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13章離任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一百一十三章:離任

  冬月的第一場雪,是在子夜悄然落下的。晨起推窗,瀘川已是一片素白。縣衙後院的臘梅開了,冷香混著雪氣,絲絲縷縷透進書房。

  張勝坐在案前,手裡捧著那封吏部文書,已經看了三遍。墨字朱印,明明白白寫著——「擢升瀘川縣令張勝為戶部侍郎,正三品,歲祿四百石,賜緋袍銀魚袋。著明歲正月二十日前赴任。」

  李淑雲端著一盞紅棗茶進來,見他這般模樣,不禁莞爾:「還在看?莫非是假的?」

  「是真的。」張勝放下文書,聲音有些發澀,「只是……太過突然。」

  由七品縣令直升三品侍郎,大乾開國百年來,不過三例。前兩位,一位是開國時的從龍功臣,一位是平定藩亂的名將。而他張勝,二十五歲,在瀘川這個邊遠小縣六年,何德何能?

  「王大人為你使了力。」李淑雲將茶盞遞給他,「這六年,瀘川的稅賦年年超額,茶、錦、商稅三旺。更難得的是,你治理有方,百姓安居,獄訟清簡。這樣的政績,吏部考評得上上等,並不為過。」

  張勝接過茶,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他望向窗外雪景,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春天。也是這般坐著,手裡捧的是赴任瀘川的文書。那時他心中忐忑,不知這偏遠小縣會是何等光景。而今要走了,心中竟滿是不捨。

  「淑雲,」他輕聲道,「這六年,真像一場夢。」

  午後,驛丞又送來一封信。信封是國公府專用的灑金箋,封口處蓋著國公的私印。

  張勝拆開信,先是一怔,隨即眼圈微微紅了。李淑雲接過信看,筆跡蒼勁有力,是國公爺筆:

  吾兒勝、兒媳淑雲如晤:京中冬寒,念汝等在瀘川六年矣。聞勝兒政績卓著,甚慰。今吏部擢升文書已下,吾在家中,日日盼歸。若公務可了,望速返京團聚。另:寶兒已近七齡,當入家學啟蒙。京中名師,已為延請。臘月廿三,祭竈之日,盼闔家團圓。父字。

  三日後,雪霽天晴。縣衙二堂裡,炭火燒得正旺。李淑雲將所有人都召了來——從趙嬸、劉嬸這些老僕,到小荷這些丫鬟,林林總總二十餘人。

  眾人分兩列站著,面面相覷,不知夫人為何如此鄭重。

  李淑雲面前的長案上,擺著一疊身契,旁邊是兩摞銀錠,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今日請各位來,是有一件要事相告。」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平靜,「吏部文書已到,大人升任戶部侍郎,明歲正月前須到任。」

  堂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吸氣聲。戶部侍郎——正三品大員!這消息來得太突然。

  「不日我們便啟程回京。」李淑雲繼續道,「今日請各位來,是想問問大家的打算。」

  她指了指案上的身契和銀兩:「願意隨我們入京的,往後退一步。不願離鄉的,上前來,身契還與你們,另給五兩銀子作盤纏。」

  空氣凝滯了。炭火噼啪作響,窗外有麻雀落在雪地上,又撲稜稜飛走。

  趙嬸第一個動了。這位在李淑雲最難時來到身邊的婦人,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退後一步,站得筆直。栓子緊跟著母親後退,少年人的眼裡閃著光——他早想去京城看看了。

