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膽小木訥 第95章滿月

作者:愛睡覺的喵

第九十五章:滿月

  日子在寶兒一日一個樣的變化中悄然而過,轉眼竟滿一個月了。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時,李淑雲側身看著身旁的女兒,仍然會有一瞬間的恍惚——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當真和一個月前那個皺巴巴、紅彤彤的「小猴子」是同一個人嗎?

  如今的寶兒,臉蛋兒圓潤得像初熟的桃子,透著健康的粉暈。原先稀疏的胎髮已長得濃密了些,在陽光下泛著柔軟的黑色光澤。最動人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她醒著的時候,眼珠子會跟著移動的物體轉,有時盯著帳幔上的繡花能看好久,小嘴微微張著,彷彿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

  「夫人您看,」劉嬸端著早飯進來,見李淑雲又在盯著女兒發呆,忍不住笑道,「小姐這眉眼長開了,鼻子挺了,下巴尖了,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老話說『女大十八變』,咱們小姐這才滿月,就變了十八次了。」

  李淑雲伸手輕輕碰了碰寶兒的臉頰,觸感溫軟細膩,當真如同上好的瓷器。她想起寶兒出生第四日那個清晨,自己驚喜地發現女兒變了模樣,那時還只是褪去了褶皺。如今再看,那變化何止十倍。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她,都覺得像是做夢。」李淑雲輕聲說。

  「可不是嘛,」劉嬸將粥碗放在牀頭小几上,「我生杏兒那會兒也是,頭一個月總覺得不真實——這麼個小人兒,怎麼就從我肚子裡出來了?怎麼就一天天長大了?」

  寶兒似乎聽到說話聲,小腦袋朝聲音的方向轉了轉,眼睛眨了眨,忽然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

  「笑了!她又笑了!」李淑雲驚喜地低呼。

  這已經不是寶兒第一次笑,但每一次都讓李淑雲心花怒放。新生兒無意識的笑容,在母親眼中卻是世上最珍貴的禮物。

  這一個月來,李淑雲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劉嬸和趙嬸是過來人,深諳坐月子的門道。兩人輪流值守,夜裡從不離人。李淑雲稍有動靜,立刻就會有人醒來詢問:「夫人可是要喝水?」「是要如廁嗎?」「孩子餓了?」

  張勝更是緊張得過了頭。每隔三五日,必要請周青過來診脈。起初周青還認真把脈開方,到後來見李淑雲氣色一日好過一日,便笑著對張勝說:「大人放心,夫人恢復得極好,比尋常產婦快上許多。再這麼補下去,只怕要補過頭了。」

  張勝卻不肯放鬆:「還是再看看,再看看。」

  周青只得繼續開些溫和調理的方子,心裡卻感慨——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女子生產後丈夫不聞不問,甚至嫌棄「血腥氣」避而遠之的。像張勝這般親力親為、體貼入微的,實屬罕見。

  李淑雲的飲食被嚴格管控著。每日三餐兩點,從不重樣。早晨是紅糖雞蛋配小米粥,晌午是雞湯煨面加清炒時蔬,傍晚是魚湯或骨頭湯,睡前還有一碗酒釀圓子。所有的湯水都撇淨浮油,既滋補又不膩口。

  劉嬸有她的道理:「月子裡補好了,落下的是幾十年的好身體。我娘那會兒沒條件,月子沒坐好,如今一到陰雨天就腰疼。」

  李淑雲被「監禁」在屋裡,每日只允許下牀活動三次,每次一刻鐘,由張勝親自陪著在屋內慢走,多一刻都不行,時間一到,立刻扶她回牀上休息。

  「再走一會兒吧,」李淑雲有時央求,「腿都軟了。」

  「明日再加一刻鐘,」張勝鐵面無私,「今日不行。」

  屋子每日通風兩次,通風時,李淑雲被裹成糉子——厚棉被蓋著,帷幔放下,只留一條縫透氣。劉嬸說這是怕「產後風」,邪氣入體了不得。

  最讓李淑雲難以忍受的是不能洗澡。雖然張勝每日用溫水給她擦身,換乾淨衣衫,但她總覺得身上有股淡淡的餿味——那是汗味、奶味、藥味混合的氣息,她自己聞著都嫌棄。

  「再忍忍,」張勝總是柔聲勸,「滿了月就好了。」

  於是李淑雲數著日子過,像囚徒盼著重獲自由。

  出月子那日,天還沒亮李淑雲就醒了。她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推醒身側的張勝:「今日可以洗澡了。」

