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惑 第八十三話 隱成讖·玉樓宴罷遇故人
這時見那劉福海公公瞧了眼不遠示意的小太監,便不動聲色的緩緩退開了去,與那小太監交集一番後重又回來,對著皇上行了個禮,朗言道著:“陛下,國舅爺已經來了,但諸位娘娘都在,他避嫌不便過來!”邊轉目掃了眼這在座眾人。
我甫聞“國舅爺”三個字就冷不丁的恍惚了一下心神,不知道怎麼了霍清漪此刻就像我心裡腦裡不能去觸的一根刺、一道蠱,旦有須臾有意無意的觸及便會使我意亂心焦急急生燥。
同時這皇上同國舅之間的關係,我也更為明朗起來,這對“舅甥”之間情誼果然親厚的不能再親厚了,便是連跨年迎新這樣的大日子,皇上都是要親自召了國舅進宮一併慶賀的,這等恩寵禮遇莫說當朝文臣武將,便是放眼西遼這浩浩幾百年國運,只怕都是少見。
一旁皇后亦是個心思縝密的周成機敏人,一聞這茬便笑吟吟徐徐一句:“鎮國公果然君子如玉、謙和有度,難怪得著陛下的青眼呢?”語盡抿了口盞中葡萄美酒,這話兒並著酒氣一併氤氳繚繞沁入了心脾裡去。
皇后這話自然很對皇上的心思,見陛下牽唇一笑,旋即頷首喟向皇后:“婧嫻,你管顧著這裡,與眾愛妃且徑自吃著,朕去跟國舅對弈幾局後便過來!”語落又示意了一下在座眾人。
皇后自是謙然頷首、噙笑唱諾。
我見陛下轉身離席向外走去,又下意識掃了眼水榭之外一片夜色漆墨般黯淡昏沉,便尋思著如許的夜色並著如許的冰冷氣候,他這麼出去豈不要受了寒涼之氣,邊起身悄悄走到劉福海身邊兒將他喚住,把懷裡抱著的手爐遞給他示意他交給皇上抱著取暖。
這時一脈涼風幽幽順水拂面,亦有一脈華光燈影順勢一併掠來,燭波朦朧裡,前邊兒領走不遠的皇上下意識回目,剛好就瞧見了我與劉福海這一幕。
這位劉公公不愧是跟在陛下身邊兒若許年的貼身內侍,心思靈敏又周成的很,尋著這茬,見他眼招子一動,旋即把這已經接了半邊兒的琺琅手爐再往我懷裡一推:“元淑女!”調子有意拖長又誇張:“噥,這等蜜裡調油的殷殷關切,可不帶不留名兒的,您還是自個給皇上送過去的好!”尾音含笑,順勢湊趣了一把,但分明是遞了個臺階要我在皇上面前盡表心意。
這個情兒我自然領了,忙又配合著情景時宜的頷首莞爾做嬌羞狀。
這時皇上已經回身一路向我走來,不待我主動迎合,抬手將我抱著暖爐的雙手握住,又順著往他懷心深處一貼燙:“愛妃的心意,朕已然領受了!”頷首於我髮髻間不經意落了一吻。
纖纖指尖在伏貼上他胸前微滑的金絲龍紋時就起了漣漪,我一恍惚,他又闔目微微吮吸一口我髮間絲絲幽香,旋即重將我的雙手又緊了緊,把那小暖爐往我雙手間抱的穩妥,顧向我的一雙龍眸華光蹁躚:“朕並不畏冷,但愛妃體寒,且好生擔待著!”如斯可以擰出水的瀲灩溫存,如斯的深情軟款化骨銷魂。
好似還是第一次,他沒有喚我“引娣”,而是喚了我一句“愛妃”,只此一個分明簡單的稱謂輪換,其間恩寵已是盪滌的極為明顯。
我心中暖軟,見他如此,也就不再過度推脫顯了矯情,淺一頷首、如此應下。
皇上雖在席間對每一位嬪御都多有照顧到、且這一位位麗人更是瞅準契機各在聖上面前顯出自個的彩頭,但到了底不如我這最為平淡簡單、關切暗露的素日小溫柔。
