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46 76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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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的印章還帶在身上,只是幹嘛又要給那個小淘氣。不過也好,在她那兒,正好湊成了一對。”拓跋靖笑著說道。

行雲應付地笑了笑,顯然在想著別的事情,出了山,才道:“府中事務,我並不覺得煩悶,反而正好可以給我解悶。”

拓跋靖接言道:“若是覺得發悶,何不寫寫字?”

行雲心中一驚,轉頭看向他,眼裡有不安的意味。

拓跋靖笑笑道:“你想多了。我並沒有將你深鎖宮中的意思。退一步說,我就是讓你歇歇,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何必用那種警惕的眼神看我?”

“我只是不知,若是離開你的秦王府,我還有什麼用處。你看看那處炊煙。”行雲指向山下一戶人家,道:“在你哥哥的轄地,漢人過的是苦不堪言,而秦地則不然。那戶人家自然是漢人。看到他家的炊煙,我就會想,是你留下了他們鍋裡的米,而我則給他們添上了一根柴。在政務上,我對於那些爾虞我詐,陰謀權變多少有些生疏,可安民利民之策我懂得不比子瞻少,也不比你少。”

行雲說得凜然泰然,聽在拓跋靖的耳中卻是悽然愴然,滿懷的悲傷。

“就是離開秦王府,你還有我。”

“四年前,你就該明白,我不會去和別的女人搶男人。不然,我早就是岳家的媳婦了。便是今日零落,我也不會。”

“行雲,我就是你的,你不用去和別人搶。”

行雲的臉上並沒有拓跋靖期待的釋然和放鬆,他又道:“我會等到明年二月的。你也不會離開秦王府。”

得到拓跋靖的這兩句話,行雲以為自己會放鬆下來,可心裡的鐵塊卻好像越壓越沉。她所依仗的不過是拓跋靖的寵愛而已,可若有一日,他不再愛她了,她又該怎麼辦?她發覺自己可恥地開始依賴他的愛縱了。

山上,神醫遠目注視著絕代風華的兩人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山林之中,輕輕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小孫女拿著兩塊印章,給爺爺看。神醫看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地拍拍小孫女的頭,道:“以後不要逢人就要他們的心愛之物。”停了幾秒,又笑道:“不過你喜歡,那就罷了。”又道:“巧兒可是喜歡今日那哥哥?”小孫女抬頭看看爺爺,撲眨撲眨眼睛,有模有樣地遺憾道:“可不是麼?可是他有喜歡的人了。”

“來來來,爺爺告訴你,以後嫁人可千萬不要找這樣的女婿。”

“巧兒知道。巧兒又不像那個姐姐那麼漂亮,找不到這麼好的哥哥。”

神醫被孫女逗笑了,搖搖頭,道:“爺爺說的不是這個,我家巧兒什麼人配不上。爺爺說的是,這夫人已然如是,他不問性命,卻問子嗣。看似多情,實在是薄情之人。”

小孫女似懂非懂,只聽懂了一點,大驚道:“那姐姐活不長了嗎?”

“豈但是她,連那公子也不是長壽之人。”

小孫女緊緊皺起了眉頭,為那哥哥擔憂了起來,道:“爺爺騙人。爺爺都沒有給那哥哥把過脈。”

神醫好笑道:“醫者醫人,醫的又不是脈。”

“都說了醫者醫人了,爺爺還不幫哥哥?”

“他無心求醫。何況爺爺我早已不問世事。人世之間,不過如此,總有生有死。”

小孫女這次徹底沒能聽懂了。不過幾日功夫,便把那哥哥和爺爺說的話一起忘掉九霄雲外了,只有兩枚印章還擱在百寶箱裡,應了拓跋靖的那句話,成了一對兒了。

回到獵場,半月下來,行雲總是遠遠觀望,沒有獵過一隻野物。饒是這樣,還險些被一隻熊瞎子傷了。當時行雲下了馬,一人溜達圍著山,不知怎麼地就碰上了。拓跋靖那時不在場中,周公慎與雲燦在場裡。是周公慎先發現的,舉了幾次弓箭,都放了下去,怕驚了熊,反而於行雲不利。還是江燦連放了幾箭,驚跑了熊,行雲這才安全下來。

事後,拓跋靖道:“周公慎是行伍出身,反而起不到一點兒用。還多虧了你堂弟。”

行雲冷笑道:“他是心裡於我有怨,恨不得我死在熊掌子下了。”

