從未聽白弈親口喊過她的名字,從相識至今,一載有餘,他總是公主貴主,生份得令她恨不能抓住他捶兩拳才解氣。什麼君臣禮法的,管那麼多呢!她負氣在心中嘟囔著。他是她未來的夫君呀,怎麼能也同旁人一樣!她輕挑眉梢,抬眼看著眼前俊逸不凡的男人,只等他如何開口。
但她卻未想到,他微笑著,忽然,俯身靠近,湊上她耳畔來。
“貴主的閨名,我怎麼好叫得?好卿卿,你可是要逼你的郎君犯此不敬之罪?”他如是輕笑。
她怔住了。心,剎那漏跳,旋即又怦怦起來。她怔得微微張嘴,卻沒撥出聲,反而刷得漲紅了臉,滾燙紅雲燒染。
他喊她,卿卿。這般溫柔密語。
眼波一轉,卻看見那雙墨黑眼眸裡濃濃的笑意,脈脈溫情。她羞得跳起來,轉身竟逃了。
眼看著方才還恃寵而驕的小公主忽然落荒狼狽而逃,白弈不禁暗笑,心底隱隱有一抹潮冷浮上。葉先生占卜一卦,說婉儀公主是他命中的一顆吉星,所以他才費盡心機謀了這一門皇親。他自信這個小公主脫不出他掌握,三年之後,她便是他問鼎向上的基石臺階。
他溫柔笑著,伸手將婉儀拉住,眼底深處卻冷冽深埋。
婉儀幾乎不敢回頭,扭捏著輕聲道:“你不來就算啦。我有東西給你看,等我抱來。”
白弈又逗了她幾句,直羞得她粉頰都快滴出血來,眼看又要惱了,才放她走。他只等著看這小公主能抱出什麼新奇玩意兒來。
然而,當他看見婉儀抱著一隻肥嘟嘟肉乎乎的白兔雙手舉到他面前時,當真眉心一跳,一瞬,險些笑出聲來。
他這才想起,當年初見時,他抓了只小兔送她。莫非這便是她一年多來的戰果麼,竟把一隻精瘦纖細的小白兔養成這副肉團模樣!
婉儀卻自豪道:“你看我把它養的多好了!我吃什麼它吃什麼!”
白弈哭笑不得,面上卻依舊掛著淺笑,道:“不如請至尊賜封個名號――天下第一兔。”
“好啊。”婉儀將那兔兒抱回懷裡,無比寵愛地撫摸著,笑道:“乖寶寶,你以後就叫‘天下第一兔’啦。讓父皇賜個金項圈給你戴。”
瞬間,白弈只覺得心下一顫。婉儀抱著那白兔的模樣落在他眼裡,無端端竟與另一個影子重疊一處,莫名悸動,墨鸞喚他去看那隻小杜鵑時的笑顏便出現在眼前。
分明已遠離了鳳陽,來到神都。分明眼前已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公主。為何偏偏又想起她來……?
他猛地一驚,連習慣微笑也一下子僵了。
“白郎?!”
婉儀的聲音忽然響起,白弈驚了一瞬,忙斂迴心神,卻覺懷裡一沉,看時原來是婉儀將那兔兒塞進他懷裡。
“它好沉啊!我抱不動了。”婉儀撒嬌道。她面頰微紅,頷首看著白弈,忽然伸手,嬌道:“我的禮物吶?”
白弈抱著兔子,看這小公主在自己面前攤平只小手,大大的眼睛盯著自己,不由得在心底哀嘆一聲。他怎麼著最少也還要哄她個三五年罷。他笑了笑對婉儀道:“禮物要等上元節那日才能收。”
婉儀微微癟嘴道:“那你帶我出去玩呢。可不許說你有事兒要忙!我知道你肯定是已回過白府、兵部吏部遞過敘表、見過了父皇、再拜見完太子哥哥,最後才過來找我的!”
她倒是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了,人小鬼大,當真不好糊弄。白弈正欲開口,忽然卻有一抹白影遠遠飛入眼簾。是白氏的信鴿!他眸光一閃。白氏信鴿分兩種,一種不過普通訊鴿,另一種卻稱做“飛翎”,種過南疆羌苗奇蠱,萬千裡也能自己找到主人追來,為得是怕延誤機要。如今這一隻飛翎來,想必是有什麼要緊大事。可眼下婉儀卻在,他不能當著公主面接下這隻鴿子。
那飛翎信鴿見家主身旁還有外人在,便只是在天上一圈圈繞著,而後輕輕落在附近一棵樹頂端。
但婉儀卻已眼尖得瞧見了。她一下蹦起來,指著那飛翎道:“快看那隻鴿子!”她回頭拉住白弈道:“好漂亮!我還沒見過能飛這麼高的鴿子呢?你幫我抓下來麼!”