  張勝睡眼惺忪地看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失笑道:「這才什麼時辰?水還沒燒呢。」

  「那現在去燒。」李淑雲不依不饒。

  張勝無奈,只得起身吩咐。劉嬸和趙嬸知道夫人心急,早早就在廚房燒起了熱水。等到日上三竿,一切準備就緒時,李淑雲覺得自己已經等了一輩子。

  浴桶擺在隔間,裡面是溫熱的艾草水,深褐色的水面上飄著幾片艾葉,散發出特有的清香。李淑雲從小就喜歡艾草的味道,說是聞著讓人心安。

  她迫不及待地邁進桶中,溫熱的水包裹全身的瞬間,忍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輕嘆。

  「慢點慢點,」劉嬸在外間提醒,「不能泡太久,一刻鐘就得出來。」

  李淑雲哪裡聽得進去。她將自己完全浸入水中,只露出頭臉,閉上眼睛感受著每一個毛孔舒展的快樂。水很熱,燙得皮膚微微發紅,但這種熱是舒服的,像是能把骨髓裡積攢了一個月的寒氣都逼出來。

  她搓洗著長發,一個月沒好好洗過的頭髮打結得厲害,小荷將皁角膏抹上去,揉出豐富的泡沫。洗了三遍,水才見清。

  身上的皮膚也需要好好清潔。她用細軟的布巾仔細擦拭每一寸肌膚,洗去那些看不見的「餿味」。熱水一桶桶換進來,直到第三桶時,張勝終於忍不住了,敲了敲門:「淑雲,該出來了,泡久了傷元氣。」

  「再一會兒。」李淑雲耍賴。

  張勝直接推門進來——他早就在外間等著了。見妻子還泡在水裡,臉頰被熱氣蒸得緋紅,長發溼漉漉貼在肩上,他不禁喉頭動了動。

  「真的該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李淑雲這纔不情不願地站起身。張勝用一塊大棉巾將她整個裹住,抱出浴桶,輕輕放在準備好的軟椅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換上乾淨的中衣時,李淑雲抬起手臂仔細聞了聞——只有皁角的清苦和艾草的甘香,那股若有若無的餿味終於消失了。

  她將手臂伸到張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夫君你聞聞,可還有味道?」

  張勝握住她的手腕,低頭輕嗅。剛沐浴過的肌膚溫熱溼潤,散發著乾淨的芬芳。這氣息對他來說太過熟悉,又太過久違——自李淑雲懷孕後期,兩人便少有親密,算來已近一年。

  「沒有了,」他低聲說,聲音裡有壓抑的暗湧,「一點都沒有了,香得很。」

  他將她圈進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李淑雲感覺到他心跳得有些快,身體也有些僵硬。她忽然明白了什麼,臉頰更紅了。

  「今晚……」張勝在她耳邊說了半句,又停住了,只將人摟得更緊些。

  寶兒的滿月宴沒有大辦。

  這是夫妻倆共同的決定——之前百姓送來那麼多賀禮,已讓他們深感不安,若再大擺宴席,實在不妥。於是隻請了縣衙內所有人,在院子裡擺了幾桌,算是內部慶祝。

  即便如此,氣氛也熱烈非常。

  天不亮廚房就忙開了。趙嬸和兩個幫廚負責洗菜切菜,劉嬸和杏兒掌勺。五張八仙桌擺在院中槐樹下,桌上鋪著喜慶的紅布。

  快到晌午時,菜餚一道道端上來:紅燒肉油亮誘人,清蒸魚完整鮮嫩,白切雞皮脆肉滑,還有各色時蔬、涼拌小菜、湯羹點心,擺了滿滿一桌子。最中間是一大盤紅雞蛋——用百姓送的雞蛋染的,寓意吉祥。

  三班衙役、護衛隊、內宅眾人,整整坐了五桌。大家平日裡雖在同一處做事,但像這樣不分尊卑坐在一起喫飯的機會卻不多。起初還有些拘謹,等到張勝舉杯致辭時,氣氛便熱烈起來。

  「這一個月來,辛苦各位了。」張勝端著酒杯,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夫人生產時,是各位跑前跑後請穩婆、請大夫;月子裡,是各位盡心照料;衙中事務,也是各位分擔了許多。這一杯,我敬大家。」

  眾人紛紛起身,酒杯碰撞聲清脆悅耳。

  李淑雲也站起身,她今日穿了身妃色新衣,氣色紅潤,比產前更添了幾分溫婉風韻。她懷中抱著寶兒,寶兒裹在紅色襁褓裡,只露出一張小臉,好奇地看著四周。

  「我也敬各位,」李淑雲聲音輕柔,「沒有各位,我和寶兒不會這麼順遂。」

  王二柱大聲道:「大人、夫人說哪裡話!咱們能跟著您二位做事,是咱們的福氣!來,大家一起,祝小姐健康長大,聰明伶俐!」

  「祝小姐健康長大!」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寶兒似乎被這陣勢嚇到了,小嘴一癟就要哭。李淑雲連忙輕拍安撫,寶兒卻又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這些陌生又親切的面孔。

  宴席從晌午一直喫到未時末。好酒管夠,好菜量足,大家說說笑笑,講著衙中趣事,也聊著家長裡短。張勝難得地放鬆,與眾人推杯換盞,臉上始終帶著笑意。

  李淑雲敬過酒後便回了內室——她剛出月子,不宜久坐。寶兒也到了喫奶睡覺的時辰。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母女二人。李淑雲餵飽寶兒,輕輕拍著她的背。陽光透過窗紙,在牀前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外院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卻更襯得屋內安寧祥和。

