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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殤 【三百七十七】

作者:凌塵

靖韙二年正月二十五,嘉煜帝向各地守將發出旨意,要求各城守將在處理好政務之時,務必抓緊軍隊訓練,斷不可拖拉懶惰,若有不遵旨意者,定嚴懲不赦。

而關於前些日子鳳府城極其臨近幾城守將被撤職嚴查一事,早已不脛而走傳遍各地。因著他們的疏忽,使得南詔王一行人回國途中遭截殺卻無力救援,嘉煜帝震怒不已,是以此次嘉煜帝旨意方一傳來,眾人便開始不歇不休地抓緊練兵。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嘉煜帝的親信就會來到他們的地盤,打探檢視他們的情況,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候撞到他的刀口上去。

二月二,青龍抬頭,陽氣回升天漸暖。

何子等人一路馬不停蹄、日夜趕路,終是趕在二月初五之前回到京中,彼時已是風和日麗,雨過天晴。

然清寧宮中卻並未見晴,這段時間裡蘇夜涵只來過寥寥數次,尤其是在撤罷中宮表戈之後,他來過的次數一把手已足以數得過來,且從未在此間留宿。自從玄音晉為月妃之後,衣凰就變得沉默不少,連清寧宮的宮門都很少踏出。

太極宮中兩儀殿內,只留了杜遠一人,他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看著蘇夜涵手中硃筆時而圈點時而批註,眼底有一絲神秘的淺笑閃過,卻在蘇夜涵突然抬頭投來目光之時又悉數掩去。

“杜老心中有事?”他驀然開口,嗓音清潤凜冽。

杜遠垂首,微微一笑回道:“老臣沒有,心中有事的,該是皇上。”

手中硃筆不由一頓,蘇夜涵定定地看了杜遠片刻,嘴角挑出一抹清冷笑意,“那杜老倒是說說,朕心中有何事?”

杜遠再度垂首,故作惶恐道:“臣……不敢說。”

“只管說來,朕不怪你。”

“是。臣猜想……皇上心中有事兒,有倆事兒,且事關兩個女人,兩個……皇上身邊最親的女人……”他一邊緩緩說著一邊偷偷抬眼去瞄蘇夜涵的表情,果見他在聽到杜遠所言時眸色倏忽一沉,如炬明眸微微斂起。

杜遠當即就要請罪,卻聽得蘇夜涵突然輕呵一聲,站起身來。

“杜老不但是醫術老練,這眼光,更是老沉且歹毒。”他緩緩說著,大步走到杜遠身邊,“朕的這點心事在杜老面前,皆是一覽無遺。”

“老臣不敢。”杜遠看似惶恐,眼中卻未見分毫懼意,不緊不慢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突然昏倒,臣前去探望,娘娘身體並無大礙,只是這些時日操勞過度,心思耗損太多,傷了精神。”

“唔……無礙就好……咳咳……”她無礙,他便心安。不想他剛剛放了點心,自己的咳嗽又跟著來了。他背過身去,抬手覆在嘴邊,連連輕咳。

見狀,杜遠不由無奈搖頭,笑容清苦不解。年輕人呵,明明這般關心彼此,卻非得要表現得老死不相往來、不願和好、漠不關心一般,蘇夜涵如是,就連衣凰這個他以往認為瀟灑不羈的小丫頭也是如此。

看來,情之一字,當真害人不淺吶。

“杜老何故嘆息?”

“臣嘆皇上於疆場之上、生死之間,可面不改色、心不紊亂,退敵千里、衛邊疆一土安寧,大氣磅礴,氣勢凜然,可於情感之間,卻反倒猶豫躊躇不前,畏手畏腳……”

“倏――”一道冷刻目光驟然落在身上,杜遠心裡咯噔一跳,噤聲不言。

他垂首,蘇夜涵高他一截,俯視於他。他不見蘇夜涵面容,不見他嘴角的詭譎深沉的笑意,只聽到他咳了一聲,而後徐徐道:“杜老之心思與聰明,當真讓朕感覺心生懼意。”

杜遠驀然一怔,方才的漫不經心散去,他隱約感覺到蘇夜涵語氣之中的冷刻殺意,如影如魅,趁其不備竄上心頭,讓他沒由來的一陣不安。

早已說過,嘉煜帝的淡泊漠然不僅僅是平常的待人態度,對待取人性命,他一樣可以神色無異、風輕雲淡,似乎無事發生。

定了定神,杜遠理了理衣袖,似是因著春日漸進,殿內生著暖爐,不免有些熱。“皇上。”他躬身垂首,“臣以為皇上撤罷皇后娘娘的表箋之權實是明智之舉,娘娘心地善良,且待皇上情深意重,難保不會為了皇上而做出傷害自己的傻事,更何況娘娘操勞過度,如今正好可趁機歇歇。”

聞言,蘇夜涵嘴角閃過一絲似有似無的笑意,負手而立,“朕也想讓她歇一歇,她,太累了……”

後面好像還有話沒有說完,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杜遠見狀便笑了笑,心知自己這一言切中了,任蘇夜涵沉吟半晌,而後道:“皇上看了這麼多奏章,想也累了,弗如歇息片刻。”

“嗯。”蘇夜涵輕輕應著,也不知有沒有聽清杜遠所言,折身返回座上,“近來杜老若是無事,便留在宮中照顧皇后,最好能替朕將她的脾氣勸住、穩住,朕當萬分感謝杜老。”

