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74章年金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七十四章:年金

  臘月的寒風裹挾著霜氣,卻凍不住瀘川百姓心頭的那份暖。第一條乾渠趕在小年前一日正式完工,當最後一塊青石嚴絲合縫地嵌入渠岸,人羣中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歡呼。那聲音順著新開的渠道傳得很遠,驚起了遠處枯枝上棲息的寒鴉。

  完工當日下午,縣衙前的空地上排起了長隊。張勝特意吩咐將發放工錢的桌案擺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即便如此,勞工們呵出的白氣還是連成了一片薄霧。

  帳房先生換成了陳老秀才,他看到瀘川縣的變化後,放下身段,主動請纓,做了縣衙的帳房先生。他一筆一劃在名冊上勾畫,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過來接那沉甸甸的一串銅錢。

  「李大山,工錢九百文,另加完工賞錢二百文,共計一兩一錢!」

  被叫到名字的漢子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是個石匠,往年這時候早就斷了生計,只能靠著婆娘織布換幾個錢勉強過冬。今年不一樣了——他參與了整整三個月的渠工,學會了砌石的新手藝,如今手裡攥著的,是實實在在的一兩雪花銀。

  「謝、謝謝大人!」李大山聲音有些哽咽,深深作了一揖,才小心翼翼地將銀錢揣進懷裡最內層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

  他的身後,同村的年輕後生打趣道:「大山哥,這下能給你家丫頭扯塊花布做新衣裳了吧?」

  李大山轉過頭,眼眶有些紅:「不止!還得割兩斤肉,包頓餃子,再買副對聯……過個像樣的年。」

  這樣的對話在隊伍裡此起彼伏。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成了這個小年最動聽的樂章。許多勞工領完工錢並不急著走,而是三三兩兩聚在縣衙外,互相展示著手中的收穫,臉上洋溢著許久未見的、踏實而明亮的笑容。

  負責飯食的婦人們是另一番景象。

  她們聚集在縣衙后街的院子裡,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米麵肉糕,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已經悄悄抹起了眼淚。

  趙嬸是這羣婦人的管事,她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卻帶著顫抖:「夫人說了,這些日子大家起早貪黑,讓工人們喫上了熱乎飯,功不可沒。二斤糙米、二斤白麪、二斤年肉、一份糕點,是給大家的年禮。」

  人羣中一陣騷動。二斤白麪啊!那可是精細糧,尋常人家過年都捨不得喫上一頓純白麪的餃子。還有那油紙包得方正正的年肉,肥瘦相間,透過油紙都能聞到隱約的肉香。

  「這……這怎麼好意思……」最年稍小些的陳家媳婦,她的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我們不過是做些粗活,哪值得這麼重的賞……」

  李淑雲從房內走出來,手上還沾著些麵粉。她今日特意換了身簡樸的棉衣,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看著就像鄰家媳婦。

  「陳家媳婦,話不能這麼說。」她溫聲道,「沒有你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工人們哪有力氣開渠?這渠能提前完工,你們有一份功勞。」

  她走到堆放物資的桌前,親自拿起一份,遞到陳家媳婦手中:「拿回去,讓孩子們都嘗嘗。小年該有過節的樣子。」

  陳家媳婦的手顫抖著接過,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想起去年小年,家裡只剩半碗糙米,熬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孩子們哭著喊餓……

  「夫人大恩……」說著就要跪下,被李淑雲及時扶住。

  「使不得。」李淑雲環視眾人,「都快些回家吧,孩子們該等急了。」

  婦人們千恩萬謝地領了年禮,三五成羣地離開了縣衙。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但那些壓抑不住的、喜悅的交談聲,卻順著寒風飄了很遠。

  「我家那小子見了白麪,怕是要樂瘋了!」

  「我割一半肉醃起來,能喫到正月哩!」

  「這糕點得藏好了,除夕夜再拿出來……」

  李淑雲站在門口望著她們遠去,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張勝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手這麼涼。」他皺眉,將她微涼的手裹進自己掌心。

