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八十二話 擺宮宴·新春御前各用心
一路過去,順著迴廊一道款步走至鴻雁水榭,遠遠兒就瞧見皇后、莊妃、蓉妃已經到了。
三人皆是盛裝麗服,皇后自是鳳袍並一道長繡狐狸毛的金黃色外披、頭戴金鳳冠並著抹額,那其餘的二妃都是一身覆綺羅蘇繡滾邊小華蓋裙,莊妃著殷紅豔色、蓉妃著淺藍又拼水紅二色,且各挽一雙刀髻與驚鴻髻,一眼過去只覺很是相像,只不過莊妃額貼三瓣梅花金紙、而蓉妃兩眉間只以硃砂筆輕落了一點殷紅,且整個看上去莊妃趨於華麗、蓉妃則冷雅中又兼帶些活潑嬌媚了。
我噙笑軟款的緩步過去行了個禮,在皇后的謙然告免中才要落座,便見這時湘嬪、並著芷才人在這會子也都過來了。
湘嬪是一貫的極是簡單樸素,著一湖藍底子水波紋繡菊花儒裙、發挽傾髻、髻間點一朵多褶子青色絹花、髮髻偏下簪一枚珊瑚珠子小流蘇步搖,耳墜明月鐺。
芷才人似乎近來無心修飾自己,但這裝束也是明麗,只著了件煙羅燙金小碎花宮裙、外罩了件石青色短襖,發綰招蜂引蝶的高堆髻、以一長串碎玉瓔珞繞著長髻圈圈固定下來,耳畔戴絲絛小花環,脖頸掛金絲串貔貅項圈,自是通身豔華,與湘嬪那趨於寡淡的冰雪氣韻對比鮮明。
主位處皇后一笑盈唇,與莊妃、蓉妃相視一眼,遂溫聲和藹:“好,後宮裡這些個姊妹們可謂是來了齊,平素裡啊!也委實難得這麼熱鬧一回呢?”
“可不是!”莊妃回之一笑、嫣然介面:“娘娘樂得熱鬧,今兒我們姊妹幾個便好好兒過個年,熱鬧個通宵!”識大體的不曾對誰刻薄一二。
眾人順勢附和,氣氛一時也是融融和樂。
位次是按著分位排好的,自然是皇后為首、略下是莊蓉二妃、再下是湘嬪,我與芷才人橫豎也差不太多便也就沒細分上下,但我因牽心著傾煙,於是便擇了個緊臨傾煙的位子坐了,語鶯則落身坐到了我對面臨近莊妃處。
這宴席設擺在鴻雁水榭中間、又於湖中新搭起歌舞臺,這個角度抬首凝眸望過去便剛好可將這一大片荷花湖、並著狹窄如玉帶飛架兩岸的碧溪橋近景遠景都看得清楚。
但因當下正逢寒冬,那荷塘裡的大簇芙蓉花自是沒有的,唯剩幾片昆黃枯萎的零葉亦不復田田的勢頭,耷拉著葉瓣十分萎靡,但好在早有宮人精心佈置,這荷花湖裡已然被放入各式各樣的彩繪花燈,細看有歲寒三友、四美圖、魚躍龍門、喜鵲登梅、春燕銜泥等,這花燈其裡盡數點了紅色宮燭,溶溶的暖色光波滲透輕紗小壁,又經了月影夜光一映一映的,在送入水中、迎風而緩動時,便綽約出各色光彩不一的華波,觀在眼裡極是賞心。
這一段彩繪廊柱、房簷處亦皆懸掛著各色各式的精緻花燈、並著綵帶絲絛同心結比翼結等,加之又早有宮人為這水榭各處裡裡外外接了香鼎暖爐放置其中,便並不覺寒冬裡一絲兒的冷冽,只在天風拂過水麵一路坦緩波及過來時,會覺有那麼些微清澈薄涼沁人心脾,又並著嫋嫋薰香氣息,反倒更是怡人的很。
我順風送目掃了眼遠處近處這般錯落景緻格局,湖心映月影、月宮繞祥雲,一切一切悅目賞心甚合心意,後收目回來穩一口氣,理了把紗質鳳尾蝶袖,眉目盈盈而又不失謙和的向皇后一顧過去:“娘娘送妾身的香丸,妾身很是喜歡,還想再要一些,卻不知宮裡哪處有司可配此丸!”
