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50章雷厲風行
第五十章:雷厲風行
翌日清晨,張勝早早便去了前衙。
李淑雲醒來時,枕邊已空,只餘一點餘溫。她坐起身,喚小翠進來梳洗。用過早膳後,她照例去了帳房,卻見硯書已等在那裡。
「夫人。」硯書拱手,「公子吩咐,從今日起,帳房的事由小的暫管,請夫人好生歇息。」
李淑雲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張勝這是把昨夜的話當真了。她心中暖融融的,卻還是道:「硯書你這堤壩衙門兩頭跑,帳房的事……」
「夫人放心,小的在國公府時也管過幾年帳,略懂一二。」硯書笑道,「公子說了,堤壩竣工前,絕不能再讓夫人累著。夫人若不放心,每日來查看一次便是。」
李淑雲笑著說:「硯書,我不是不放心你管帳,我是不放心你家公子。你也知道,你家公子所做之事有多危險,我希望你和趙叔守好他,不要讓他有危險。」
硯書想明白其中關鍵,心裡美美的。自家公子關心夫人,自家夫人惦念公子,看著公子臉上越來越大的笑意,自己都替公子高興。
正說著,忽聽前衙傳來鼓聲——是升堂了。
李淑雲話頭一頓,心中好奇今日堂上會審什麼案子。她走到連接前後衙的月洞門邊,隔著影壁,能隱約聽見張勝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聽了一會兒,都是些民間糾紛,東家的牛踩了西家的田,南街的鋪子拖欠北巷的貨款之類。張勝處理得乾淨利落,該賠的賠,該罰的罰,條理分明。
聽著聽著,李淑雲脣角泛起笑意。她的夫君,或許不夠圓滑,或許太過剛直,但在為民做主這件事上,從來無愧於心。
這纔是她傾心的那個人。
午時將近,李淑雲去了廚房。杏兒正在準備午飯,見她進來,忙行禮:「夫人怎麼來了?這兒油煙重。」
「來看看。」李淑雲掃了眼備好的菜色——青菜豆腐,炒雞蛋,一碟鹹魚,外加一盆糙米飯。這是張勝定的規矩,難關未過,縣衙上下飲食從簡。
她想了想,對廚娘說:「今日加個湯吧。我瞧院子裡還有些冬瓜,切了煮湯,撒點蝦皮。」
杏兒應下,卻又猶豫:「夫人,那蝦皮……可是金貴物。」
「不礙事,用少許提鮮便可。」李淑雲溫聲道,「大人這些日子勞累,飲食上還是要顧著些。」
她挽起袖子,親自取了冬瓜來切。杏兒要幫忙,被她婉拒了。刀刃落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冬瓜片薄厚均勻,碼在盤子裡,瑩白可愛。
其實李淑雲的廚藝算不得多好,腦子裡雖有很多菜譜,但在侯府時不敢顯露出來,只能算是「紙上談兵」。隨張勝來到這瀘川縣以後,才慢慢學著下廚。張勝總說不用她動手,但她喜歡——喜歡這種尋常夫妻的煙火氣。
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蝦皮的鮮香混著冬瓜的清香,飄滿廚房。李淑雲盛出一小碗嘗了嘗,鹹淡適中,點點頭。
正要端出去,忽聽前衙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趙叔的聲音響起:「大人,都安排妥了!」
李淑雲手一顫,湯勺差點掉進鍋裡。
張勝快步走進後院時,李淑雲正站在廊下等他。
今日天氣晴好,陽光透過廊簷灑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衫子泛著柔和的光。她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湯碗,目光卻望向他的方向,眼中滿是詢問。
「夫君。」
張勝走到她面前,眼中帶著壓抑的興奮,低聲道:「成了。」
兩個字,卻讓李淑雲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進屋說。」她側身讓開。
二人進了書房,張勝反手關上門,這才細細道來。
原來今日升堂只是幌子。退堂後,他立刻召來趙叔和三位最信得過的衙役,如此這般佈置一番。趙叔帶著兩人扮作行商,在榆林巷附近「偶遇」一羣形跡可疑之人,聲稱對方是上月劫掠商隊的山匪,扭送官府。
「當然,『山匪』是假的,是我們的人。」張勝壓低聲音,「但報案是真的,筆錄畫押,程序俱全。之後,我便以追查同黨為由,籤發搜查令,命趙叔帶人去了榆林巷那處宅子。」
李淑雲心跳加快:「搜到了?」
張勝點頭,眼中閃著光:「豈止搜到。那宅子看著不起眼,內裡卻大有乾坤。地窖裡整整十口大木箱,五箱白銀,三箱銅錢,還有兩箱……是帳冊和往來書信。」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粗略估算,現銀就有兩萬餘兩。帳冊上記載的,更是不計其數。瀘川縣過去五年的稅糧、賑災款、河工銀……每一筆都有貓膩。」
李淑雲倒抽一口涼氣。
兩萬兩!修堤壩的銀子足夠,還有剩餘。而且,有了這些帳冊,吳宇及其同黨的罪證便鐵板釘釘,再難翻身。
「東西呢?」她急問。
「已祕密運回衙門,鎖在庫房重地,派了專人看守。」張勝握住她的手,「淑雲,多虧你的主意。這些銀子,解了堤壩的燃眉之急;這些證據,更是能將瀘川縣的蠹蟲一網打盡。」