  「心裡是暖的。」李淑雲側頭看他,眼中映著冬日稀薄的陽光。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那份默契無需多言。回到書房,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氣。前些日子從州府傳來的消息讓他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那些盤踞在百姓頭上的烏雲,總算散了。

  小年這日,天剛矇矇亮,各村的守村人、衙役、京城來的十人、劉嬸的人全部聚在縣衙的前院。

  今日,守村人除去應得的縣衙給出的月錢,他們每人都得到了一兩銀子的年金。

  拿到月錢和年金的人,連連道謝:「謝大人、謝夫人!」

  張勝擺擺手,高聲說道:「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瀘川縣能有如此的安定,你們功不可沒。」

  他們捧著銀錢,腳步堅定地走向家的方向——那裡,有等他們回家團圓的家人。同時心更堅定:今後更要好好守護大人、夫人和村子。

  派出去的十名探子於三日前悄然返回。他們帶回了州府官員落馬的確切消息,也帶回了沿途收集的民情輿圖。這些人在外奔波半年有餘,如今回到縣衙,個個面容憔悴,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

  「辛苦了。」他看著這些屬於自己的力量,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些人都是從京城而來,有戰場退下的老卒,有走南闖北的鏢師,有家道中落的子弟,也有曾經的獵戶。他們個個身懷絕技,來到這偏遠的瀘川,毫無怨言。

  為首的姜大勇抱拳道:「大人,幸不辱命。」

  張勝點點頭,示意硯書端上準備好的賞銀。每人二兩銀子,更讓他們感動的是那一套嶄新的棉衣——靛藍色的布料厚實暖和,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

  「這幾日好生休息,年後還有重任。」張勝看著他們,「從明日起,你們負責縣衙的巡防,護衛夫人安全。」

  「遵命!」十人齊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

  他們退下後,張勝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開始掛起的紅燈籠,心中感慨萬千。八個月前,他初到瀘川時,縣衙破敗,人心渙散。如今,雖然依舊簡陋,卻有了人氣,有了希望。

  衙役們的賞賜是在午後發放的。

  瀘川縣衙原本的衙役只剩下十人,張勝又從本地青壯中又招募了二十四人,分為三班輪值。這些衙役多是窮苦出身,往年這時候早已無事可做,只能在家乾熬著等開春。

  如今,他們每人領到了一兩銀子的年金,還有一匹細棉布。

  「這布厚實!」年輕的衙役王鐵柱摸著那匹靛藍色棉布,愛不釋手,「正好給我娘做身新衣裳,她那些衣裳都補了七八個補丁了。」

  王二柱則更穩重些,他仔細將銀錢收好,又將布匹妥帖地夾在腋下,才對同僚們說:「大人待咱們不薄,來年更要盡心辦事。」

  眾人紛紛點頭。他們都知道,這位年輕的縣令不同以往那些老爺。他會親自下工地查看進度,會記得每個人的名字,會在他們值夜時讓人送來熱湯。這樣的上官,值得他們效忠。

  張勝出現在院中時,衙役們立即列隊站好。

  「小年至正月十五,三班輪值,每值三日,休六日。」張勝的聲音清晰有力,「與家人團聚固然重要,但縣衙安危、城中秩序亦不可鬆懈。諸位辛苦。」

  「為大人效力,不辛苦!」眾人齊聲道。

  張勝點點頭,目光掃過這些忠誠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在這裡紮下的根,又深了一分。