身旁傾煙凝眸顧我,一時不解其意。
而皇后微有恍神,旋即溫笑流頰、和聲細語回道:“你喜歡就好,本宮過會子便打發人再給你送去些也就是了!”她額前一道珠玉抹額合風微曳,面目淺鋪歡喜。
我亦將面目做足了歡喜勁頭,旋即又一頷首謝恩。
抬眸時瞥見上首蓉妃冷眸掃了我一眼,目色沉澱、她已然領會了我這將糊塗裝到底的心下用意。
這時便聽一道尖利聲色自迴廊處揚起,是乾元殿那邊兒的小公公應景兒的換了新裝,邊一路小跑著過來歡歡喜喜又闊闊喊了聲:“皇上駕到,!”
一語才落,這在座一眾人遂逐一起身,在皇后的引領之下準備迎駕。
轉瞬便見皇上應聲過來,一席紅底子滾寬銀邊龍袍,上以金色掐絲緞繡、又熨燙著九條金龍並著華蟲、山火等章紋,頭挽金冠、兩側垂長串翠玉流蘇,火雲紋金靴點地闊步便見金冠其旁流蘇貼頰晃動,又加之月華影碎、夜色清迷,他有如穿雲踏霧而來,整個人唇兮點笑、雙目點漆,丰神俊逸、恍似謫仙。
就此由遠及近,將我們這一眾人抬手道了免禮,復又繼續禮節性的親自將跪落最前的皇后扶起來,一帝一後眉眼生波,做盡齊眉舉案之態。
一旁莊妃好似忍不住抬袖引唇,曼著聲息笑吟吟道:“陛下與皇后姐姐真是恩愛,瞧著如此模樣,真個是羨煞了臣妾!”
皇后便極配合的頷首抿唇、嬌羞暗生,皇上聞言微定,旋即單手負後、哈哈朗聲笑起來,另一隻手且抬起來示意我們入席。
眾人便也淺笑附和,氣氛融洽和美依舊。
不多時便有一隊宮人手託水晶盤將菜品逐一上來,自是雲集南北精華、東西之粹,酸甜鹹辣應有盡有,且道道精緻非常,諸如富貴蟹鉗、孔雀開屏、鯉魚躍門、筍絲抱竹、金銀雙引、菡煙紅狸……不勝列舉。
皇上以玉箸夾了一枚菱形小巧、其實糕身厚實的玫瑰酥酪,微紅色的糕身之上以糖稀繪就著精緻的花瓣圖案,又滾了一層蜜豆粉。
我眼瞧著這點心熟悉,心念微動,復牽唇一笑:“這玫瑰酥酪還不曾品嚐,只瞧著、嗅著就覺賞心悅目的很吶!”於此眸波一轉,微瞥傾煙。
傾煙亦是蕙質蘭心,轉瞬便會意:“元淑女這話兒言的不錯,嬪妾也覺這點心很是得心!”
說話間皇上已經小抿一口,復頷首淺淺,目露欣賞。
這時又聽皇后緩一牽唇噙笑:“這道點心其實是一位妹妹的心意,不妨都來猜猜是哪一位!”
一旁莊妃神色依稀不屑,如此訕訕然雙目一瞥我並著傾煙:“可行了,兜轉了一大圈子的,誰人不識這糕點是蓉妃妹妹的手法,真是!”
