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11章意外收穫
第一百一十一章:意外收穫
晨光初透窗欞,張勝便喚來兩個穩妥的衙役,將早已備好的三份茶禮抬上驛站的馬車。茶罐用的是李淑雲親自挑選的素白瓷壇,壇身以靛青勾勒出幾叢蘭草,壇口以油紙封緊,再覆一層紅綢,用細麻繩扎得結實。每個罈子外又套了雙層竹篾編的護筐,筐內填滿曬乾的香茅草,既能防潮,又能添一縷清芬。
第一份寄往京中恩師,五斤「花間露」裝了兩大壇,隨附的信箋是張勝昨夜斟酌再三寫就的。他提筆時,眼前浮現出當年在書院的情景:冬日炭火不足,恩師將自己的手爐塞給他,自己卻握著冰涼的茶盞講《尚書》。信上寫道:
恩師尊鑑:學生張勝遙叩金安。瀘川僻遠,無珍可奉。幸得內子淑雲於西山偶得茶種,三年培育,今春始成新茶。此茶生於雲霧,採於清明前,窨以春蘭,故名『花間露』。學生嘗之,覺其氣清味永,有巖骨花香之妙。深知恩師素愛茶事,特奉上五斤。若蒙恩師一品,學生榮幸之至。另,內子囑學生稟告:裝茶之白瓷壇,系本地窯工新燒,壇壁略厚以存茶香,雖樸拙,亦是一方風物。伏望恩師保重玉體,今歲秋涼,學生任滿之時,定攜妻女入京請安。謹再拜。學生張勝敬上。
寫至末尾,一滴墨落在「安」字最後一橫上,他望著那墨點,彷彿看見恩師讀到此處時,會像往常那樣微微搖頭笑他「還是這般不小心」。
第二份寄給同科好友、如今在翰林院供職的李文柏。去年李文柏來信,還調侃他「放外任如魚入海,不知可還記得京城茶香」。信中張勝半是玩笑半是得意:
文柏兄如晤:兄常笑弟處僻壤,無好茶可飲。今可要改口了——內子手製『花間露』,弟敢言,京中茶肆未必得嘗此味。隨信奉上兩斤,兄可邀三五同好,試評此茶比之龍井、武夷如何?若說不好,弟明年便不再寄了;若說好……明年春茶下來,兄需以京城新出的《山堂茶譜》來換。
第三份是李淑雲堅持要寄往國公府的。雖外放後,與國公府書信來往甚少,但孝道不可失。她親自選了二斤品相最好的茶,又附上一封簡短家書:
父親大人膝下:兒敬上。瀘川春深,西山茶園新茶初成,吾妻淑雲循古法窨制,得茶少許。此茶生於淑雲親手移栽之茶樹,不敢言佳,惟是一點心意,伏望父親品嘗指點。兒一切安好,請父親勿念。
張勝看著三封信一一封緘,忽然感慨:「淑雲,當年離京時,你我不過兩箱書、一包衣。如今竟能從這瀘川山裡,向京城寄去我們的茶了。」
李淑雲正為最後一個護筐繫上寫著「小心輕放」的木牌,聞言抬頭一笑。
茶禮送出後,李淑雲並未一味等待。午後,她請來趙叔在花廳詳談。
趙叔這幾年往來京城與瀘川,對茶葉行市瞭如指掌。他展開一卷泛黃的輿圖,手指點著幾處標記:「夫人請看,京中茶商分三大幫:徽州幫主攻黃山、祁門;福建幫專營武夷巖茶;這江浙一帶的茶,多是蘇杭茶商經營。」
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這是近三年記錄的價格。瀘川本地『西山茶』在京城的市價,清明前頭採每斤可賣五兩,穀雨茶每斤三兩半。而咱們的『花間露』,品質遠在尋常西山茶之上。」
李淑雲凝神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趙叔以為,若走茶商的路子,『花間露』定價幾何合適?」
「若是尋常推出,定價十五至二十兩之間,應不乏識貨之人。」趙叔捋著鬍鬚,「但夫人若想一鳴驚人,老僕倒有個主意——可效仿古人『鬥茶』之法。」
「鬥茶?」
「正是。」趙叔眼睛發亮,「京城每年四月,西山的淨慈寺都有茶會。屆時各茶商會拿出當年新茶,請名士品評。若咱們的『花間露』能在茶會上露臉,再通過幾位懂茶的文人作幾首詩、寫幾篇文章……價格翻上一番也不稀奇。」
李淑雲沉吟片刻:「那便做兩手準備。若大人那邊的路子走不通,就煩請趙叔聯絡相熟的茶商,咱們出茶,他們出渠道,利潤三七分帳。」
「夫人思慮周全。」趙叔點頭,「老僕在京中有兩位可託付的茶商,一位姓徐,徽州人,在琉璃廠有鋪面;一位姓周,杭州人,專做達官貴人生意。這幾日老僕便去信探問。」
說話間,窗外傳來寶兒清脆的背書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李淑雲望向院中,見女兒正坐在石榴樹下,搖頭晃腦地念著,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花。她忽然想起什麼,對趙叔道:「裝茶的瓷壇,也請趙叔問問京城那邊,可有人願意一併售賣?雖是附庸,也算咱們瀘川的一樣特產。」
