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吟池 拾柒 離開是最後的疼愛
傍晚時分,大雨稍停。
街上慢慢恢復了熱鬧。各家也燃起了縷縷炊煙。龍謹辰敲響了芊芸的房門,便拉著她到樓下用餐。雖然外面下著大雨,但是客棧裡還是很熱鬧。小二忙碌的穿梭在各桌之間,時不時還偷個閒,摸個魚。
龍謹辰看看芊芸沒有任何胃口的樣子也沒有多問,面帶笑容的點了幾個小菜。傍晚的暑氣被大雨侵蝕殆盡,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的涼意。店小二貼心的送上熱茶給他們暖胃。招到了其他客人的譏諷。店小二倒只是笑笑而過。
芊芸雙手接過龍謹辰遞過來的茶碗,慢慢的輕品。冰冷的雙手接到滾燙的茶碗,暖意瞬間衝入她的心口,風馳電掣般地觸動了某條神經。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
曾經以為能再次見到他會有千言萬語要訴說。但是見到了之後卻已經不知如何開口。蕁筠看著茶碗嘆了嘆氣。愁雲慘淡。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的沉重,芊芸已經不知道何時自己已經變得如此的多愁善感。
窗外的雨連綿不絕的下著,天空又陰又晴。她刻意的選擇離角落最遠的位置,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坐在那個青衣少年。
一個人做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口接一口的喝著酒。他剛毅的臉,菱角分明的線條。雖說強壯,但卻不粗獷。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讓人不敢接近的火氣。有幾次,他的酒壺空了,小二都是戰戰兢兢的去幫他換上。
精緻的木筷箸安然的擺放在桌子上,沒有人動過。
桌面上的小菜原封不動的放在他的桌面之上。
程胤愈喝愈烈,最後直接端起酒罈,用手搓開封口,整壇的喝下。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進入胃中。他的眼神就更加的犀利。殺氣愈重。
周圍的人把酒言歡,只剩下他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
*** *** ***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芊芸眼前的桌子就已經擺滿了菜餚。而她的心思卻不在它們的身上。
“小二!”芊芸拉住了剛放好菜正要離開的店小二:“那位客官一直都這樣喝酒的麼?”
小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角落裡一直在猛喝酒的程胤。小二搖搖頭,對蕁筠道:“那位客官是我們鎮的英雄,他剛來的時候就幫我們除去了山路上一直出沒的搶匪。是個好人吶!只不過他嗜酒,而且一喝就會喝上一晚上,不醉不罷休!老闆感謝他,也沒有說什麼?我們這些做夥計的也不好說啥了!”
“他就一直這樣喝到天亮麼?”芊芸望著遠處的青衣少年,眉頭不由得一皺。
“那位客官倒也奇怪,他喝到微醺就會自己上樓!武林豪傑,豪氣四方我想大概就是說的這樣吧!”小二輕輕嘆息,那種每天都生活在刀光劍影的日子,都不知道下一刻會死在誰的手裡,還不如每天在這裡端茶送飯來得清閒。
“你知道那位客官為何而來,又將要去哪麼?”龍謹辰好奇的詢問。
小二搖搖頭:“這個是客人的私事,我們這些做小的,沒有有權利過問。但,他來的那天卻詢問了我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什麼問題?”龍謹辰好奇的挑眉。
“他問我,為什麼若瀾山終年的煙霧瀰漫。這座山一直都是這樣的,山頂極少有人能上去。上去的人,都迷失在迷霧之中,沒有人能出來!”