雲煙卻沒怎麼再上過場了。她遇上了兩件大喜事兒。一件就是胞兄封了官,是名副其實的領兵的將軍,這於她自然是大為有利的,連前些日子記恨他娶青樓女子的事情都消散了。不過封官的緣由卻是救行雲公主有功,這讓雲煙心裡又結了一個大大的疙瘩。還有一件,更是喜上加喜。她懷孕了。她是拓跋靖的正妻,除了拓跋令以外,拓跋靖又別無其他子女。她現在懷孕,自然是最好不過的。懷上了孩子,自然不可再上獵場。想想前幾日玩得那樣盡興,雲煙就覺得僥倖,幸虧是上天保佑。又不禁冷笑,這是多虧自己身體好,不像那個行雲弱不禁風的,花個十年八年的也不一定能懷上,懷上了也不一定能生得下來,生得下來也不一定就有運氣做還活著的媽媽。

行雲推開了拓跋靖,默默地把弄著手裡的半成型的玉章。她跟章爺爺學過刻章,從拓跋靖把玉章給了那女孩子後,她就琢磨著給拓跋靖刻一方章。尋來了玉料,要拓跋靖自己寫了字,才刻了一半,就得到了雲煙懷上的訊息。

“行雲,我真沒想到會這樣。”

“你是每次之後,都會下藥。可你下了藥,她就一定會用嗎?算起來,她肚子的孩子該有五十一天了。”

拓跋靖看向行雲,道:“你都知道?你在宮裡安插了多少眼線?”

“若是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雲煙若是知道,不定該怎樣地寒心。我並沒有安插多少眼線,只是她懷上後,略略查了一下。她身邊總有幾個我舊日的人,問問,她們還不至於不告訴我。原是那日她賞給了下人。至於你下藥之事,是小顧昨日說的,他也是護主之心。我哪裡敢在你身邊安插眼線?若是說眼線,你身邊之人又有誰比我更近?”

拓跋靖聽了,卻用手接過行雲手裡的印章,道:“別刻了,挺累人的,萬一刀子傷了手就不好了。倒是我,該哪日也去請教請教,刻一方印石給你。”

行雲想搶回印石,卻反而被拓跋靖笑嘻嘻地捉住了手,她偏過了頭,心裡有暖暖的暗流,在這一刻,彷彿真的是簡笠許給她的那種日子——兩人相對,相知相愛,直到白首。

雲煙的懷孕沒有影響到八月下旬的祭典。拓跋靖道,秦王妃有孕,不易多動多勞,就由行雲公主代行其職吧。行雲在這一日換下孝服,著牡丹金鳳,隨同秦王祭天,並特許行雲公主祭祀寧朝先祖。行雲由拓跋靖牽著手,一起緩步上百尺臺。在熙熙攘攘又異常安靜的人群中,行雲瞥見了一雙眼,下意識地要把手從拓跋靖的手中掙出,卻被拓跋靖牢牢握住。

行雲祭祀寧朝先祖,不禁讓人訝然。但在拓跋靖看來,卻是平常不過的,漢人與鮮卑人同活在一片土地上,血脈親緣和歷史傳承是隔不開的。在擷雲宮中,他早就許行雲設了密房,說起來裡面立著的是寧朝的先祖,供行雲時時祭祀。但他知道進去的牌位是雲家的。那間密房,有著雲家牌位,自然是不許他人進入。當然,他是可以的。但他沒有去使用這一特權或者說是霸權。他懷著隱秘的希望,他希望那裡是行雲暗地裡習字之所。終於,他這日到了擷雲宮,他看見行雲正從密房出來,關上門後,親自將一盅紙灰倒在地上。他心中是欣喜的。可若他能還原那張紙,便會知道上面寫著的是“母子平安,俱已送達” 。顯然,那也不會是行雲的筆跡。

行雲和拓跋靖已然達成了不曾說出口的共識——她不離開他,他就不會極力去查嶽修的去處。

四公主會認人了,只是對以前的事情還記不起來,每日笑笑的,像是個小孩子。她漸漸地也認得拓跋靖了,她親密地叫他哥哥,而那些女人,她知道行雲討厭,也從來不去親近。拓跋靖不只一次和行雲提起,找一個人,把四公主嫁了吧,她已經十九歲了,該嫁了。行雲固執地搖頭,道:“莫非你嫌棄我老了?”拓跋靖也便不再言語,只牢牢把行雲抱住。從十五歲到十九歲,她最美妙的年華就這樣消散了。

青霜從雲煙有孕後,更加地謙和低卑。她本就不得拓跋靖的寵,仗著的就是拓跋令這個兒子,要是雲煙生下了嫡子,她就更加沒有資本了。

拓跋靖果然像他許諾的那樣,沒有再去臨幸別的女人,一次也沒有。行雲對他得寸進尺的索取也沒有太多的抗拒,她在漸漸熟悉他的身體,甚至在漸漸喜歡,不可抗拒地漸漸喜歡。她知道這叫做欲,有時,她甚至在心底渴望在這種欲中沉淪。可她的理智阻止了她,她的心裡有另一種堅定的聲音在說,你若沉淪,便萬劫不復,這個男人不屬於你。

行雲能夠感受到他的等待很辛苦。從他一次比一次炙熱的慾望中,行雲觸碰到了生命的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