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36章鹽引之爭
第三十六章:鹽引之爭
幾乎就在告示貼出的同時,消息已經傳到了童府。
童守志正在後花園的涼亭裡賞魚。池中幾尾錦鯉肥碩豔麗,在蓮葉間悠然遊弋。他撒下一把魚食,看著魚兒爭相搶食,心情頗為愉悅。
昨日宴席雖然破費不少,但看張勝那樣子,應該是拿下了。只要縣令站在他這邊,瀘川縣的鹽務就還是他童家的天下。那些銀子,遲早能加倍賺回來。
「老爺!老爺!」管家童福急匆匆地跑來,額上全是汗。
童守志皺眉:「慌什麼?成何體統!」
「老爺,出事了!」童福喘著粗氣,「縣衙……縣衙貼出告示了!」
「什麼告示?」
「鹽引!縣衙要重新分配鹽引!說是什麼『杜絕壟斷』,讓有意經營鹽務的商人五日內去登記!還說要是隻有一家登記,下季的鹽引就不發了!」
「哐當——」
童守志手中的魚食罐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片。金黃的魚食撒了一地,池中的錦鯉紛紛湧向岸邊,卻不知岸上的人已無心餵食。
「你……你說什麼?」童守志一把抓住童福的衣襟,目眥欲裂,「再說一遍!」
童福戰戰兢兢地重複了一遍。
童守志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兩步,跌坐在石凳上。他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張勝……張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浸滿了恨意,「好你個過河拆橋的狗官!昨日宴會上,收我的禮,今日就翻臉不認人!真當自己是這瀘川的天啊?!」
涼亭裡的石桌被他拍得砰砰作響,桌上的茶具跳起又落下,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童福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他跟隨童守志二十餘年,從未見老爺發過這麼大的火。
良久,童守志才勉強平復了呼吸。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吳宇呢?吳師爺那邊有什麼說法?」
「告示是吳師爺擬的,也是他吩咐貼出去的。」童福小心翼翼地說,「小的打聽了,張縣令今日一早把吳師爺叫去內衙,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時,吳師爺的臉色……也不太好。」
童守志冷哼一聲:「這個老狐狸,怕是也喫了癟。張勝這是連他一起算計進去了。」
他站起身,背著手在涼亭裡踱步。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張勝想幹什麼?」童守志喃喃自語,「是要逼我吐出更多銀子?還是真想引入其他鹽商,好讓他有更多油水可撈?亦或是……他背後有人指使,要動我童家的根基?」
各種念頭在腦海中翻騰。童守志在瀘川縣經營二十年,從一個小小的鹽販做到如今的一方豪紳,什麼風浪沒見過?可這次,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
鹽引是他的命根子。沒了鹽引,童家就是無根之木,那些依附於他的關係網也會迅速瓦解。張勝這一招,是直擊要害。
「老爺,那我們……」童福試探著問。
童守志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登記?哼,我看這瀘川縣,誰敢去登記!」
他轉向童福,壓低聲音:「你去找幾個人,機靈點的,給我盯緊了縣衙戶房!從今天起,凡是踏進戶房說要登記鹽務的,都給我記下來!我倒要看看,是誰活得不耐煩了,敢跟我童守志搶食!」
「是,老爺!」
「還有,」童守志頓了頓,「備兩份禮。一份厚禮,晚些時候我親自去吳師爺府上拜訪。另一份……要更厚,準備好。張勝不是要錢嗎?我給他!但要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胃口吞下去!」
童福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童守志獨自站在涼亭裡,望著池中爭食的錦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張勝啊張勝,你以為你是縣令,就能在瀘川縣為所欲為?太天真了。這潭水有多深,你很快就知道了。」
告示貼出不到一個時辰,縣衙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層人。
有挑著擔子路過的小販,有在附近茶館喝茶的閒人,也有專門跑來看熱鬧的。幾個識字的人站在最前面,大聲念著告示上的內容。每念一句,人羣中就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重新分配鹽引?這……這是要動童老爺的買賣啊!」
「童老爺經營鹽務多少年了?說動就能動?」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張縣令第一把火就燒得這麼旺?」
