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鳳殤>【三百七十一】

鳳殤 【三百七十一】

作者:凌塵

元宵一過,春意便近。料峭寒意雖猶在,枝頭已見抽新芽。

霽影軒不管有沒有人居住,軒內都會打掃得乾乾淨淨,並定期安排宮人前來檢視。衣凰初進宮時不習慣住在永德宮中被人拘著,慕太后便允了她住到霽影軒,只留了一個宮人伺候著,落得清靜利落。

是以這一次嘉煜帝讓衣凰來安排玄音的住所,衣凰便毫不猶豫地將她安排到了霽影軒。

住在這裡十多天,中途蘇夜涵曾經來過幾次,其餘時間玄音都是一個人待著。她不喜吵鬧,尤其是她身份特殊,蘇夜便應了她之意,軒裡只留了必要的伺候之人。

今日天氣正好,她在屋子裡躺了這麼久,難得能出來透口氣。看見枝頭抽出的嫩黃色芽兒,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只是轉瞬便又想起大宣國難,那一抹再淺不過的笑意就這麼僵在唇畔,盯著眼前的一株梅枝看得出神。

“公主今日身體可好些了?”

身後突然傳來澹澹清冽的嗓音,玄音一驚回身看去,看清來人便連忙下跪行禮道:“玄座弟子玄音見過衣主。”

話出口,自己又愣了一愣。

衣凰嘴角挑出一抹清笑,上前將玄音扶起,“如今你是皓月公主,無須這般大禮。”

玄音眼中淚痕未乾,尚未來得及擦去,被衣凰看得清清楚楚,她連忙低下頭去搖頭道:“不,玄音是鳳衣宮的人,從加入鳳衣宮的第一天起玄音便牢記上令,這一輩子都是鳳衣宮的人,絕不敢有絲毫背叛、忤逆之意。”

“可是……”衣凰放開她的手臂,眸色驟冷,“如今你是以大宣國皓月公主的身份前來向我朝求援,你現在的身份並不是玄音。”

“我……”玄音一時啞然,神情茫然地看著衣凰。

見之,衣凰心底又忍不住一軟,搖搖頭道:“我沒有要責怪你之意,鳳衣宮十載你所做如何我都記在心上,身為玄音,你的能耐與功勞全都不可小視,你是玄座最得力的弟子,沒有你,玄凜難有今日。便是當初九哥被困大宗院,太后娘娘病危,亦是你是以流行鳥相助,幫忙傳遞訊息。但是……”她突然話鋒一轉,眸底柔光消失,只見清凜,“如今你既是以皓月公主的身份前來求援,那就該忘記自己曾經的鳳衣宮身份,你是大宣的公主阿於那月,你我之間不是衣主與弟子的關係,而是女人和女人的關係。”

聞言,玄音豁然一驚,怔立良久沒有開口。衣凰所言之意再清楚不過,以她的聰明自然是聽得明白。

想起上一次與衣凰相見已是前年在北疆之時,彼時衣凰以三十六天罡陣破了賀璉的黑雲陣,大震全軍,突厥軍亦是聞她之名如雷貫耳。雖然玄音一早就知道衣凰精於此道,但她能於千軍萬馬之中、兩軍陣前,這般冷靜地處理了此事,更是孤身深入突厥軍中救下蘇夜涵,她聞之亦是狠狠詫異。

論勇氣,玄音自認自己也可以為了這個男人赴湯蹈火、以身犯險、丟棄性命,然,最可悲之處卻是在於,即便她有捨命之心,卻沒有捨命之能。她沒有那般逼退千軍的能耐,亦沒有輕鬆出入突厥大營、救人離去的膽識與魄力。

沉吟許久無聲,玄音站直身體,微微仰頭看著紫宸殿的方向,定了定神道:“那月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今後必當謹遵娘娘教誨。”言罷她突然俯身跪地,對著衣凰深深一拜,“阿於那月懇請皇后娘娘憐我大宣千萬百姓的無辜性命,出手相救,救他們免於災難,那月此生做牛做馬、肝腦塗地,定會報答娘娘救命之恩。”

