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殤 【三百七十八】
紫宸殿內一片森然,寥無人影,邵寅幾人守在殿門內外,閔吉領著醫童站在低垂的紗帳外,滿臉憂慮之色。
聽得進殿的腳步聲以及邵寅等人喊“娘娘”的聲音,閔吉頓然如抓住救命稻草,心頭一喜站起身來,“老臣參加皇后娘娘……”
衣凰款步入內,一把扶住閔吉,半句客套話都不說,直接問道:“皇上情況如何?”
閔吉回身看了一眼那道簾帳後的身影,垂首道:“眼下並無性命之憂,昏沉了一會兒,這時已經睡下了。只不過,皇上當年心肺俱損,幸得皇后娘娘及時趕到救回這一命,可是其後的奔波勞碌讓皇上的傷未能安穩調養,終是留下了病根,每逢陰雨寒冷之時便容易復發,加之勞累過度,就更容易引發舊傷……皇上這段時日……”
話未說完,衣凰卻已明瞭。
從登位、整內外到呂婕、毓後之事,再到南詔王與大宣之事,他幾乎沒有片刻歇息。他是一國之君,他站在最高的地方,高處不勝寒,同樣也不勝疲憊。
堅韌倔強如他,他不言,不與任何人說,然而他身上的傷卻隱瞞不住。
“今日早朝結束,皇上還是像往常一樣前去看望了側太后,隨後便回紫宸殿處理各位大人的奏章,待到傍晚的時候突然就……”連安明小聲跟衣凰解釋著,滿臉的擔憂。
冷眸從他面上掃過,連安明聲音微微一頓,繼而便聽衣凰沉聲問道:“中途沒有去過其他任何地方嗎?”
連安明不由一愣,低下頭去不敢直視衣凰的眼睛,只覺那道目光似能將自己刺穿。邵寅見狀走上前來,悄悄扯了扯連安明,而後小聲道:“未時三刻,皇上去過一次含象殿。”
聞言,衣凰不禁輕呵一聲,向連安明輕輕擺手,道:“所有人都退下吧。”說著她又看了身後的杜遠一眼。杜遠會意,退到一旁,而連安明則與邵寅一起退到門外。
“有娘娘和杜大人在,老臣也可退下了。”閔吉說著抬腳準備離開,卻聽衣凰突然開口道:“閔大人留步。”
閔吉微愣,“娘娘有何吩咐?”
“閔大人,有話只管說來,這裡沒有旁人。”衣凰說著看了看閔吉和杜遠,閔吉心事被察覺,也不覺尷尬,看著衣凰的眼神卻反倒更加擔憂。“皇后娘娘,您……您不可這般不聞不問啊,雖說皇上停了您的表箋之權,但是以娘娘之聰明,怎會不知皇上這般做是為了您好?皇上近日為了大宣國的事情操勞不已,您就別再跟皇上慪氣兒了,其實娘娘心裡是最關心皇上的,既是如此,你們又何必……唉……”
他年歲已老,他不懂年輕人的情情愛愛,可是他知道什麼是真心在乎一個人,關心一個人,他愛護他的他的妻兒他的家人,他也曾不止一次為了保護他們而口是心非,就像蘇夜涵為了衣凰所作所為。
衣凰驀地怔住,眼中有一絲愕然閃過,繼而轉為沉濃的心疼。垂眸,她沉吟良久,而後緩緩道:“大人所言衣凰謹記在心,衣凰心中有分寸,定會做好該做的事情。”
閔吉點點頭,“那便好……娘娘與杜大人還是先看看皇上的情況吧,老臣先行告退。”
衣凰平視著他的背影,面色尊敬,道:“送閔大人。”
杜遠不出聲,一直注意著衣凰的一舉一動,這會兒不由搖頭一笑,頗有些無奈,嘆道:“人人都知道,獨獨就你不知。”
衣凰不言,盯著垂下的簾幔看了片刻,隱約看到簾後那個人正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難得的熟睡,心底只覺酸澀不已。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杜遠一眼,杜遠只笑,緩步上前撩起簾子,突然他腳步一頓,又回身道:“其實,你心中比誰都清楚,都明白,你只是……裝作不在乎、不明白。”
“你……”沒有料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衣凰忍不住朝他一瞪眼,卻在透過撩起的垂簾看到榻上的那人時神色一怔,不再多言,只是緩緩走上前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杜遠給蘇夜涵把脈。
自從上次那一次爭吵,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著他,沒有這麼近、這麼認真地看他。既然他想讓她歇著,不想讓她插手他的事情,她索性就放任不管,落得清閒。
杜遠臉色一陣黯淡,下意識回身看了衣凰一眼,見衣凰微微蹙眉,他便點點頭。
“人為?”
