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124章選址
第一百二十四章:選址
春竹那日說的話,李淑雲一直放在心上。其實就算春竹不提,她自己也早有打算——在京城開一間鋪子,專賣從西域帶回來的珠寶、香料和稀罕物件。
這些日子她常常想,那些從萬裡之外帶回的貨品,總不能一直壓在箱底。且不說那些晶瑩剔透的和闐玉、香氣濃鬱的紅花、異域風情的波斯地毯,單是那一箱箱從西域帶回來的寶石,就足夠在京城的貴眷圈子裡掀起風浪。只是開鋪子這事,急不得,得找個穩妥的人,找個合適的地界兒。
一晃半個月過去。
這日天氣晴好,李淑雲用過早膳,便吩咐車夫套車,往東城的宅院去。一路上撩開車簾看街景,只見京城的大街小巷比剛開春時熱鬧了許多,挑擔的、擺攤的、推車的,熙熙攘攘。路過一處茶樓,裡頭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夾著茶客們的叫好聲,倒顯出幾分太平盛世的意味。
馬車在宅院門口停下。春竹早得了信,在門房裡候著,見李淑雲下車,連忙迎上去攙扶。
「夫人來了,奴婢等了好一會兒了。」
李淑雲看她一眼,笑道:「你倒是掐得準時辰,我這剛下車,你就在門口等著了。」
春竹抿嘴一笑,引著李淑雲往裡走。穿過影壁,繞過垂花門,進了正堂。李淑雲在太師椅上坐下,春竹親自端了茶來,又捧出一個藍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頭是一本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小冊子,約有二十來頁,封皮上用端正的小楷寫著「鋪面考記」四個字。
「夫人請看。」春竹雙手呈上,神色間帶著幾分鄭重。
李淑雲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字跡,每一頁都工工整整,日期、地點、鋪名、大小、格局、要價、房東來歷、周邊情形,一一列明。有些地方還用硃筆做了標記,或是畫了圈,或是點了點。李淑雲一邊看,一邊暗暗點頭——這丫頭做事,倒是越來越細緻了。
她逐頁翻看:
「正月十一,東城豐仁街中段,坐北朝南,臨街鋪面三間,原為茗茶茶樓。店家湖州人氏,因老母病重,急於返鄉,鋪面連同後院一併轉賣。要價一萬五千兩。鄰鋪為綢緞鋪、糕點鋪,每日往來客商不少。硃筆批註:鋪面寬大,可改作珠寶鋪,後院五間房,可作庫房兼夥計住處。」
「正月十二,東城豐仁街東口,紅粉胭脂鋪。門面僅一間,進深倒有七丈,櫃檯後連著作坊,有兩名女工在內製胭脂水粉。店家寡居婦人,因兒子中了舉人要赴任外地,欲隨子赴任,鋪面可賃可售。賃則月銀五十兩,售則八千五百兩。硃筆批註:門面太小,不宜改作珠寶鋪,但若賃下專售西域香料,倒也可行。」
「正月十五,東城花子巷口,董記成衣鋪。上下兩層,底層三間打通,掛滿各色成衣,樓上分隔成四小間,原為裁縫作場。鋪面寬大敞亮,採光極好。店家董氏夫婦,年逾五旬,無兒無女,欲回蓿州老家投奔侄兒,急於脫手。要價八千七百兩。硃筆批註:位置極佳,巷口人來人往,鋪前可擺攤設點,樓上可作雅間接待貴客。」
「正月十八,東城花柳巷口,水粉鋪。此為去往萬花樓必經之路,每日午後至夜間,車馬絡繹不絕。鋪面上下兩層,樓下三間,樓上三間,後院還有兩間倒座房。要價一萬兩。硃筆批註:此鋪原是旺鋪,因年前售出水粉致萬花樓娘子爛臉,賠銀一千八百兩,聲譽盡毀,生意一落千丈。店家欲轉行回鄉,價格可議。」
「正月二十,東城鹽棧街中段,綢緞莊。店面兩間,位置稍偏,但街對面就是鹽商聚集之地,往來多是有錢人。店家凌州人氏,因與合夥人鬧翻,欲拆夥單幹,鋪面急售。要價九千二百兩。硃筆批註:鹽商多豪客,出手闊綽,若在此開鋪,專售高檔珠寶,或有可為。」
「正月二十二,東城棋盤街,雜貨鋪。鋪面不大,但地處十字路口,四面來客。店家通州人氏,因家中老父病重,需回鄉侍疾,鋪面急轉。要價六千五百兩。硃筆批註:位置雖好,但鋪面狹小,左右都是飯館茶館,油煙味重,不宜售珠寶香料。」