小二也覺得奇怪,十幾年來都未曾有人想要上山。光看著這座山所有的人都覺得驚恐:“傳說這座山裡住著一個樣子很黑的妖怪,他每天都會食用鮮血為生,那些迷霧就是所有被他吸走鮮血的生靈的怨氣所形成的。”
似乎說太多話了,小二心虛的望了望老闆。
“要是客官沒有事情的話,容小人告退了!廚房還有事情要忙――”小二小聲的請示。芊芸揮揮手讓他離去。但始終她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過那個青色的身影。
程胤吶程胤,你犯得著這樣折磨自己麼?芊芸望著他一口接一口的將酒罈送到嘴邊。心裡就如針刺般的痛楚。
終於――
她輕拍桌子,站了起來。
然而,一隻溫暖的手卻緊緊的覆在她的手上。“芸兒,別去!”手的主人輕緩的阻止:“你這樣過去,心會更痛!”
芊芸低頭看著他。又望著遠處的青衣少年。陷入了猶豫。
“你現在阻止不了他的。他已經鐵了心要去送死!你就讓他去吧!”龍謹辰抬頭轉向她:“留不住他的心,就讓他做他喜歡的事情。”
“可是?山上迷霧重重,又有靈異怪獸出沒!”芊芸不禁擔心。
“據我猜測,他已經找到方法上山了!”龍謹辰望著他,淡淡的微笑。
那一抹神秘而詭異的弧線。
芊芸怔住。她無法猜測到龍謹辰微笑的含義。
正在這時,程胤好像喝足了,安心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緩緩的從角落向樓上走去。
眾人就彷彿習以為常般的用敬仰的目光目送他英雄般的離去。他的腳步略有虛浮,想必是比平常喝多了些。
走過芊芸的面前,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得道:“回去吧!這裡不適合你呆!”
芊芸急忙收回被龍謹辰壓著的手,怒瞪:“當初又為何拋下我呢?”她的聲音穿過廳堂,柔柔的打在了程胤的身上。
“快離開!這是我的恩怨,你不必插手!”程胤轉過頭,並沒有看她。
“好!”芊芸點頭。讓程胤不禁皺眉:“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你又何必呢?”程胤握緊袖子裡的劍柄。冰涼的劍身讓他冷靜下來。“我的生死,早就與你無關了!”
程胤用如此絕情的一句話回敬了她。廳堂中所有的人停止了動作,紛紛側目觀看。少女的臉一陣慘白,她緩緩的走出座位。
然後,風華絕代的走到他的面前。她微笑,奪走了所有人的氣息。
忽的――她揚起手,狠狠的摑了他一耳光。“啪!”一聲的巨響震驚滿座。程胤側著頭,眼神裡泛有憤怒的光。他周圍的熱氣沸騰了一陣,最後又慢慢的隱去。
芊芸的手停在了他的臉上,她溫柔的撫摸著他剛毅的臉。
“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的!”她輕如空氣的話語,未及落地就已經悄無聲息,眼神風情嫵媚的望著他,眼波盈盈就如春天裡漫著花香的碧湖。“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更不會離開!你死心吧――”
說完,她徑直的上了樓。腳下的粉塵在閣樓上跳躍。她留下了一群錯愕的人們。她的背影是如此的堅強,讓在座的人驚歎。
只是不知,背對著的臉,已經淚流滿面。
這彷彿已經是她這輩子鼓起的最大的勇氣。
或許以後也已經不會了。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傻。
好傻。好傻。
明明是一個渴望不可及的人,自己卻遲遲不肯放手。
*** *** ***
接連很多天,天一直下雨。
整個垂陽鎮籠罩在陰雨濛濛當中。遠處的若瀾山顯得更加的神秘。
傍晚十分,樓下顯得特別的安靜。芊芸推門出去檢視卻見龍謹辰與程胤站在她的門口。閣樓迴廊上的燈光映照他們高大的身軀。蕁筠有一些恍惚。長廊裡的燈光隨風搖晃,把廊上切割成稜角,地上黑白分明。尖銳的分割線刺痛了她的雙眼。
燈光下的兩個人,就像是天上降下的天神。一個陽剛健碩。一個柔美優雅。程胤沒有笑,冷漠一如從前。只是眼裡深邃的黑裡漫有一絲的柔情。他依靠著廊柱與龍謹辰對視。龍謹辰一身的華服,與他的青衣形成了明顯的對比。看到了她,他嘴角馬上揚起了一抹美麗的微笑。
“芸兒,胤郎說要邀我們到樓下共進晚膳。我們答應他好不好?”
