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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膽小木訥 第62章計劃與底氣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六十二章:計劃與底氣

  兩日,僅僅用了兩日。

  那十二戶被「拜訪」過的人家,幾乎是傾盡倉廩,將一車車、一袋袋糧食,趕在第三天日出之前,送到了縣衙糧倉門口。沒有一家敢拖延,更無人敢在糧食上做手腳——黴變的陳糧、摻沙的石子,這些往日慣用的伎倆,此刻想都不敢想。送糧的也不再是趾高氣揚的管事,而是各家的當家人親自押車。張鄉紳、劉財主、王員外……這些平日裡在瀘川地面上跺跺腳都要顫三顫的人物,此刻站在初秋微涼的晨風裡,對著驗糧的衙役,臉上堆著近乎卑微的謹慎笑容。

  糧倉前空地上,車馬排成了長龍。王二柱帶著一隊精幹的衙役,手持特製的鐵釺、量鬥,一絲不苟地執行著查驗程序。插釺取樣,看色澤,聞氣味,驗乾濕,過鬥稱量,每一步都公開透明,記錄在案。陽光照在剛剛傾倒出來的穀米上,金燦燦一片,散發著新糧特有的、乾淨而飽滿的香氣。

  這香氣,對於守了縣倉大半輩子的老吏徐倉頭來說,陌生得幾乎讓他鼻頭髮酸。他顫巍巍地抓起一把稻米,顆粒堅實,瑩白如玉,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那純粹的米香直衝肺腑。十年了,瀘川縣衙的糧倉何曾有過這樣實實在在、清清爽爽的「新糧入庫」?往日裡,能收上些不摻太多沙土的陳糧已是萬幸,更多時候,倉廩空虛,僅有的那點存糧也總是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黴腐氣,那是積年弊政和民生凋敝共同釀成的味道。

  看著糧倉裡那迅速堆積起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糧囤,徐倉頭布滿皺紋的眼角終於控制不住地溼了。他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卻止不住那滾滾而下的熱淚。這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積壓了太久、驟然釋放的激動與寬慰。

  張勝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吏,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徐倉頭有些佝僂的肩膀,沉聲道:「徐老,看見了嗎?這纔是糧倉該有的樣子。」

  徐倉頭轉過身,朝著張勝,想要行禮,卻被張勝託住了手臂。

  「只要我張勝在瀘川一日,」張勝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充實的糧囤,語氣斬釘截鐵,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這縣衙的糧倉,便當如今日,糧滿倉實!讓百姓有倚仗,讓朝廷放心,也讓那些魑魅魍魎,再不敢打這救命糧的主意!」

  這話不僅是對徐倉頭說的,更是對在場所有衙役、對那些尚未離去遠遠觀望的送糧家主們說的。王二柱等人胸膛挺得更直,眼中光芒更盛。而遠處那些家主們,則紛紛低下頭,不敢與張勝的目光相接,心中那點最後的不甘與怨懟,似乎也被這沉甸甸的糧囤和縣令鏗鏘的話語壓了下去。

  張勝默默心算,這些補繳與罰沒的糧食,即便遇到瀘川歷史上曾有過的、連續兩年顆粒無收的大災荒,也足夠支撐全縣百姓熬過去,不至於出現易子而食的慘劇。這,就是實實在在的底氣!

  日頭偏西,張勝才帶著一身淡淡的糧塵回到內宅。剛過拱門,便看見李淑雲一襲素雅的衣裙,靜靜地立在門邊的老槐樹下等候。她手中拿著一方素帕,見張勝走來,很自然地迎上兩步,將帕子遞了過去。

  「擦擦吧,忙了一天了。」她的聲音溫和,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張勝接過帶著妻子體溫和淡香的帕子,擦了擦額角並不明顯的汗漬和可能沾上的灰土,與她並肩往屋內走去。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顯得寧靜而安穩。

  屋內桌上,小翠已手腳麻利地擺好了溫著的冰糖雪梨銀耳羹。李淑雲先給張勝倒了一杯溫水:「先潤潤喉,不急說話。」

  張勝從善如流,一口氣喝了半杯溫水,乾燥的喉嚨得到舒緩,確實覺得舒服不少。他剛想開口說說今日糧倉的盛況,李淑雲已用瓷勺輕輕攪動著那盅甜羹,推到他面前,柔聲道:「離晚飯還有些時辰,先用些羹湯墊墊。事情辦妥了就好,慢慢說。」

  張勝這才感到腹中確實有些空了,從清晨忙到現在,幾乎水米未進。溫熱的甜羹入腹,帶著雪梨的清潤和銀耳的軟滑,不僅驅散了疲憊,也讓心緒更加平和。

  用完甜羹,李淑雲這才示意他可以講了。張勝放下湯匙,臉上帶著一絲放鬆後的光彩:「糧食全數入庫了,十二家,沒一家敢耍花樣,都是實打實的去歲新糧,數量也足斤足兩。」

  李淑雲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驚弓之鳥,哪裡還敢伸爪子。吳宇的帳本像一把刀懸著,夫君前日的雷霆手段更是讓他們看清了形勢。此刻,怕是隻求破財消災,莫要再被追究舊罪。」

  「是啊,」張勝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粗略算了算,這些糧食,應付兩年大災都夠了。咱們瀘川,總算有了點應對天災的底氣,我這個縣令,心裡也踏實了許多。」