「夫人這是要茶與器並美啊。」趙叔笑道,「老僕記下了。」
西山茶園東側,新起的茶倉是全木構造。周伯領著李淑雲巡查時,特意演示了倉內的巧思:牆壁是雙層木板,中間填了幹稻草;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下挖了暗溝,雨天可排溼氣;倉頂開有數個天窗,裝的是可推拉的琉璃片——這是張勝從衙門庫房裡找來的舊物,洗淨後透光不透塵。
「夫人請看,」周伯打開一壇茶,抓出一捧,「每壇裝七分滿,上面蓋一層宣紙,再撒一層生石灰包。倉內溫度,老奴早晚各看一次,務必保持陰涼。」
李淑雲俯身細看茶葉色澤,又拈起幾片湊近聞了聞,滿意地點頭:「周伯費心了。這近千斤茶,是咱們三年的心血,更是明年茶園的指望。」
「夫人放心。」周伯鄭重道,「老奴年輕時在杭州茶莊做過學徒,知道好茶如嬌兒,冷不得熱不得,潮不得燥不得。這倉裡每壇茶,老奴都記了冊子——哪片山頭的茶、何時採、誰人炒制,清清楚楚。」
正說著,窗外傳來喧譁聲。原來是僱來打理果樹的村民到了。李淑雲走出茶倉,見二十幾個村民聚在果園邊,領頭的王老漢搓著手問:「夫人,這……這滿樹的果子,當真要打掉三成?」
時值暮春,杏樹上小白花剛落盡,青澀的果子已有指甲蓋大小,密密匝匝地掛在枝頭。陽光透過葉隙,照得那些小果子像是翡翠珠子。
李淑雲走到一棵樹前,伸手託起一枝。這枝上結了十幾個果,擠擠挨挨的。「王伯您看,這一枝若是留這麼多果,每個果子都長不大。就算勉強長大,也會把樹的精氣耗盡了。」
她摘下一個多餘的小果,在手中捏開。青澀的汁液濺出,散發出刺鼻的酸氣。「果樹結果,有如婦人懷胎。第一胎若是太多、太密,傷了根本,往後就難了。」
王老漢蹲下身,仔細看樹下的土壤。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嘀咕:「可這些果子要是都留著,秋天少說也能賣一兩銀子一棵樹呢……」
「眼光要放長遠。」李淑雲溫聲解釋,「我在農書上讀到過,也請教過老果農。這果樹第一年結果,須得『忍痛疏果』。今天打掉三成小果,剩下的果子能得到更多養分,長得更大更甜。更緊要的是,樹不會過度勞累,明年、後年還能繼續豐產。若貪圖今年這一兩銀子,明年樹累倒了,一個果子都不結,那纔是虧大了。」
張勝不知何時也來了,接過話頭道:「這道理好比讀書。若是貪多,一日讀十本書,每本都只讀皮毛;不如專心讀透兩三本,根基紮實了,往後讀百本也不難。」
村民中有人恍然大悟:「就像咱們種田,秧苗太密了,稻穗反而長不壯!」
「正是這個理。」李淑雲笑道,「今日辛苦各位,工錢照舊。疏果也有講究——要留樹冠外圍的果,打掉內膛的;留壯枝上的果,打掉弱枝的。我畫了圖樣,周伯會給大家講解。」
眾人這才欣然開工。竹竿輕敲樹枝的聲音此起彼伏,小青果雨點般落下,在樹下鋪了一層青翠。寶兒跑來撿果子玩,被李淑雲拉住:「這些果子別浪費了,收集起來,可以餵豬,也可以漚肥。」
張勝看著妻子指揮若定、條理分明的樣子,忽然低聲笑道:「愛妻啊,你這般精通農事,可惜是個女兒身。若為男子,怕是要被朝廷徵召去司農寺了。」
李淑雲斜睨他一眼:「張大人這是誇我還是損我?女兒身怎麼了?《齊民要術》的作者賈思勰在序言裡寫,『起自耕農,終於醯醢,資生之業,靡不畢書』,可沒說這『資生之業』只許男子為之。」
「是是是,下官失言。」張勝拱手作揖,「夫人乃賈思勰再世,不,是賈思勰見了夫人都要請教一二。」
兩人相視而笑。這時寶兒捧著一把青果跑來:「爹爹,娘親,你們看這果子像不像小元寶?」
稚語童聲,惹得周圍村民都笑起來。陽光正好,山風送來茶園新葉的清香,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釀成一種屬於瀘川春天的、實實在在的芬芳。
茶寄出後的第二十八天,午後忽然來了暴雨。張勝在衙署處理公文,聽見雨打瓦片的聲音如撒豆一般。他正要起身關窗,卻見衙役引著一個渾身溼透的驛丞急匆匆進來。
「大人!八百裡加急!」驛丞從油布包裡掏出一個黃綾包裹的筒狀物,雙手奉上時,手都在發抖。
張勝心裡一緊。八百裡加急多是軍情或聖旨,瀘川這太平之地,何至於此?他仔細看那包裹:黃綾用的是貢品雲紋綾,封口處蓋的是朱紅火漆,漆上壓著一個模糊的印——他湊近細看,呼吸驟然停住。
張勝的手也抖起來。他屏退左右,獨留一盞燈,用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火漆。裡面不是聖旨慣用的明黃捲軸,而是一封尋常尺牘——但紙張是御用的「澄心堂」紙,薄如蟬翼,堅潔如玉。