  劉嬸猶豫了一下,看向身邊的杏兒。杏兒已成婚,秦風要如何選擇。若去京城……

  「娘,我想去。」杏兒輕聲說,眼裡是年輕人特有的、對遠方的嚮往。

  劉嬸嘆了口氣,拉著女兒後退一步。

  陸陸續續,人們開始移動。縣衙的帳房先生上前取了身契——他老母在堂,妻兒俱在瀘川,走不了。廚娘王嫂也上前了,她丈夫在碼頭做工,一家人剛置了宅子。

  最終,二十三人中,有七人選擇留下。

  李淑雲親自將身契和銀兩遞到每個人手中。到帳房時,這位管了近五年帳的老先生紅了眼眶:「夫人,老朽……對不住。」

  「陳先生言重了。」李淑雲溫聲道,「孝道大如天,您留下侍奉高堂,是天經地義。這些年,縣衙的帳目多虧您打理得清清楚楚。」

  她又看向眾人,神色嚴肅起來:「今日之事,在離城之前,不得洩露半句。若有違者——」她目光掃過,「莫怪我不念舊情。」

  「謹遵夫人之命!」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堂中迴蕩。

  接下來的幾日,外出的商隊陸續歸來。李淑雲在醉仙居包了雅間,分批與各隊管事商議。

  商隊的情況比縣衙複雜。這些人多是走南闖北的漢子,有的家在瀘川,有的本就是四處漂泊。如今要他們抉擇去留,著實不易。

  李淑雲將利弊說得分明:「去京城,眼界開闊,機會更多,但離家遠,前路未卜。留瀘川,產業穩固,生活安穩,但發展有限。」

  最先表態的是劉武。這位商隊的老隊長,笑道:「從北境退下來後,想過很多出路,是夫人給了我機遇,讓我走過大江南北,去京城闖一番,值得!」

  他手下的五個老夥計,個個點頭。

  年輕些的管事們猶豫的時間長些。最終,五支商隊中,兩支願意全隊赴京,一支願意分一半人手,兩支選擇全留。

  這個結果,李淑雲早有預料。她從容安排:「願去京城的,整編為兩支商隊,由趙叔總領。各隊管事隨行,熟悉路線後,可輪流往返。留在瀘川的三支,由秦明統管,繼續經營原有線路。」

  秦明是商隊裡最年輕的管事,但行事穩重,心思縝密。聽到這安排,他起身抱拳:「夫人放心,秦明必不負所託。」

  「還有一事。」李淑雲看向眾人,「京城不比瀘川,規矩多,門檻高。咱們初去,不求大展拳腳,但求站穩腳跟。頭一年,可能辛苦些。」

  漢子們笑了:「夫人,咱們走商路的,什麼苦沒喫過?」

  最難的,是安置瀘川的產業。

  織錦坊如今有織工數百人,年產彩錦千匹,是同州府數得上的大作坊。茶園更不用說——「朝露」貢茶的名頭,讓西山茶園成了瀘川的金字招牌。

  李淑雲將小翠和織錦喚到跟前。這兩個當年跟著她多年丫鬟,如今已是獨當一面的管事了。

  「織坊交給你們了。」李淑雲將帳冊、契書一一交代,「織錦主內,管生產;小翠主外,管銷路。逢大事,可與秦明商議。每年利潤,五成繼續投入,三成分與織工,兩成存著,等我來信安排。」

  小翠咬著嘴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姐,我……我想跟您回京城。」

  「傻丫頭。」李淑雲握住她的手,「織坊是咱們的心血,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你在瀘川,就是替我守著這份基業。」

  她又看向織錦:「你性子穩,心思細,織坊交給你我放心。只是有一樣——終身大事不可耽誤。若有合適的人家,記得來信告訴我。」

  兩個丫鬟再也忍不住,伏在李淑雲膝上哭了。

  茶園那邊,周伯早有了安排。老人笑呵呵地說:「夫人放心,茶樹就像孩子,老奴看著它們從種子長成林子,捨不得哩。有老奴在,貢茶『朝露』絕不會出半分差錯。」

  李淑雲深深一福:「周伯,茶園就拜託您了。」

  臨行前最後一件大事,是安置住處。

  兩年前,李淑雲就開始悄悄置產。瀘川這邊,她買下了童守志的那座大宅,後來充公拍賣的那座。宅子三進三出,帶東西跨院,在瀘川是頭一份的寬敞。

  買宅子時,她特意請縣丞出面,隱去了買主姓名。如今正好安置留下的人。

  「小翠,你帶著留下的人住東院。西院空著,日後若有新管事來,也有住處。」李淑雲將房契交給小翠,「宅子大,需得仔細打理。院中那幾株老梅,記得按時修剪。」

  小翠鄭重接過:「夫人放心,我定當看管好。」

  京城那邊,她買的是南城崇文門外的一座二進宅子。地段不算頂好,但清淨,離商業區不遠不近,正適合商隊落腳。宅子不大,但樣樣俱全,後院還有口甜水井。

  「京城居,大不易。」李淑雲對趙叔說,「這宅子咱們先落腳,往後再慢慢謀劃。」

  臘月十八,趙叔帶著五人先行出發,沿途安排食宿。

  臘月十九,寅時三刻,天還墨黑著。縣衙後門悄悄打開,一輛輛馬車魚貫而出,車輪裹了棉布,馬匹蹄上包了草墊,行進間幾無聲響。

  張勝站在院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六年的縣衙。堂前的鳴冤鼓、院中的老槐樹、書房窗欞上他親手貼的窗花……一草一木,都浸著六年光陰。

  李淑雲為他披上大氅:「走吧。」

  車隊分作兩路。一路由張勝領著,載著箱籠細軟,直奔城門;另一路由李淑雲帶著,往童宅方向去——她要最後交代一些事。

  城門處,值守的衙役見是縣令車駕,連忙開門。張勝掀開車簾,回頭望去——瀘川城還在沉睡中,只有零星幾盞燈火。這座他治理了六年的小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靜默如一位安睡的老人。