  「底氣是有了,可這糧食也不能全壓在倉裡。」李淑雲思維敏銳,立刻想到了後續,「眼看就要秋收,新一季的稅糧很快也要入庫。倉廩需要周轉,陳糧若存放過久,即便保管得當,也會有損耗,品質亦會下降。依我看,這批糧食,至少需售出三分之二。」

  張勝聞言,立刻在心中盤算起來。瀘川全縣每年的稅糧總額,扣除上繳州府的部分,留在縣倉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比例。妻子考慮得周全,既保證了縣倉常備儲備的充足,又避免了糧食積壓陳化造成的浪費。

  「出售是個辦法,但這買家……」張勝沉吟。如此大批量的糧食出售,尋常糧商恐怕一時難以消化,也容易引起市場波動。

  李淑雲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從容接道:「夫君不妨考慮一下林晟,林老闆。」

  「林晟?」張勝眼睛一亮。

  「正是。」李淑雲分析道,「林老闆經營有道,商路廣闊,消化這批糧食應不成問題。且他為人仗義,上次修築堤壩,他出力出錢,毫無推諉,可見是有眼光、重信義之人。將糧食賣與他,價格上他必不會讓縣衙喫虧,也算是答謝他上次的鼎力相助。再者,與這樣的商人保持良好往來,於瀘川長遠來看,未必沒有益處。」

  張勝連連點頭:「夫人考慮得是。修堤之事,多虧了他積極響應,捐贈糧食,確實該有所回報。此事可行,明日我便讓王二柱去遞個帖子,請林老闆過府一敘。」

  「賣糧所得銀兩,自然全部納入縣衙公帳。」張勝繼續規劃著,「如今縣衙帳上有了之前抄沒的一部分贓款,結餘幾千兩,若加上這筆售糧款,便能寬裕不少,許多早就想做卻苦於無錢推行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李淑雲贊同道:「確實,有了錢,纔好辦事。眼前就有一樁緊要的——秋收過後,農閒時節,正是組織民力清理河道、加固堤防的好時候。今年夏天洪水雖未成災,但多處河道淤塞嚴重,若不及時清淤疏浚,來年汛期恐成隱患。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張勝揉了揉眉心:「河道清淤是保境安民的百年大計,再難也得做。除此之外……」他看向妻子,「夫人之前提過的縣學之事,我覺得眼下或許可以籌謀了。」

  李淑雲聞言,眼中泛起光彩:「夫君答應了?」

  「嗯。」張勝正色道,「當初答應趙嬸,親自教導栓子,一則是因為彼時情勢特殊,二則也是憐惜那孩子聰慧卻無門路。但縣令親自授業,終非長久普遍之法。若能興辦縣學,延請品行端正、學識紮實的先生,讓瀘川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只要願意,都有機會開蒙識字,知禮明義,這方是根本之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辦學堂,興文教,短期內或許只見投入,難見顯效。但五年、十年之後呢?或許就能多出幾個明理的秀才,甚至舉人。百年之後,瀘川一地文風漸起,民智漸開,那益處,便是不可估量了。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事。」

  李淑雲看著丈夫眼中閃爍的理想光芒,心中滿是驕傲與支持。她補充道:「辦學需校舍、需束脩、需購置書籍筆墨,確實是一筆持續的開支。但我們可以循序漸進,先辦一個蒙學,規模不必大,求實求精。束脩方面,亦可設定貧寒子弟減免的章程。此事可細細規劃。」

  「夫人所言極是。」張勝越發覺得思路清晰起來,「還有一事迫在眉睫——縣衙的衙役人手。如今僅有王二柱帶領的十餘人,平日維持縣衙運轉、緝捕盜賊已有些捉襟見肘。眼看秋收在即,稅糧徵收更是需要大量人手下鄉核田、督運、維持秩序。僅靠現在這些人,是萬萬不夠的。」

  「確實該擴充了。」李淑雲點頭,「衙役雖非官兵,卻是直接與百姓打交道、執行政令的最前沿,人選務必慎重。既要身強體壯,能勝任奔波勞苦,更要品行端正,知法守矩,不能再重蹈以往衙役勾結鄉紳、欺壓百姓的覆轍。」

  張勝已有成算:「過兩日,便讓王二柱帶人去各鄉各村張貼告示,招募青壯。選拔之事,我打算請趙叔主持。他老人家經的事多,看人眼光也準,且為人剛正不阿,由他把關,我再最後覈定,應當能選出些可靠之人。」

  他們之前便商議過,瀘川縣衙的衙役,原則上儘量選用本地知根知底的良家子,給予合理俸祿和嚴格管束,使其既能為鄉梓效力,又能養家餬口,成為官府與百姓之間穩定的紐帶。至於從京城跟隨而來的那十名忠心護衛,在堤壩工程結束後,已被李淑雲悄然派往了同州府的其他縣城。名義上是「考察商機」,實則是為日後可能的發展探路,同時也讓他們開闊眼界,增長見識。

  張勝深知,僅靠縣令俸祿,想要維持一個體面的生活,應付官場必要的人情往來,甚至未來可能的「運動」,是遠遠不夠的。瀘川局勢初步穩定後,自家也必須未雨綢繆,尋找一些穩妥的生財之道。夫人此舉,正是長遠之謀。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夫妻二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勾勒得溫暖而堅定。糧倉已滿,人心漸聚,一系列關乎民生、教育、治安的計劃正在他們有條不紊的商討中逐步成型。瀘川的秋天,在經歷了驚心動魄的震蕩後,似乎正迎來一個踏實而充滿希望的收穫與播種的季節。前方的路依然不平坦,但手握糧食,心懷計劃,腳下便有了堅實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