信上的字是行楷,墨色沉著,筆畫間透著從容:
勝弟如晤:朕近日偶得一茶,盛於素白瓷壇,壇繪蘭草,甚雅。初沏時,但覺香如幽谷蘭蕙;再品之,竟有巖韻花香交融之妙。問內侍,雲此茶名「花間露」,出自同州府瀘川縣。朕細思之,瀘川豈非弟之外任地耶?遂命人再探,乃知此茶竟是弟妹淑雲親手培育。朕撫掌大笑——如此佳茗,朕這做表哥的,竟不得先嘗為快,實乃憾事。聞弟妹三載心血,始得此茶,其志可嘉,其技可佩。不日內務府採辦將赴瀘川,與弟妹共商貢茶事宜。另:瓷壇甚佳,可是瀘川本地所燒?若可,亦附樣來。春深,望弟與弟妹保重。兄字。
沒有「朕」,而是「兄」;沒有詔令的口吻,而是家常的語氣。但張勝讀罷,後背卻已被冷汗浸透。他第一個念頭是:這茶怎麼會到皇上手裡?李翰林?還是國公府?
第二個念頭是:貢茶——這是天大的機遇,也是天大的風險。成了,瀘川茶名揚天下;敗了,或是出了差錯,那就是欺君之罪。
他在雨中疾步回府,靴子踩得積水四濺。到了內院,見李淑雲正在簷下教寶兒辨茶葉——桌上擺著七八個白瓷碟,每碟裡是不同的茶樣。
「淑雲!」張勝的聲音有些變調。
李淑雲抬頭,見他神色不對,立即將寶兒交給丫鬟:「帶小姐去西廂房描紅。」待院中只剩夫妻二人,她才輕聲問:「出什麼事了?」
張勝將信遞給她,手依然微顫。
李淑雲展開信紙,起初也是臉色發白,讀到中間漸漸鎮定,及至看到最後關於瓷壇的詢問,竟露出一絲笑意:「皇上……倒是個識貨的。」
「你還有心思笑!」張勝壓低聲音,「這可是貢茶!內務府那些人,最難應付。茶要多少?價怎麼定?品質如何保證?萬一明年氣候不好,茶質有變,又當如何?」
「夫君莫急。」李淑雲拉他坐下,自己又讀了一遍信,目光停留在「表哥」二字上,「皇上既以兄長自稱,這信又寫得如此親切,說明此事更多是家事的情分,而非純粹的朝廷公務。」
她起身踱了幾步,窗外雨勢漸小,槐樹葉上積水一滴滴落下,聲音清脆。「茶能到皇上手中,必是父親或李翰林進獻的。他們既然敢獻,定是品過、覺得好。這是對咱們茶的認可。」
「至於內務府採辦……」她轉身,眼中泛起光彩,「這是『花間露』最好的出路。夫君你想,若是我們自己去京城闖蕩,要和多少茶商周旋?要費多少銀錢打點?如今皇上親自開口,這茶還沒出瀘川,就已經有了『御賜』的名分。往後,咱們瀘川的茶,就再也不愁賣了。」
張勝被她一番話說得心緒漸平,細想確是如此。「只是這貢茶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李淑雲坐回他身邊,聲音輕柔而堅定,「咱們有近千斤茶,內務府採辦再大,第一年也要不了這許多。剩下的,咱們依然可以賣給趙叔聯繫的茶商——而且,有了『貢茶同源』的名頭,價格還能再提。」
她指著信末:「皇上還問瓷壇呢。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茶好,盛茶的器物也好。這是連帶著把瀘川的瓷器也推出去了。」
雨停了,一縷夕陽破雲而出,將簷下雨簾染成金色。寶兒從西廂房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字:「爹爹,娘親,我寫了個『茶』字!」
張勝看著女兒的笑臉,又看看妻子沉靜的側顏,忽然覺得,幾年前選擇外放瀘川,或許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京城固然繁華,但在那裡,他只是萬千官員中的一個;而在這裡,在這片有茶有花的山水間,他可以和妻子一起,創造出真正屬於他們的東西。
「淑雲,」他握住她的手,「咱們一起,把這件事做好。」
「嗯。」李淑雲回握他的手,十指交扣時,兩人都感覺到對方掌心微潮的汗意——那是緊張,更是期待。
夜幕降臨,西山茶園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墨綠。茶倉裡,周伯照例巡視最後一圈,手指拂過那些素白瓷壇,低聲自語:「老夥計們,你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遠處傳來打更聲,瀘川小城的夜晚安寧如常。但張勝和李淑雲都知道,從明天起,有些事將永遠改變。而這改變的起點,不過是三年前李淑雲在西山野徑上,偶然見得的那幾株茶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