“皇上言重了……”杜遠後退一步,“臣定當竭盡全力。”

對於他的狡黠和圓滑,蘇夜涵只一笑置之。

曾經,杜遠是蘇夜渙的人,他捨棄京中的高官厚祿、安逸享受,毅然隨蘇夜渙南征北戰,曾數次救蘇夜渙與重傷之中,一雙醫術之手更是活人無數。而今,蘇夜渙已不再,他雖還留在京中,雖終日悠悠盪盪、不慌不忙,看似遊手好閒,蘇夜涵卻很明白,杜遠是承了蘇夜渙的囑託,留在他和衣凰身邊照顧他們,護他們周全。

否則,前年的北疆一行,明知危險重重,他打不可不隨行,然他卻始終跟隨左右,寸步不離。

“安明。”看著杜遠不急不緩離去的身影,蘇夜涵站直身體對著門外喊,連安明應聲而入,與杜遠相遇時還不忘行了行禮。

“皇上有何吩咐?”

“傳冉嶸、祈卯等人及兵部尚書汪簡前來見朕。”

連安明心下微微一驚,繼而點頭道:“是,奴才這就去辦。”

杜遠將蘇夜涵要見的幾個人名在心裡默默唸了一遍,已然有了底。他抬頭看著已經晴和的碧空幽幽一笑,心裡暗道:南詔之事已畢,大宣戰事將起。

二月十五,以鎮軍大將軍祈卯為先鋒的五萬先行軍隊離京,五日後,以驃騎大將軍冉嶸為主帥的十萬人馬緊隨而上,行軍北上,顯然是朝著大宣而去――

早在玄音到達茲洛城的第二天,京中便有人加急趕往北疆,終是在二月初五趕回,將查得的訊息一一相告。大宣王來函所言非虛,經探,如今整個大宣國上下都是心驚膽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蘇夜涵派去的人不過在大宣國呆了五天時間,先後就有三個人神秘死去,據說與之前死去的十來人情形極為相似,像是要以此警戒大宣王。

如今,大宣上下除了加緊練兵,唯一的希望便是皓月公主,盼她能搬得天朝為救兵前往援助,為此,他們願奉出臨近天朝邊境的五城獻於天朝――

而皓月公主的身上就有那五城的圖紙以及獻出五城的契約書。

天氣回暖,褪去厚重的冬衣,衣凰頓覺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舒爽很多。

這一個月裡她每日除了讀書練字,逗一逗靈影,就是領著青芒與白蠡一道出宮吃吃喝喝。攬月閣和潤澤樓的掌櫃都是何許人也?以往衣凰還在宮外時就常與幾位王爺前去光臨他們的店,如今衣凰一進門他們便認出衣凰來,更何況有華柔在,衣凰進出潤澤樓便如同進出自己的家,這段日子倒是吃喝逍遙得快活。

偶有時候杜遠閒來無事也會隨她一道出去,春來之時正是許多罕見草藥出芽之時,他們奔走穿梭於草叢林間,倒是忙活得不亦樂乎,時時忘了回宮的時辰。

這樣的輕鬆悠閒,彷彿回到了往日在冰凰山莊之中的時候。

“你這幾日氣色總算好轉許多,不再似之前的蒼白,讓人看著憂心。”回城棧道上,兩匹駿馬緩緩踏步,杜遠手牽韁繩,笑對身旁的人道。

衣凰一身輕便男裝,束髮收腰,一傾白衣風華絕世,神儀凌俊。

聽得杜遠此言,她不由挑眉一笑,斜視他一眼,“我知道,這段日子可算苦了你了,每日得機會跟前跟後之時你必會緊隨,就算有事不得閒,也要再三叮囑青芒和白蠡,似生怕我傷了一根頭髮、一根手指頭,簡直就當做玉面佛供著。”

“哈哈……”杜遠笑著搖頭,“這你可就錯了,我可沒有一直盯著你,我只是做好我每日該做之事,你莫不是當真不知,囑咐青芒他們一定要照顧好你的人是誰?”

衣凰下意識地白了他一眼,作無視狀。牽著韁繩的手不由漸漸收緊,似是隨時都有可能翻身上馬奔離而去。

杜遠只能無奈地搖頭嘆息,“對了,大軍開出也有些時日了,你最近倒是安靜,不見有絲毫反對。”

衣凰正色道:“他所做所為皆是與我所想一致,我何必要阻止反對?”

“哦?”杜遠一挑濃眉,問道:“若是他與你所想不一致,那你是不是……”

“後宮不得干政,他的事與我無關。”言罷,她果然輕身一躍躍上馬背,回頭朝杜遠賊賊一笑,“跑馬才是我喜歡的事情……”

杜遠淺笑,正欲上馬追上去,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迎面而來,急切慌張,來人兩人兩騎,四下裡張望似乎在找什麼,而甫一見到衣凰便催馬直奔過來。

“屬下參見皇后娘娘!”

衣凰與杜遠齊齊一驚,看著神色焦躁的易辰和方亥,沉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娘娘請雖屬下速速回宮,皇上……皇上怕是舊傷復發了……”

話音未落,馬蹄聲已然響起,墨離速度奇快,不過片刻間便已將一眾人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