“沒錯。”
清雋鳳眉再度一凝,衣凰似是猜到了什麼,輕聲問道:“是什麼藥?”
杜遠沉聲吐出兩個字:“白芍。”衣凰的臉色驟然就沉了下去。
白芍即白芍藥,此藥味苦酸,性涼寒,對於尋常之人而言並無害處,可補血柔肝、平肝止痛,本該是上佳良藥。然對於曾經心肺受損的蘇夜涵而言,藥性如此大寒之物無疑是一味毒藥,雖不傷及性命,卻足以觸動他的舊傷。
紫宸殿內沉寂無聲,一眾人已皆被遣散去,杜遠也已經離開,邵寅和連安明等人都心知肚明,遠遠地守在殿外,不願任何人上前打擾。
偌大的紫宸殿內便只剩下衣凰,以及躺在她身側的男子。
不知過了多久,待衣凰再回神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屋內一片昏暗,伸手難見五指。雖然外面的宮燈已經掌起,然礙著衣凰的緣故,殿內的所有宮燈都還暗著,她抬起手在身邊摸索了幾下,站起身來,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上滑落。
正欲試探著向前挪步,驀地,她手上一熱,一隻寬大手掌已經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手中,不讓她掙脫。而後,一道清潤醇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在這別動,等我。”
她感覺到面前似有人走過,片刻過後屋內的燈已被點起,她一抬頭便迎上一道清凜目光。
“你……醒了?”看著這般清醒的蘇夜涵,衣凰有些驚訝,再一低頭就看到落在地上的披風。
蘇夜涵只冷魅一笑,走到她身邊撿起滑落在地上的披風,“醒了,見你睡著了就不想打擾你。”他不想打斷她難得的睡眠。
衣凰撇撇嘴,避開他的目光向四下裡瞥了幾眼,見狀,蘇夜涵不由微微一笑,問道:“怎麼?還在生我的氣?”
“臣妾豈敢?”她隨意一福身,想起方才他為她點燈一事,心裡又有些暖暖的
蘇夜涵卻不依不饒,再問道:“那你在氣什麼?這麼久,你從來沒有主動來看過我一次,如此驕縱、目中無君,我是不是手下留情、罰得太輕了?”
衣凰鳳眉高高挑起,睨了蘇夜涵一眼,冷聲道:“說來也是,臣妾目無王法、欺君犯上,怎麼著也要罰個閉門思過、禁足不出才是,臣妾這便回去靜心思過,且看能思出些什麼來。”
剛一轉身,就被人從身後一把抓住手腕,拉進懷裡。蘇夜涵看著面前佳人,雖有佳人之資,卻滿臉野氣,當真是野性難馴,讓他頗感頭疼。
“不要得了便宜還不知賣乖,若是真要罰你閉門不出靜心思過,我也不會罰你在清寧宮思過,那裡是你的地盤,豈不是放虎歸山?若要罰,就該罰你留在紫宸殿思過,豈不是更好?”
聽他語氣曖昧,神色邪魅,衣凰不由狠狠瞪他一眼,欲要掙脫,豈料蘇夜涵手臂突然收力,她的力氣使出去便是石沉大海,毫無用處。
“無賴!”
“唔?”
衣凰臉色驀地一變,腰上有點癢,她忍住笑,又道:“無賴就是無賴!”
“什麼?你再說一次。”
“玄音……”衣凰說著抬起頭,定定地看著蘇夜涵,果見他眉峰微微一蹙,衣凰又道:“白芍。”
蘇夜涵終於明白衣凰所言何意,頓了頓,他道:“玄音她……”
“我知道。”衣凰將他的話打斷,而後反手緊緊換上他的腰,“我都知道。她是阿玉那月、是月妃不假,可同時她也是玄音,害你之事她絕不會做,她明知白芍性寒卻還要引你喝下,為的不過就是觸動你的舊傷,然白芍絕不會傷你太深,待暖湯入胃,休息一番自然也就沒事了,只不過是在觸動舊傷之時劇咳不知,看似情況嚴重……”
而後她輕嘆一聲,貼近他道:“她終究,還是為了你好。”
為了他好,以他的舊傷復發,逼得她匆忙趕回,逼得她承認對你的關心,逼得他們和好。
她還是那個心善無比的玄音,是那個不忍傷及一鳥一獸的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