衣凰一驚,正欲將她扶起,卻在低頭的瞬間撞上玄音堅韌的眸色,淨澈卻也決絕。她想了想道:“後宮不得干政,你該知曉。”

玄音面色不變,毅然道:“那月知道中原這裡後宮不幹政的規矩,也不願為難娘娘為了那月而遭人詬病,娘娘心中想來也明白,眼下皇上不便出兵實乃是因為沒有由頭,只要那月能成為那個由頭,皇上便可救我大宣,救我無辜百姓……”而後她垂首伏地,行的是叩拜大禮,凜然道:“懇請皇后娘娘看在無辜蒼生份上,成全那月――”

衣凰一時怔然。

無辜百姓,萬千蒼生。

本與她無關,本不為她所知。可現在,不過轉瞬間情況便急轉,他們的性命全都握在她手中,她翻手可救他們於生死邊緣,覆手亦可將他們推入水深火熱之中。

而這些都只需要她一個點頭,一個應允,一個承諾。

心底有無數個念頭一閃而過,卻沒有一個可以留下。玄音的心思她明白,而越是明白,心底的躁動便越深。

“要由頭其實不難,你與玄凜相識十餘載,情同兄妹,若是你成為玄凜的妹妹,天朝的郡主,那這個出兵的由頭也就夠了。”衣凰眸色冽冽,直視著玄音。

玄音不避不讓,直直迎上,頓然就悽然一笑,太息道:“而後呢?而後娘娘就忍心皇上群臣譴責、受百姓猜疑、受外人嘲笑?嘲笑他軟弱怕內、專寵一人,嘲笑他後宮之中只中宮一人,嘲笑他連個妃嬪都不可納入宮中?難道,這些就是娘娘所想、所願意看到的嗎?”

“玄音!”她說得激動,一時遮攔不住,眼看著衣凰強撐起的笑臉漸漸變僵、消失,漸漸蒼白,青芒終於忍不住輕喝一聲。

玄音一愣,青芒看了衣凰一眼,而後又改口道:“不,是皓月公主。公主,皇上待小姐之心公主不是不知,今日又何苦這般……”

“青芒。”衣凰抬手製止了她,垂眸思索良久。

“你說的在理,”她看著跪地的玄音,好不容易才壓抑住自己上前將她扶起的衝動,手指收在寬大的袍袖裡緊緊捏住衣袖,“後宮中自然不可能只中宮一人,本宮也不會讓他受到世人這般低視與嘲諷,待天氣暖和些,選妃事宜便可進行,本宮只望到時候公主能給些意見,為皇上覓得佳人。”

“小姐……”青芒聞言大吃一驚,看了看衣凰,見她神色靜淡,眸底一片沉靜,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心下一陣輕輕嘆息,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皇上午間傳話來說傍晚會到清寧宮,我們……”

衣凰斂眸輕輕一笑,眸底一閃而過的寒光讓這個見慣了她各種脾氣的青芒都暗暗心驚,只是未及她深思便聽衣凰以淡極的嗓音道:“回吧。”

剛走出兩步她又突然停下腳步,略向身後瞥了一眼,“皓月公主既是身負重任,心繫大宣全國百姓,就要愛惜好自己的身體,外面天冷,公主屋裡歇著吧。”

玄音抬頭,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抹漸漸遠去的清麗瀟灑背影,比之前年,她清瘦了,然而此時玄音卻覺自己的眼中只能容下這一道身形,周遭其餘一切都已黯然、消失。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那般讓人不可忽視,亦不可棄視,她的身上似乎有一層淡淡的朦朧清光,似真似幻,似有似無。

而蘇夜涵,他的目光無疑是深深地釘在這道清光裡,甚至他早已將自己融在了這道光裡,不可帶走,不可掠奪。

出了霽影軒,衣凰臉上的笑意終於係數化去,消失無蹤。她的腳步越來越快,青芒差點跟不上。二人一路步伐飛快,不出一炷香的時間便回到清寧宮。宮內一片寂靜,所有宮人都低著頭小心忙著自己的事情,四名內侍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思凰閣外,衣凰一見便知是何人來此。