「我看懸。童老爺什麼背景?聽說州府裡都有人。張縣令一個外來的,能鬥得過地頭蛇?」
「那可不一定。縣令畢竟是一縣之主,鹽引要縣令蓋印才能生效。張縣令要是不蓋印,童老爺再大能耐也沒用。」
議論聲中,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人悄悄退出了人羣。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街角的一家茶樓。
茶樓二樓雅間裡,已經坐著三四個人。見中年人進來,紛紛起身。
「王老闆,怎麼樣?」
被稱為王老闆的中年人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這才開口:「告示貼出來了,白紙黑字,蓋著縣衙大印。五日內登記,重新分配鹽引。」
幾人面面相覷,眼中都有掩飾不住的激動。
他們也是商人,做的是布匹、雜貨之類的小買賣。鹽利之厚,他們覬覦已久,可童守志把持鹽務多年,又有州府撐腰,他們根本插不進手。如今新縣令突然要重新分配鹽引,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王兄,你的意思是……」一個瘦高個子的商人試探著問。
王老闆壓低聲音:「這是個機會,但也是個險招。童守志在瀘川縣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我們若是去登記,就是明著跟他作對。」
「可若是不去,這機會就錯過了。」另一個圓臉商人說,「鹽利有多大,各位心裡清楚。若是能分得一杯羹,勝過我們做十年布匹生意。」
「張縣令能頂得住壓力嗎?」有人擔憂,「若是我們登記了,最後鹽引還是落到童守志手裡,那我們就成了出頭鳥,以後在瀘川縣還怎麼混?」
雅間裡沉默下來。這個問題,問到了關鍵。
良久,王老闆緩緩開口:「張縣令敢貼這個告示,必有所恃。我昨日去童府赴宴,見過這位縣令,年輕,但眼神很厲,不像是易與之輩。更重要的是——」
他掃視眾人:「童守志昨日在張縣令的宴席上,送了厚禮。今日張縣令就貼出這個告示,說明什麼?說明童守志沒能收買他!這位縣令,要麼是胃口太大,童守志給的還不夠;要麼是……另有圖謀。」
「那我們……」
「再觀望兩天。」王老闆做出決定,「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去登記,也看看童守志有什麼反應。若是風頭不對,我們就當沒這回事;若是真有希望……」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機會與風險並存。這瀘川縣的鹽務,怕是要變天了。
日落時分,吳師爺換了一身深褐色常服,從縣衙後門悄然離開。他沒有坐轎,就像個普通老者,緩步走在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下。吳師爺左右看了看,抬手敲了三下門,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見是吳師爺,連忙打開門。
「師爺來了,老爺在書房等您。」
吳師爺點點頭,閃身而入。這裡是童府的一處別院,不顯山不露水,卻是童守志私下會客的重要場所。
書房裡點著燈,童守志正坐在書案後。見吳師爺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師爺好手段。」童守志開門見山,語氣冰冷,「告示寫得漂亮啊。」
吳師爺苦笑:「童老爺這是在怪我?」
「不敢。」童守志倒了杯茶,推到吳師爺面前,「只是不明白,師爺在瀘川縣這麼多年,為何會任由一個毛頭小子胡來?」
吳師爺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童老爺以為,我願意?今日在內衙,張勝當著我面拿出三百兩銀子,說是結這兩個月的帳。三百兩!童老爺昨日那場宴席,就不止這個數吧?」
童守志眼神一凝:「他真這麼做了?」
「千真萬確。」吳師爺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還說什麼『多出來的當利息』。我當時真想一杯茶潑他臉上。」
童守志沉默了。他原本以為吳師爺是和張勝達成了什麼協議,現在看來,吳師爺也是受害者。
「鹽引的事呢?」童守志問,「他真是鐵了心要重新分配?」
「看那樣子,是的。」吳師爺嘆氣,「他說,若五日後仍只有一家登記,鹽引就不發了。這話是當著我的面說的,擲地有聲。」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師爺覺得,張勝到底想要什麼?」童守志緩緩開口,「錢?權?還是……別的?」
吳師爺沉吟片刻:「錢,他肯定想要。但若只是要錢,昨日收了您的禮,今日就該給您行方便。可他偏不,這說明他要的不只是錢。」
「那是什麼?」
「立威。」吳師爺一字一頓地說,「新官上任,要立威。拿誰立威?拿瀘川縣最有勢力的人立威。童老爺,您就是最好的靶子。」
