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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61章找上門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六十一章:找上門

  夜色如墨,瀘川縣衙後宅的書房裡,卻亮著徹夜的燈火。

  張勝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兩摞文書。一摞是那本從吳宇宅中搜出的、已經翻得邊角起毛的帳冊;另一摞是今晚剛從十二個紈絝子弟手中收上來的「自陳書」,每張紙的末尾都按著鮮紅的手印,在燭光下彷彿未乾的血漬。

  李淑雲端著一盞新沏的茶輕輕放在案邊,茶香氤氳,卻化不開室內的凝重。她挨著丈夫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自陳書——那是張鄉紳之子張琪的供述。只看了幾行,她修長的眉毛便蹙緊了。

  「為奪城南布商之妻,先誘其夫賭博,設局令其欠債三百兩,後逼債上門,強佔其妻為妾……」李淑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三個月後厭棄,轉賣入府城春芳閣,得銀五十兩。」

  她抬起眼,看向丈夫。張勝的臉色在跳動的燭光裡顯得格外陰沉,下頜線條繃得像刀鋒。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張勝從帳冊中抽出一頁,推到妻子面前,「你看這張鄉紳,瀘川第一大田主,名下良田一千二百頃,山地八百頃。按朝廷律法,百畝以上田產稅率為十五稅一,他每年該納糧八百石。可帳冊上記的,他每年交給縣衙的『常例』只有十鬥糧——合一百二十斤,連實際該繳的零頭都不到。」

  李淑雲接過那頁紙,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

  張永安(張鄉紳),嘉和二十五年,贈吳師爺城東別院一座,值銀兩千兩;

  嘉和二十六年,孝敬白銀五千兩,上等蜀錦十匹;

  嘉和二十七年,其子張琪強佔劉氏茶山糾紛,吳師爺出面平息,贈白銀三千兩;

  嘉禾二十八年,災年免其七成稅糧,事後送周縣令古畫一幅,值銀一千五百兩……

  一行行,一列列,觸目驚心。

  「這哪裡是納糧完稅,」張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把朝廷的賦稅做成了生意,把百姓的血肉當成了貨品!」

  他猛然起身,抓起案上那隻青瓷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啪——」脆響在靜夜裡格外刺耳,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在青磚地上,漾開一片深色水漬。

  門外的護衛腳步聲響起,張勝揚聲道:「無事!」

  腳步聲退去。

  李淑雲沒有立即說話。她靜靜地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盞,然後起身,走到丈夫身後,雙手輕輕搭在他緊繃的肩上。

  「夫君,」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一種經歷過風浪後沉澱下來的沉穩,「憤怒該化作力量,而不是損耗自己。」

  張勝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妻子柔軟而堅定的手掌透過衣料傳來溫度,讓他翻湧的氣血漸漸平復。

  「你說得對。」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憤怒無用,明日之事,勢在必行。」

  夫妻二人重新坐回案前,開始系統整理。

  李淑雲心思細膩,她將帳冊與自陳書一一對應,不僅核實田產數目,更梳理出每條罪證背後的脈絡。張勝則負責計算:每戶該補繳的稅糧、該罰沒的銀錢、該退還的田產。

  燭火一點點矮下去,硯書輕手輕腳進來換了兩次蠟燭。窗外從漆黑轉為深藍,遠處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

  到了醜時末,所有文書終於整理完畢。

  張勝看著最後匯總的那張紙,上面列著十二戶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串數字:張永安,應補繳稅糧六千四百石,罰糧八百石,退還被侵佔民田二百七十畝;劉財主,應補繳稅糧三千八百石,罰糧五百石……

  「這些糧食,足夠瀘川百姓度過兩個荒年。」李淑雲輕聲道。

  張勝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這還不夠。這些人作惡多年,手上沾著人命,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因著三皇子在府城的佈局未定,我們還不能將他們下獄問罪——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天理循環,報應有時!」

  他將那張匯總單小心折好,收進懷中:「先放血,再割肉,最後抽筋扒皮。一步一步來。」

  卯時初刻,天剛矇矇亮。

  瀘川縣衙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張勝一身青色官服,頭戴烏紗,大步走出。他身後跟著十二名衙役,個個腰佩樸刀,神色肅穆。王二柱捧著文書匣子,硯書則帶著四名新來的護衛——這些人雖穿衙役服飾,但眼神銳利,步履沉穩,明顯是見過血的人。

  清晨的街道空曠寂靜,只有早起的販夫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地走過,看到這陣仗,忙不迭地避到路邊。

  第一站,張家大宅。

  張家不愧是瀘川大田主,宅院佔了半條街,朱門高牆。此時大門緊閉,門房顯然還在酣睡。

  「叫門。」張勝淡淡道。

  王二柱上前,抓起門環用力叩擊。沉悶的響聲在清晨格外突兀。

  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個睡眼惺忪的門房拉開一條門縫,不耐煩道:「誰啊?大清早的——」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門外二十餘人肅立,為首那位青天老爺的官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縣、縣令大人?」門房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開門。」張勝只說兩個字。