「正月二十四,東城甜水井衚衕口,點心鋪。鋪面兩間,後帶小院。店家手藝好,原是老字號,因兒子不孝,日日賭錢,敗光家財,不得已賣鋪抵債。要價七千三百兩。硃筆批註:衚衕裡住的多是中等人家,買點心可,買珠寶恐力有不逮。」
「正月二十七,東城椿樹衚衕,書肆。鋪面一間半,裡外兩進,原賣四書五經、筆墨紙硯。店家老儒生,年逾七十,欲回原籍養老。要價五千六百兩。硃筆批註:位置僻靜,非商賈雲集之地,不宜開珠寶鋪,但可做藥鋪或醫館所用。」
林林總總,足足記了八間鋪子,每一間都寫得詳詳細細,連左鄰右舍賣什麼都記了下來。更難得的是,每一間後面都附了春竹自己的判斷,或是「可議價」,或是「宜速決」,或是「再觀望」,硃筆小字,寫得清清楚楚。
李淑雲一頁頁翻完,合上冊子,抬眼看向春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滿意。
「春竹,」她慢悠悠開口,「我瞧你這冊子上記的,怎麼全是東城的鋪子?西城、南城、北城,一處都沒有?」
春竹聞言,臉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嘴脣動了動,卻沒立刻說出話來。
李淑雲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也不催她,只拿眼睛看著她。
春竹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卻仍不敢直視李淑雲的眼睛,只看著她的衣袖,輕聲道:「回夫人的話,奴婢……奴婢是想著,夫人頭一回在京城開鋪子,又是賣西域來的稀罕物,這鋪子開在哪兒,大有講究。」
她頓了頓,見李淑雲沒有打斷的意思,便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夫人想必也知道,京城裡坊市分明,西城住的都是什麼人家?那都是王公貴戚、勳舊之家,端的是金尊玉貴,一根簪子、一塊玉佩,那都是上百年傳下來的規矩。他們買東西,要麼是往宮裡頭的造辦處去,要麼是相熟的老師傅那兒定做,再不然,就是等南邊的商人帶了時新樣子來,送到府上挑。尋常鋪子裡的東西,他們是不大看得上的。」
李淑雲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春竹得了鼓勵,說話順暢了些:「況且,西城的鋪子,十間裡有八間,背後都有來頭。不是哪家王府的奴才開的,就是哪位國公爺的遠房親戚撐著的。咱們初來乍到,大人雖是戶部侍郎,可在西城那地界兒,還真不一定說得上話。萬一鋪子開過去,礙了誰的眼,擋了誰的道,明裡暗裡使絆子,咱們防不勝防。」
說到這裡,春竹偷偷抬眼覷了覷李淑雲的臉色,見她面色平和,甚至還帶著淺淺的笑意,心裡的石頭纔算落了地。
「所以奴婢想著,」春竹聲音又大了些,「東城就不一樣了。東城住的多是各部院的小官小吏,還有那些殷實的富商。這些人,手頭有錢,也有心氣兒想買些好東西撐面子,可又夠不著西城那些王府國公府的門路。若是咱們的鋪子開過去,賣的是正宗西域貨,稀罕又體面,價錢比宮裡御賜的便宜,又比尋常鋪子裡的精緻,這些人還不搶著來?」
李淑雲聽著聽著,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放下茶盞,認認真真看著春竹,說道:「春竹,你能想到這一層,可見是真用了心的。不錯,你說得對,西城權貴腳下,不是咱們現在能站穩的地方。東城,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春竹聽李淑雲這麼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泛出歡喜的紅暈,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使勁抿住,怕顯得不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