童守志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要立威,我就讓他立?」童守志冷笑,「我童守志在瀘川縣二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一個初出茅廬的小縣令,也想拿我開刀?」
「他有縣令大印。」吳師爺提醒,「鹽引之事,他卡著不辦,您還真沒辦法。除非……」
「除非什麼?」
吳師爺壓低聲音:「除非州府那邊施壓。或者……讓他知難而退。」
童守志眼中寒光一閃:「師爺有辦法?」
「先禮後兵。」吳師爺說,「他既然要錢,就給他錢。但這次,不能像昨日那樣擺在明面上。要私下給,要讓他知道,這錢拿了,就得辦事。若是他還不識相……」
他沒有說下去,但童守志明白了。
「那就按師爺說的辦。」童守志從書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推到吳師爺面前,「這裡是一千兩銀票,麻煩師爺轉交。告訴他,這只是見面禮,若鹽引之事能『妥善』解決,後面還有重謝。」
吳師爺看著木匣,沒有立刻去接。
「師爺?」童守志挑眉。
吳師爺嘆了口氣,接過木匣:「童老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爺請說。」
「張勝此人,不簡單。」吳師爺鄭重地說,「他看似貪財,實則每一步都算計得很準。昨日收禮,今日『還帳』,明日要重分鹽引……這一連串動作,環環相扣。我懷疑,他背後可能有人指點,或者……他本身就是個極擅權術之人。」
童守志眼神閃爍:「師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一千兩,未必能滿足他的胃口。甚至,他可能根本不會收。」
「不收?」童守志笑了,那笑容有些猙獰,「在官場上,還有不收錢的官?除非他是海瑞再世!可海瑞會收雙面繡屏風?會喝明前龍井?」
吳師爺無言以對。是啊,張勝昨日那副貪得無厭的樣子,做不得假。可今日在內衙,他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也不像是裝的。
這個人,到底哪一面纔是真的?
「試試看吧。」吳師爺最終說,「若是他收了,事情還有轉圜餘地;若是不收……」
他沒有說下去,但童守志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若不收,就是真的要撕破臉了。
吳師爺離開童府別院時,天已完全黑了。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
他沒有回家,而是繞了個圈,又回到了縣衙。
夜裡的縣衙靜得可怕。白日裡人來人往的廊道,此刻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晃,投下搖曳的光影。
吳師爺輕車熟路地走到內衙外。裡面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伏案寫著什麼。
是張勝。
吳師爺站在陰影裡,看了許久。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縣衙時的情景。那時的他也是個熱血青年,想著一展抱負,為民請命。可現實很快教會了他,在這小小的瀘川縣,有些規矩,比律法更大;有些人情,比公理更重。
這麼多年,他學會了圓滑,學會了妥協,學會了在各方勢力間周旋。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在這官場生存的法則。
可張勝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這個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他貪,卻又貪得理直氣壯;他狠,卻又狠得冠冕堂皇。他像一把鋒利的刀,要切開瀘川縣這潭深水,也不管水裡藏著多少暗礁險灘。
「你會後悔的。」吳師爺輕聲自語,「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窗內的人影動了動,似乎站了起來。吳師爺連忙後退,隱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轉身,慢慢向縣衙外走去。手中的木匣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一千兩銀票,也裝著童守志的期待,更裝著他吳宇未來的命運。
明天,他要把這個木匣交給張勝。
到時候,張勝會是什麼反應?會喜笑顏開地收下,還是會義正詞嚴地拒絕?
吳師爺不知道。他只知道,無論張勝如何選擇,瀘川縣的風,已經起了。
而這風,會吹向何方,無人能料。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長長的影子。這個在瀘川縣衙待了十的老吏,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前方,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