  門房哪敢阻攔,慌忙卸下門閂,將兩扇朱漆大門完全打開。張勝徑直而入,衙役魚貫跟進,沉重的腳步聲踏在青石甬道上,驚起了屋簷下棲息的鳥雀。

  內院傳來一陣騷動。等張勝走到二進院的垂花門時,張鄉紳才衣衫不整地從小妾房中匆匆出來,邊走邊繫著衣帶,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倉促的家人。

  「張、張大人,」張永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抱拳行禮,「不知大人清早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今年五十出頭,麵團團的臉,保養得宜,只是此刻眼底帶著血絲,頭髮也有些散亂,顯然是被突然驚醒的。

  張勝並不還禮,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壓迫感。張永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張永安,」張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可知罪?」

  張永安心中一沉,面上卻強作鎮定:「大人何出此言?在下一向奉公守法,按時納糧……」

  「奉公守法?」張勝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硯書。」

  「是。」硯書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文書,朗聲念道,「嘉和二十五年三月,你為強佔佃戶王老五家三畝水田,誣陷其子偷盜,勾結時任衙役將其打入大牢,王老五為救子,被迫以每畝一兩銀子的賤價賣田於你,市價當值十五兩一畝。事後,你贈吳師爺白銀二百兩。」

  張永安臉色一變:「這、這是誣陷!大人切莫聽信小人讒言……」

  硯書繼續念道:「嘉和二十六年秋,你指使家丁在劉家村水源上遊投藥,毒死耕牛七頭,迫使七戶村民將共計四十畝良田低價抵押於你。同年臘月,你送吳師爺上等蜀錦十匹。」

  「嘉和二十七年四月,你子張琪強佔城南布商之妻,設計令其欠下巨債,後逼其為妾。三個月後轉賣入青樓。此事由吳師爺出面擺平,你贈其白銀五百兩。」

  一條條,一樁樁,時間、地點、人物、金額,清清楚楚。

  張永安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汗水已經浸溼了中衣。他沒想到,這些陳年舊事,竟被翻得如此徹底。

  「這、這都是犬子所為,在下並不知情……」他還在掙扎。

  張勝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知情?那這些呢?」

  他從王二柱手中的匣子裡抽出那本帳冊,翻到其中一頁,舉到張永安面前:「嘉和二十五年至二十九年,你每年『孝敬』吳師爺白銀五千兩,另有田莊、別院、古玩字畫若干。這些,你也不知?」

  張永安看到那熟悉的帳冊,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那是吳宇的帳本!他怎麼會不知道?每年送錢送物,吳宇都會親自記上一筆,既是留底,也是拿捏他們的把柄。可這帳冊,怎麼會在張勝手裡?

  「吳、吳師爺他……」

  「吳宇涉嫌勾結匪類、貪贓枉法,現已押往州府。」張勝淡淡道,「他的東西,自然要抄沒清查。」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擊,擊潰了張永安所有的心理防線。吳宇倒了!那個在瀘川盤踞十餘年、手眼通天的吳師爺,竟然真的倒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饒命!那些事、那些事都是吳宇逼迫,在下不得不為啊!」

  「逼迫?」張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每年五千兩銀子,十鬥稅糧,這是逼迫?張永安,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麼?」

  他不再廢話,直接給出條件:「兩條路。一,現在就將你父子押回縣衙大牢,這些罪證足夠判你們一個流放三千裡;二,補繳這些年少交的稅糧,共計六千四百石,另罰今年稅糧雙倍八百石,三日內交齊。此外,強佔的民田悉數退還。」

  張永安渾身發抖。六千四百石糧食!這幾乎是他家存糧的一半!還有雙倍稅糧,退田……

  「大人,這、這數額是否……」

  「王二柱。」張勝喚道。

  王二柱會意,從身後衙役手中接過一副沉重的夾板,「哐當」一聲扔在張永安面前。鐵製的刑具在青石地上砸出火花,聲音刺耳。

  緊接著,腳鐐、枷鎖,一件件刑具被擺了出來,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張永安看著那些刑具,彷彿看到了兒子戴枷流放的慘狀,看到了張家基業一朝崩塌的景象。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面如死灰。

  「我……我選第二條。」

  「籤字畫押。」張勝示意。

  王二柱將早已擬好的文書鋪在院中的石桌上,遞上毛筆。張永安的手抖得厲害,蘸了三次墨才勉強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那鮮紅的指印按在紙上,像一道恥辱的烙印。

  張勝收起文書,掃視了一眼這座奢華的宅院,最後目光落回張永安身上:「還有一件事。我不希望從張家傳出任何關於本官、或本官夫人的閒言碎語。若有一句不該說的話流出——」他頓了頓,腳尖輕輕踢了踢地上的夾板,「這副夾板,就會套在你父子的手上。」