“一同去吧!我們好久沒有認真的談談了!”程胤轉過頭,淡淡的說了一句。手中的無淚劍發出幽蘭的華光。
***
樓下,碩大的廳堂裡只剩老闆一人恭敬的站在樓梯邊上。程胤先行下樓,吩咐了老闆幾句,便帶著芊芸和龍謹辰到裝修豪華的廂房裡。
廂房中,精緻的屏風後。
一方紅木圓桌。桌上擺放著幾道精緻得不行的菜餚。
菜色豐美。
不遠處有一方紅木燕尾琴。旁邊擺放著飄散的芬芳的香爐。
“就座吧!”龍謹辰率先的坐下,並對著芊芸嚷嚷:“我快餓死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
芊芸心中滿是疑惑。這一切都像夢中發生的一般,可是為何呢――為何她的心卻是如此的不安。
“芸丫頭,你打算把我這個老闆餓死了,然後自己篡位當老闆?”龍謹辰見程胤和芊芸沒有動靜,又再催促起來。
“坐吧!”芊芸望了望程胤,強壓心中的疑惑:“我們開飯吧!我也餓了!”
而龍謹辰像得到特赦一般的開始不雅開吃。
芊芸則安靜的端起筷箸慢慢的從碟子裡將菜餚夾到碗裡。小口慢嚥。
酒過三巡。程胤看著一直沒有什麼動靜的蕁筠詢問。
“怎麼,味道不合口味?”
“沒有!只是沒有胃口――”芊芸望過去,只見程胤在一旁端著酒杯,慵懶的靠在椅子之上。
“知道麼?今天我很開心!”程胤雙眼注視著手指尖轉動的酒杯,緩緩的道出。
芊芸不由得驚訝。筷箸停在半空之中。
“我已經找到了上山的路,明天一早,便可以啟程上山。一切都要有一個最好的了斷了!”說完,一杯酒被他悶入口中,喉結上下浮動。
程胤的嘴角是笑的,臉上洋溢著開懷的笑意。那一霎那,芊芸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不要再阻止我,這一次我必須去!”將酒壺裡的酒緩緩倒入杯中,程胤抬頭,一杯酒又下肚。
“別喝那麼多,會醉!”芊芸剛起身想阻止,但卻眼前一花而倒回椅子之上。“怎麼了?我也醉了麼?”芊芸的臉上浮上一層薄薄的紅雲,腦袋裡傳來陣陣眩暈。
“沒!你沒醉!”程胤忽然站起來,面對著窗:“成敗就在明天,我不希望再有什麼差錯!聰明如你,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你――”芊芸抬起頭,之間眼前一片混沌的白。彷彿全世界的白都湧到了她眼前。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你下了藥?!”龍謹辰試圖站起來,但卻全身無力的倒下。
芊芸用盡全身的力氣望過去,只是依稀的看到龍謹辰昏睡過去,桌面的酒散落在他華麗的長袍之上,袖上的繁複花紋顯得更加的富麗堂皇。
而另一頭,程胤一襲青衣,背手而立。
傍晚的最後一絲光線映照出他剛毅無情的輪廓……她的頭重重的倒下,雙眼也逐漸緩緩閉上。
就在她快失去意識之前,她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中。沉穩的心跳聲伴隨著從遠方傳來的聲音輕輕的飄在她耳際。
一個極度溫柔細膩的聲音與冰涼的唇靠著她的額頭緩緩的接觸。
“等我回來,報了仇我就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裡,遠走天涯。只有我們!”
只有我們。做得到麼?
淚水盈出芊芸的眼瞼,劃過臉頰。落入何方她已經無從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