  「大人?」車夫輕聲問。

  「走吧。」張勝放下車簾。

  車輪轉動,駛出城門,駛上覆雪的官道。東方天際,隱約泛起魚肚白。

  辰時初刻,縣衙大門照常打開。只是今日,門前多了一張告示。

  早起買菜的孫大娘不識字,拉著識字的學子問:「這寫的啥呀?」

  學子眯眼看完,愣住了。

  「到底寫的啥?」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

  學子顫聲念道:「瀘川縣令張勝,奉旨擢升戶部侍郎,已於今晨離任赴京。六年治縣,深感恩遇。臨別匆匆,不忍擾民,故不告而別。望百姓安居樂業,瀘川日盛。張勝頓首。」

  念罷,滿街寂靜。

  突然,孫大娘「哎喲」一聲:「張大人走了?怎麼……怎麼不說一聲啊!」

  人羣騷動起來。有人往縣衙裡跑,有人往城門跑。碼頭做工的王老五扔下扁擔就往家跑——他得告訴婆娘,張大人走了!

  不到一個時辰,全城都知道了。

  縣衙前聚了黑壓壓一片人。老人們拄著柺杖,婦人們牽著孩子,茶農、織工、商販……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了。有人提著雞蛋,有人捧著新做的棉鞋,有人端著還冒熱氣的粥。

  可縣衙空空如也。只有暫領縣令之職的縣丞站在階上,紅著眼眶:「諸位鄉親,張大人……已經出城了。」

  「往哪個方向去了?」有人喊。

  「東門!往京城的方向!」

  人羣如潮水般湧向東門。雪地上,深深的車轍印還清晰可見,一路延伸向遠方。

  幾個年輕後生跑在最前面,一直追出五裡地。可官道上除了茫茫白雪,哪裡還有車隊的影子?

  孫大娘站在城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官道,「好人啊……」老人抹了抹眼角,「連送都不讓送……」

  其實張勝的車隊,並未走遠。

  出了城十裡,有一處長亭。按計劃,車隊要在此與李淑雲那隊匯合。

  張勝在亭中等候時,忽聽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回頭一看,是硯書策馬奔來。

  「大人!」硯書勒馬停住,喘著粗氣道,「百姓……百姓都知道了!現在滿城的人都在找您!」

  張勝怔住。他走到亭邊,望向瀘川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彷彿能看見那座小城裡,百姓們奔走相告的樣子。

  李淑雲的車隊此時也到了。她下車,見張勝神色,便明白了。

  「既已決定悄悄走,就不要回頭了。」她輕聲道。

  張勝點頭,正要說話,卻見官道那頭,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跑來。近了纔看清,是幾個茶農——是西山茶園周邊村子的村民。

  他們跑得滿頭大汗,見亭中有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張勝,撲通就跪下了:「大人!可算……可算趕上了!」

  為首的漢子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個還溫熱的烤紅薯:「大人……沒啥好東西……自家種的……路上墊墊……」

  張勝的眼眶瞬間溼了。他接過紅薯,熱意透過粗布傳到掌心,一直暖到心裡。

  「快起來。」他扶起幾人,「天寒地凍的,跑這麼遠做什麼。」

  「要送的……要送的……」漢子抹了把臉,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沒有大人和夫人,咱們村現在還喫不飽飯呢……」

  簡單說了幾句,村民們不敢多耽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張勝站在亭中,望著他們消失在雪道盡頭。手裡的紅薯還溫熱著,像一顆顆樸實的心。

  車隊重新啟程。這一次,是真的離開了。

  馬車裡,張勝一直沉默。李淑雲握著他的手,也不說話。寶兒靠在母親懷裡,小聲問:「爹爹,咱們還回來嗎?」

  張勝摸摸女兒的頭:「會的。瀘川永遠是咱們的家。」

  車窗外,雪又開始下了。雪花無聲地落在官道上,漸漸覆蓋了車轍印跡。遠處,瀘川城的輪廓隱在雪幕之後,漸漸模糊,終於看不見了。

  六年時光,就像這雪地上的腳印,深深淺淺,終會被新雪覆蓋。但有些東西,是雪埋不住的——比如那些烤紅薯的餘溫,比如百姓追出城門時眼中的光,比如這座小城給予他們的、此生難忘的六年。

  馬車轆轆,駛向京城,駛向不可知的未來。但張勝知道,無論走多遠,瀘川的茶香、瀘川的人情、瀘川的歲月,都已深深種在他的生命裡,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