李淑雲卻比他冷靜:「夫君,此事還未完。吳宇在州府有靠山,消息傳出去後,定會有人來施壓。銀子要儘快用出去,帳冊要儘快整理成卷宗,妥善保管好。」
張勝讚賞地看著她:「我已想到這層。帳冊正在連夜謄抄,原件封存。至於銀子……」他笑了笑,「明日我便召集工頭和鄉老,宣佈追加撥款,加快堤壩進度。銀子變成石頭壘在堤上,任誰也拿不走了。」
李淑雲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她看著張勝,忽然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不是外貌,是眼神。那種因困頓而生的鬱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堅定。
「夫君,」她輕聲道,「這件事,會不會……有違你本心?」
李淑雲認識的張勝,本就是清風明月般的少年郎。
張勝沉默片刻,緩緩道:「昨夜我想了許多。淑雲,你說得對,我守規矩,是因為我相信規矩能護著百姓。可若規矩成了惡人的護身符,成了百姓的枷鎖,那這規矩,便該變一變。」
他握緊她的手:「我不是要壞規矩,是要讓規矩真正為民所用。吳宇貪墨的,是百姓的血汗;我們用這銀子築堤,護的是百姓的家園。這其中是非曲直,天地可鑑。」
李淑雲眼眶微熱。她反手握緊他,重重點頭。
窗外,夏風習習,往日裡煩人的蟬兒似乎懂了事,收起了名叫。瀘川縣的天,終於要放晴了。
三日後,州府來了人。
來的是知府衙門的一名經吏,姓周,四十多歲,麵團團的臉,見人三分笑。他是為吳宇的案子來的,話裡話外,暗示此案牽連甚廣,宜從緩從輕。
張勝在前衙花廳接待他,李淑雲隔著屏風,靜靜聽著。
「張大人年輕有為,銳意進取,下官佩服。」周經吏捧著茶盞,慢條斯理,「只是這吳宇在瀘川多年,關係盤根錯節,若深究下去,怕是不好收場啊。」
張勝神色平靜:「周大人此言差矣。吳宇夥同劉橫等人要謀害本官,謀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張大人剛直,下官佩服。」周經吏笑容不變,話鋒卻一轉,「只是……下官聽說,大人在搜查吳宅時,查獲了不少銀兩?不知這些銀兩,現在何處?」
屏風後,李淑雲心一緊。
來了。果然是為銀子來的。
張勝卻笑了:「周大人消息靈通。不錯,是查獲了一些贓銀,共計兩萬三千兩。這些銀子,下官已上報州府,並請準專項用於瀘川堤壩修築。公文三日前已發出,周大人來時,尚未見到?」
周經吏笑容僵了僵。
他當然沒見到——張勝這手快得驚人,搜查當日就發了公文,走的是加急驛道,算時間,此時應該已到知府案頭。
「張大人……雷厲風行啊。」周經吏乾笑兩聲。
「災情不等人,堤壩早一日建成,百姓早一日安心。」張勝正色道,「至於吳宇的案子,卷宗已整理完畢,不日便將上報按察使司。周大人若有疑問,可隨時調閱。」
話說到這份上,周經吏再傻也明白,這張勝是鐵了心要辦到底,且已做好了萬全準備。他今日這趟,算是白跑了。
又寒暄幾句,周經吏悻悻告辭。
待人走遠,張勝轉過屏風,見李淑雲站在那裡,眼中滿是擔憂。
「無妨。」他溫聲安慰,「意料之中。」
「我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李淑雲蹙眉。
「那就讓他們來。」張勝握住她的手,目光望向窗外,「堤壩在築,證據在握,民心在我。淑雲,這一次,我們贏定了。」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李淑雲心中漸安。她靠在他肩頭,輕聲道:「嗯。」
窗外,豔陽高照,卻沒能阻礙勞工們上工。瀘川河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那是勞工們在築堤。一聲聲,渾厚有力,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跳。
李淑雲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笑道:「夫君,那兩萬三千兩銀子,我重新算了帳。除了堤壩用度,還能餘下一些。我想著,等堤壩建成,給勞工們多發一筆酬勞,其餘的銀子就收入縣衙的帳面,留有後用。」
「好。」張勝含笑看她,「都聽夫人的。」
他的目光溫柔,李淑雲被他看得臉熱,嗔道:「又這樣看我。」
「因為夫人好看。」張勝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特別是笑得像只小狐狸的時候。」
李淑雲的臉更紅了,這次卻沒推開他,反而往他懷裡靠了靠。
經歷了三個多月的時間,鋌而走險,算是還瀘川縣一片晴天了。
而他們的路,還很長。但只要攜手並肩,便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李淑雲想著,脣邊泛起笑意。
像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