  寶兒在她懷中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滴奶漬。李淑雲用帕子輕輕擦去,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這就是幸福吧,她想。簡單的,踏實的,觸手可及的幸福。

  宴席散時已是申時初。張勝送走眾人,回到屋內,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

  張勝走到牀邊坐下,靜靜看著熟睡的妻女。

  如今,他有了家。完整的,溫暖的家。

  李淑雲感受到他的目光,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見張勝正深深望著自己,她微微一笑:「怎麼這樣看我?」

  張勝俯身將人擁進懷中,下巴蹭著她的發頂,許久才低聲說:「淑雲,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他的聲音有些啞,「從前我總覺得,人生在世,做好官、行好事便夠了。如今才知道,有家,有心愛之人,有血脈相連的孩子,纔是真正的圓滿。」

  李淑雲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聲道:「也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兩人靜靜相擁,不需要更多言語。

  過了好一會兒,張勝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冊子。冊子很薄,封面是普通的藍布,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

  「給我們的寶兒選個名字吧。」他將冊子遞給李淑雲。

  李淑雲接過來翻開,只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頁都列著幾個名字,旁邊還有小字註解,寫著名字的出處、寓意。有些名字旁打了勾,有些畫了圈,還有些被劃掉了。

  她從頭翻看,心中震動不已。

  「知姝」——《詩經》,「靜女其姝」,寓意嫻靜美好。

  「知涵」——「清如秋水,涵養天地」,寓意清正有涵養。

  「知微」——「見微知著」,寓意聰慧明理。

  「知安」——平安順遂,歲月靜好。

  ……

  每一個名字,都寄託著父親對女兒最美好的祝願。李淑雲一頁頁翻看著,眼眶漸漸溼潤。她彷彿看見張勝在無數個夜晚,在書房燈下翻閱典籍,反覆斟酌,寫下這些名字時的模樣。

  翻到最後一頁時,她的目光停住了。

  這一頁只寫了三個名字,每個名字都寫得格外認真:

  「知遙」——知禮知性,路途遙順。

  「知玥」——如明月般皎潔,如美玉般溫潤。

  李淑雲的指尖輕輕撫過「知遙」二字,抬頭看向張勝:「這個……很好。」

  張勝眼睛一亮:「你也中意這個?」

  「嗯,」李淑雲點頭,「知禮知性,路途遙順——這正是我們對寶兒最大的期盼。不盼她大富大貴,只願她明事理、有修養,人生路途平安順遂。」

  「那就叫知遙。」張勝握住她的手,「張知遙。」

  夫妻倆相視而笑,目光又齊齊轉向搖籃裡的寶兒。小傢伙睡得正香,渾然不知自己有了一個將伴隨一生的名字——一個承載著父母深沉愛意與美好祝願的名字。

  晚間,喫飽喝足的寶兒被劉嬸抱去了隔壁嬰兒房。

  這是滿月後新定的規矩——寶兒夜裡跟劉嬸,讓李淑雲好好休息。起初李淑雲不捨得,但張勝堅持:「你身子還沒完全恢復,夜裡總醒睡不好。寶兒有劉嬸照顧,你還不放心嗎?」

  李淑雲知道他說得有理。況且自己的奶水充足,寶兒睡前喫得飽飽的,通常能一覺睡到天亮。劉嬸就睡在隔壁,稍有動靜就能聽見。

  熄燈後,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李淑雲剛沐浴過的身體散發著清新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奶香,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張勝躺在她身側,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體溫,能聞到她發間的皁角香。

  他的手輕輕搭上她的腰。

  李淑雲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她轉過身,在黑暗中與張勝面對面。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淑雲……」張勝的聲音低啞。

  「嗯。」

  不需要更多言語。張勝將她擁入懷中,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鼻尖,最後停留在脣上。這個吻溫柔而剋制,帶著久別重逢的小心翼翼。

  李淑雲回應著他,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孕期加上月子,算來已近一年未有親密。對於正值盛年的夫妻來說,這忍耐著實不易。

  張勝的動作始終很輕,處處顧忌著她剛剛恢復的身體。即使情動難抑,也剋制著力度,生怕傷了她。

  結束時,兩人都出了一層薄汗。張勝起身點了燈,打來溫水,先給李淑雲擦洗,再收拾自己。燭光搖曳中,他的動作細緻溫柔,一如這一個月來每一個照顧她的日夜。

  重新躺回牀上時,李淑雲靠在張勝懷中,輕聲道:「你……其實不用那麼小心。」

  張勝低笑,吻了吻她的發頂:「等你身子完全恢復了再說。」頓了頓,又在她耳邊輕聲補了一句,「到時候,可要好好補償我。」

  李淑雲臉頰發熱,在他胸前輕輕捶了一下。

  兩人相擁而眠。屋外月色正好,銀輝灑滿庭院。隔壁嬰兒房裡,寶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沉入甜甜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