這話出口委實堵心,連帶著把皇后面兒上都給作弄出了些難看來。
我眸波一動,一笑莞爾流盼:“原來是蓉妃娘娘……瞧著,諸位姐姐們都識得,也就妾身與湘嬪……哦,並著芷才人!”回眸掃了眼語鶯,溫弧輕扯:“我們這些個不曾是藩府舊人的不能識得呢?”這一句輕描淡寫的就把這略尷尬的氛圍遮掩了過去。
皇上亦頷首微微:“朕就覺的會是冉冉,只見不是蓮子糕而是玫瑰,就不免又有些懷疑了!”聲息溫潤。
蓉妃就勢一笑啟口,揚眸淺一嗔怪:“瞧皇上這話兒,諸位姐姐妹妹們可來評評理!”於此掃了眼皇上、目色復又在我們周遭流轉一圈:“臣妾擔著個‘蓉妃’的名兒,便就只能做些蓮藕、蓮子兒、芙蓉糕了不成!”復曲指點唇莞爾微微。
皇上便被這話逗樂,笑著搖搖首道:“原是朕錯了不成!”
眾人跟著淺笑附和。
“哎!”又過須臾,見莊妃嚐了一口近前的花式點心,即而眉彎緩蹙、軟糯啟口:“這道‘花開富貴碧玉彩珊瑚’味道鹹中帶甘,可是由銀耳混著蚧膏成糊製成!”
臨她近些的皇后便瞧了一眼,復笑盈盈道:“莊妹妹素來是個伶俐的,不成想舌頭也這般獨到!”此又頷首:“這道菜樣式精細、工序亦是繁複,除你所說之外,最終蒸好成型後,還得以西蘭花在面兒上圍擺出花朵的形狀,後再將金黃的蛋餅填充進西蘭花中間,於最裡一層撒入胡蘿蔔、並著西紅柿丁,方是妥帖了!”
一旁皇后執事宮娥便不迭啟言:“這花開富貴碧玉彩珊瑚,皇后娘娘早先嚐著好,便特別叮囑這遭一定得上來給陛下、並著諸位娘娘們都嚐嚐呢?”
我算是看出來了,感情這飲宴是假,各宮主子借勢擺譜子、顯鋒芒,並著也為貼己人提供出頭露彩的機會才是真的。
念及此就覺真真無趣,我把眸子轉向一旁徑自看那遠處夜景,被傾煙抬手牽了下衣角,方只得重又回首不敢失儀。
一時吃吃笑笑,不會子歌舞聲起,眾人因知語鶯是出自禮樂祠的,便鬧著要她歌舞一曲。
語鶯推脫不過,加之皇上也是起了興致,便起身盈盈一拜,復退至荷花池中新搭起的牡丹花臺上,一闋花曲兒吟的哀怨婉轉、顧盼多情:“轉盼多情多留戀,百年預約來生眷,心願切莫不得遂,若此生長恨注無緣……願身化地下並頭蓮,纏枝纏連、連理新結,黃塵一捧體散魂兒不散,再了前生願!”
……
這一曲終了,餘音盪滌於水,綿綿痴痴,囈囈不絕,齒頰恍若都開了花,盛讚之音自是連連。
皇后看皇上也是開心,便傳話打賞,語鶯謝了恩典,重落座後閒閒起話,只道:“這歌舞雖好,但絲竹班子委實庸庸!”復轉眸又向皇后嫣然:“妾身倒是在一機緣巧合之下,得知民間有一雅士奇人琴技非凡、各樂器也都知曉一二,若有機會能叫其表演,想必是個技壓群芳、傾城傾國傾滿天的!”
“呦!”聽的皇后且笑且探探身子:“當真有你說的那般好!”
“可不是!”語鶯重重頷首,巧笑流頰之餘隱現乖憨神色。
這飲宴至了興濃處,皇上也是高興,這一高興便準了語鶯開春後打發人去把那樂人帶進宮來瞧瞧。
我眼見語鶯那歡歡喜喜唱諾的模樣,心中沒防就一個不屑,心道縱她這般出風頭爭寵又能怎般,我倒很樂得瞧瞧這芷才人她能有多大能耐引皇上去吃回頭草。
“妙兒……”身旁傾煙小聲喟我一句:“怎麼了不高興!”復以銀勺舀了一勺沙棘玉米甜湯放入我玉腕中:“嚐嚐這個!”
我知她是怕我失態,也明白自個這脾氣一上來面兒上就藏不住,便重又牽動笑意頷首徐徐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