白弈道:“正是因為它飛得高才不該把它抓下來。貴主,若是抓下來關進籠子裡,它便不能飛了。”
婉儀聞言一默,卻仍是仰面望著那雪白的鴿子,眼中滿是不捨。
白弈見狀,哄道:“貴主不是想出去玩麼,明日――”他本想說明日帶她出宮去玩,但尚未說完卻已被人打斷。
“不過一隻鴿子,公主想要,抓下來便是了。”
白弈聞聲看去,見一個老婦為數人前後擁著緩步過來。白弈心中一震,忙躬身退去一旁,施禮拜了聲:“太娘娘安泰。”
太后看白弈一眼,冷道:“貴主有令,要這隻鴿子,還不去捉?”
瞬間,白弈心底陡有寒氣騰起。他向來知道太后對白氏心存芥蒂處處提防,自然也就看不慣他這個準孫女婿。
這門皇親,是公主親開金口向聖上求的,諸王公要臣皆看在眼裡,若不答應,要麼便同白氏挑明瞭翻臉,要麼,落人話語,說天家不敢將公主嫁入白氏。
太后忌憚著父親手中的兵政實權,又不甘為人恥笑,即便不情不願也不得不準允讓公主嫁給他。
但太后卻這樣對他說話,好似喝令奴子。如此措辭語態,分明是在處處提醒,更是刺探,要看他白弈眼中還有沒有君臣本分。
刻意羞辱又怎樣?不過仗著太后身份居高臨下,但你又知道還能在這位置上坐多久?白弈暗自冷笑,明面上卻不卑不亢應道:“貴主善良仁厚,怎麼會真要捉那隻鴿子。”
一句話,卻忽然將鋒芒指向了婉儀。
太后眉梢微挑,卻也不好翻臉,但顯然面色已愈加不善,一言不發,當場僵持下來。
正在這節骨眼上,婉儀卻忽然道:“皇祖母,我不要那隻鴿子啦!我和白郎鬧著玩呢。”
“婉儀!”太后眸色一玄。
但婉儀卻甜甜笑起來。“皇祖母,昨兒晚上天上的廣寒仙子給孫女兒託夢來了,說孫女兒的小兔其實是廣寒宮裡的玉兔臨凡,能招徠無疆福壽。孫女兒就在想,應該把它獻給皇祖母才對,這才抱它出來,正準備找皇祖母去呢。可巧皇祖母來了,咱們帶小兔去曬太陽罷。”說著她便從白弈懷裡抱過那小兔,轉身蹭到太后身旁,連拖帶拽撒著嬌把太后拉走了。
她其實知道。白弈一向順著她,為何獨獨不給她捉這隻鴿子?她又不傻,怎會看不出他自有緣由。但她不想去問。反正總有一日他是會告訴她的,她這樣堅信著。她偷偷回頭看白弈一眼,在心裡笑道,就偏讓他欠自己個人情,日後變本加厲討回就好。
白弈靜看著婉儀將太后拐走,唇角微揚起來。先生說的果然不錯,這個小公主是他的吉星,他如今確信,今後她能給他的,一定遠比一個駙馬之名要多得多。
他反回去拜謁皇后與德妃,又同漢王辭別,一路出宮,直回了白府,這才招呼那飛翎。
鴿子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見他伸手召喚,才輕巧落在他手臂上。
他從飛翎腳上取下個小小竹筒拆開了,一瞬震驚。
信是方茹寫來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字面上用的也是白氏暗語,寥寥數句,他卻已看得清楚。他驚的,倒並非鹽商作亂,而是葉先生竟自作主張一下便將阿鸞捅了出去。他也不擔心阿鸞安危,先生必會護阿鸞周全。但他卻覺得分外得不痛快,好似正站在叉路口時忽然被人從身後猛推一把,更令他百般不爽的是,這一掌卻還是他自幼敬服親信之人推的。就算自詡是為他好的又如何?
葉先生的書信還未到,但既然姆姆的信來了,先生的估摸著也就差不多了。白弈眸光漸漸沉下。他且要等看葉先生來信中究竟提不提這一件事,若是提了也就罷了,但若是不提……他唇角忽然掛上一抹冷意,轉身傳訊招來兩名家將。提不提都好從長計議,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打通鹽路,斬斷盧商後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