進屋,出乎意料沒有看到那道玄黃身影,只見一襲月白長衫映襯著他頎長身形,瀟灑不羈,氣勢卓然,端坐青玉案旁,手持琉璃杯盞,細細品酌。聽得身後的腳步聲,他緩緩起身回望來,狹長劍眉驀地一挑,嘴角浮上一抹清濯笑意。

見之,衣凰下意識微微皺眉,將他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她神色越奇怪,蘇夜涵唇畔笑意便越濃。一來二去,衣凰終於失了耐心,傲然神色一閃,直接將蘇夜涵晾在一旁,兀自進了裡屋。

青芒和連安明莫名其妙地看著二人,卻見蘇夜涵只是朝二人揮揮袖,示意他們退下。

青芒邊往外走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皇上今日這是……”

連安明也是滿臉疑惑,搖搖頭道:“奴才也不知,皇上今天中午吃了娘娘讓奴才帶回的水晶蒸餃,然後就一直不對勁,與岑相和紹駙馬商議完事情之後,也沒說要過來看看皇后娘娘,不讓奴才跟著,一個人出去了近兩個時辰方才回來,結果剛一回來就領著奴才過來了。”

聞言,青芒心下疑惑更深,只是奇怪歸奇怪,看蘇夜涵方才的神情,像是做了什麼準備卻沒有告知眾人,說不定……是個驚喜!

想到此,她便打消了疑慮,與連安明安安心心地侯在殿外。

見裡屋許久沒有動靜,蘇夜涵不由低眉無奈一笑,繼而眼底劃過一絲邪魅笑意,撩起珠簾跟著而入。衣凰正看著牆壁上的題字發呆,突然只覺腰上一緊,被人從背後緊緊擁住。

“在看什麼?”

“看字。”

“什麼字?”

“你的字。”

蘇夜涵抬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正是他那幅與她的風格截然不同的《快雪時晴帖》,蘇夜涵不由輕笑一聲問道:“我記得這副字帖已經送給了十三弟,怎麼又到了你手裡?”

衣凰回身瞥了他一眼,沉著臉色道:“我喜歡這幅,便仗著皇后之勢從十三弟手中又給奪回來了。”

“是麼?”劍眉一挑,蘇夜涵邪邪一笑,“朕的皇后竟是這般仗勢欺人?”

衣凰聽他故作正經的語氣又忍不住失笑出聲,太息道:“算了,不逗你了。其實,那日我到十三府上,在十三的書房裡無意看到了,就不由自主多看了會兒,十三就說什麼也讓我給帶回來。說來,我這個做嫂子的,還真是對不起他。”

“哈哈……”蘇夜涵清朗一笑,將下巴抵在衣凰的肩上,柔聲道:“十三性情疏狂,才不會計較這些。”

衣凰接過話道:“所以,我就答應了十三一件事兒。”

“什麼事?”

“把你那篇《仲尼夢奠帖》送給他。”

蘇夜涵笑容驟然一滯,衣凰瞬即感覺到他身上的森寒之意,不由偷偷一笑,欲要掙脫他的鉗制,卻怎奈蘇夜涵抱得太緊,她根本逃脫不得。

“別動。”不想半晌過後,他開口竟說出這麼一句話,衣凰噗嗤一笑,問道:“怎麼?”

“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說罷,他擁了衣凰在側,大步朝著殿外走去,待走到殿門口看到連安明二人慾要跟上,不由沉聲喝道:“所有人都不必跟著,朕跟皇后有話要說。”

“是。”

“對了,”他突然又停下腳步,看了連安明一眼,道:“安明,去取了朕的那幅《仲尼夢奠帖》給澤王送去。”

聞言,衣凰頓然一驚,瞪著眼睛看他,他卻渾然不覺般,兀自挑起嘴角一笑,大步離去。

身後,連安明以後自己聽錯了似的,又向青芒確認了好幾遍,這才嘀嘀咕咕道:“奇了,這《仲尼夢奠帖》不是皇上最心愛的一幅嗎?怎會突然想起要送給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