  內院裡的賞賜則更為細緻貼心。

  劉嬸和趙嬸各得了一兩銀子、一匹錦布和一套新衣。那新衣是李淑雲特意託林晟從州府捎來的,藕荷色的底子上繡著細小的梅花,正適合她們這個年紀。

  杏兒得到同樣的賞賜時,驚喜得瞪大了眼睛。原本和娘在村子裡被無賴欺辱,忍氣吞聲過日子,是夫人給了她們出路,還讓小翠教她識字,如今還給她這麼貴重的賞賜。

  「夫人,這太貴重了……」杏兒摸著那光滑的錦緞,手都有些抖。

  李淑雲笑著為她理了理鬢髮:「你負責整個縣衙的喫食,這半年多辛苦你了,這些是你應得的。開春後,再尋個幫手給你,讓你也輕鬆些。」

  杏兒的眼睛有淚,真誠地道了謝。

  最特別的賞賜給了栓子,他得到的是一套嶄新的棉衣、一套文房四寶,還有一本舊書。

  當張勝將那本書遞給他時,栓子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好幾遍纔敢接。

  「這是我年少時讀的《論語》。」張勝的聲音溫和,「上面有我做的批註。你既想讀書,便從這本開始。若有不懂的,可來問我。」

  栓子緊緊抱著那本書,像是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他跪下磕了個頭,抬起頭時,眼中已有淚光:「謝大人!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大人的期望!」

  張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他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在寒窗下苦讀,不服輸的自己。

  至於趙叔等五名侍衛、硯書和小翠,他們得到的是李淑雲親自準備的紅封,內有十兩面額的銀票。每人還得了上好的衣衫兩套,都是從州府採買回來的。

  夜幕降臨時,該回家的人都回家了,該值守的人也都到了崗位。縣衙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紅燈籠在廊下輕輕搖曳,投下溫暖的光暈。

  張勝牽著李淑雲的手,慢慢走回他們的住處。這是縣衙後宅一個獨立的小院,不大,但被李淑雲收拾得整潔溫馨。

  張勝看著這一切,心頭湧起一股熱流。他轉身握住妻子的手,那雙原本纖細的手,如今因時常勞作而有了薄繭,卻依然溫暖柔軟。

  「淑雲,辛苦你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從大婚後隨我來到瀘川,日子就沒有消停過。你不但要為我出謀劃策,還要打理內外事務,操心這麼多人的生計……能得你為妻,是我最大的幸事。」

  他將她輕輕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她發間有淡淡的皁角清香,混合著廚房帶來的煙火氣,那是家的味道。

  李淑雲在他懷中抬起頭,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她伸手撫摸他的臉,指尖滑過他日漸清瘦的面頰,眼底滿是心疼。

  「夫君,也謝謝你將我帶到瀘川。」她輕聲說,「在京城時,我雖衣食無憂,卻像是籠中之鳥,看到的只是四方的天。來到這裡,我才知道天地廣闊,才知道自己也能做這麼多事,幫這麼多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是你給了我翅膀,讓我能飛。只願今後我們一直攜手同行,無論風雨晴好,都一起撐起我們的小家。」

  「我們的小家。」張勝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是啊,這是他們的家。不再是京城那個規矩森嚴的府邸,不再是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而是真真切切、由他們一手建造的家。這裡有忠誠的下屬,有質樸的百姓,有正在慢慢變好的土地,更有他們相濡以沫的深情。

  李淑雲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夫君,今日是小年,難得有這安穩的日子,我們何不開開心心的?」

  張勝深吸一口氣,也笑了:「你說得對。」

  將李淑雲摟得更緊些,輕嘆道:「端午時,我們一邊喫著糉子,一邊商議如何應對吳宇的試探;七夕時,豪傑宴上暗流湧動,你我表面談笑風生,心中卻緊繃著弦;中秋更是驚險,若非提前佈置,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李淑雲明白。那個中秋時,正是動了童守志等人,隨時準備應對州府可能的發難。

  「都過去了。」李淑雲握住他的手,「如今州府已清,水利初成,百姓得了實惠,我們也能稍微喘口氣了。」

  張勝點點頭,親了親李淑雲的發頂。

  李淑雲語氣一轉,笑著說:「今夜劉嬸她們都做了拿手菜,今晚我可要好好的喫喫喝喝了。」

  張勝寵溺地說:「好!都隨你!」

  二人的笑聲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