  說完,轉身就走。

  衙役們收起刑具,列隊跟上。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癱軟在地的張永安,和他身後一羣瑟瑟發抖的家人。

  良久,張永安才從地上爬起來,嘶聲吼道:「把那個逆子給我拖過來!拖過來!」

  接下來的半天,瀘川縣城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一圈圈擴散。

  劉財主家,當張勝念出劉順義自陳書中「為奪田產,設計令佃戶之子失足落井身亡」時,劉財主當場昏厥,被冷水潑醒後,老老實實籤字畫押。

  王員外家更是一出鬧劇。王佔富自恃秀才功名,起初還梗著脖子辯駁「士紳優待乃朝廷體例」,直到張勝冷冷說出「你屢次向吳宇進言,獻策『以陳糧抵新稅,差額中飽私囊』之事,已觸犯《大誥》」,他才面如土色。而當張勝宣佈「削去其秀才功名,終身不得科舉」時,王佔富直接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一家,又一家。

  每從一家出來,王二柱手中的文書匣就厚上一分。衙役們的腳步越來越穩,腰板越來越直——他們從未像今天這樣,堂堂正正地走進這些高門大院,看著那些平日趾高氣揚的老爺們跪地求饒。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全城。

  街頭巷尾,百姓們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眼睛發亮。

  「聽說了嗎?張青天一大早就帶人去了張家!」

  「何止張家,劉家、王家、趙家……那十二戶『豪傑』,一家沒落下!」

  「真的假的?那些老爺們肯認?」

  「不認?帳本都在張大人手裡呢!連他們哪年哪月送了吳師爺多少銀子,強佔了誰家田地,逼死了幾條人命,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天開眼啊……」

  茶館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顫抖著手端起茶碗,眼淚落在渾濁的茶湯裡:「我那三畝水田,就是被張永安強佔去的……五年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要不回來了……」

  旁邊有人低聲道:「老丈,張大人讓他們退田呢!你的田,說不定真能回來!」

  老者怔了怔,忽然放下茶碗,朝著縣衙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日落時分,張勝回到縣衙。

  最後一戶趙家距縣城二十裡,來回奔波,一行人皆是滿身塵土。但每個人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種踐行了公道的、充實的光。

  李淑雲早已等在二堂,見丈夫回來,忙迎上前:「都辦妥了?」

  「妥了。」張勝接過妻子遞來的溼毛巾,擦了把臉,「十二戶,全部籤字畫押。補繳稅糧共計三萬八千石,罰糧五千二百石,退還民田七百畝。」

  李淑雲輕輕吸了口氣。這個數字,比她預估的還要多。

  「他們肯認?」

  「證據確鑿,由不得他們不認。」張勝冷笑,「吳宇的帳本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刀。如今刀在我手,他們除了放血,別無選擇。」

  夫妻二人回到書房,張勝將一疊籤押文書放在案上,最上面是那張匯總單。李淑雲仔細看了一遍,忽然道:「夫君,這些糧食,你打算如何處置?」

  張勝沉吟片刻:「補繳的稅糧,全部留在縣倉。瀘川連年遭災,百姓困苦,今秋若收成不好,這些糧食就是救命糧。罰沒的部分,我打算用來修葺官道、水利——這些都是百年大計,需長遠打算。」

  李淑雲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丈夫不僅敢打敢衝,更有謀劃長遠的智慧。

  「不過,」她輕聲道,「今日之舉,雖是大快人心,卻也埋下隱患。這些人盤踞瀘川多年,關係盤根錯節,府城,乃至京城,未必沒有他們的靠山。如今我們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張勝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如血,映在他深邃的眼中。

  「我知道。」他緩緩道,「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我留在瀘川,不是做太平官的。這些蛀蟲,吸了百姓多少年血,也該吐出來了。」

  他轉過身,看向妻子:「至於他們的反撲——我等著。」

  話音落下時,書房內燭火恰好燃起。橘黃的光暈驅散了暮色,將夫妻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堅定而清晰。

  這一夜,瀘川無眠。

  張府、劉府、王府……十二座高門大宅裡,燈火通明,人影惶惶。算盤聲、爭吵聲、哭泣聲,夾雜著糧倉開合的沉重聲響,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而更多的普通百姓家中,人們圍坐在油燈下,低聲說著今日的見聞,眼中重新燃起了多年未見的希望。

  縣衙書房裡,張勝將最後一份文書歸檔封存。他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涼的空氣。

  這只是開始。府城的博弈還未見分曉,三皇子在京城的路也必然崎嶇。但至少今夜,瀘川的天,清朗了幾分。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聲響。

  三更天了。

  張勝關窗,吹熄蠟燭。黑暗中,他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睡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長夜將盡,黎明終會到來。而這條肅清吏治、還民公道的路,他既已踏上,便絕不會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