我如此的關心皇上倒有些公然了,但這也是我的職責與分內,因為我是皇上的女人,而皇上更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的男人,誰又能說我什麼?令我大出意外始料未及的,卻是皇上竟也毫不避諱的對我這般加以關心……皇上他是一個男人,即便剛烈如火,也會在被觸動心絃的那一瞬息展現出如水如溫泉的脈脈一面,他不可怕,因為他與我一樣,都是人;是人,便會有七情六慾愛恨痴嗔,誰便與誰就有了本質的區別。
……
這一遭自是不知羨煞了在座多少人的眼,但大家全都隱而不發誰也不曾提及方才御前一事。
送走陛下之後這鴻雁水榭便只剩下我們一眾女眷,又加之酒宴正酣,大家說說笑笑聆曲兒觀舞的,漸漸也就玩兒的沒了太多規矩。
我乾脆跟傾煙倆人往一處又湊的近了許多,並排一處就著清風皓月且看歌舞守歲,且就這麼眸波流轉過一眾嬪御、不由起了竊竊私語。
傾煙顧了正微歪身子剝一隻柳橙皮的語鶯,壓低聲色徐徐低低的在耳邊喟我:“芷才人這陣子倒是安靜,沒有給元淑女添什麼麻煩吧!”複目露問詢之色。
我順她那目光亦向語鶯身上一哂,旋即沒防的勾唇起了個譏誚冷笑,復轉眸亦往傾煙耳畔徐徐然轉悠悠的一句:“狐狸未成精,只能說明太年輕!”聲息扯的蟬翼輕薄,如過谷小風兒。
“什麼意思!”傾煙微愣後眨眼不解。
我心中好笑,但這一刻努力斂住浮躁的思緒把心曲穩了穩,頷首沉澱了目色小聲告訴她:“既定好的事務,怎麼可能會發生本質的改變呢?”不覺又掃語鶯一眼:“若尚未達成,那也只因時間還未到!”
我們這位芷才人可是煙花巷子裡摸爬打滾成了花魁、又機緣巧合費盡心思奪了契機做了后妃爬上才人位的,並非我對煙花之地出身的女子有什麼偏見,但眼前這主兒難道是個什麼善茬,即便她這一陣子再怎樣乖憨安靜,那也誠然都是偽裝出來的,日後若不想法對她加以壓制與剋制,不定什麼時候那狐狸尾巴一露,就有了誰的好果子吃呢?
呵,好好的鴨梨種子它不長出鴨梨難道還能結出蘋果,註定了就會是那麼副德行,裝的再好也改不掉與生俱來的大自性。
傾煙便緩緩頷首,唇兮噙了縷客套的笑意,不再接話兒言語,她的心裡已經明白了我什麼意思,但觀其模樣,又覺她對我該是生了些許無可奈何、又有些許心覺好玩兒的感覺。
反觀自身,我也發現自個就是處處時時都同這語鶯給槓上了,但這也怪不得我,誰叫她藉著我與蓉妃的計策攪了我們的局在前、後又幾次三番威脅我在後、更是霸著皇上得寵經久呢?
越是念及,心口一股氣便越是壓抑作弄的很,便連我自個都聞到了多多少少一些兒醋味……端起葡萄酒仰著脖子就狂飲了一陣,這甘冽裡透著刺激辛辣的味道終是嗆得我不得不重將酒盞放了好。
聽得耳畔傾煙一陣不能控制的泠淙清笑,我這雙頰只覺陡然就紅的猶如天際豔陽……
又這麼等了經久一段時辰,可良久良久都是不見皇上回來。
是時只覺身子骨漸是疲憊,那睏倦之意也一絲一絲接連湧上,但礙於禮數面子,我卻又並不敢發作。
終於見蓉妃起身,向皇后道著自個累了,獲准後頷首行了個禮便就回去。
眼瞧如此,湘嬪也沒了什麼再坐下去的興致,便也辭了皇后回去。
她們兩位主子都就這麼走了,我更不適合堪堪多留,便在傾煙離開一陣子後,也如是的向皇后告了辭。
這一路昏沉,兩個宮人一左一右小心為我打燈照路,許是我那葡萄酒飲的有些多了,一路只覺視野惝恍昏惑、足步微曳。
在途徑觀景苑處,卻猝地一下遇到一個人,霍清漪……
是時我整個人都一個猛子的發震,微醉的神緒在驚了這一跳時“騰”地就給做了復甦。
急才忽起,我忙不迭把身子轉了過去擋住當前視線,對著宮人示意,只說我要去往錦鑾宮湘嬪娘娘處一趟,要她們先行回去。
宮中侍主之人自然最擅察言觀色,她們便認定了我與傾煙有事要說,便也心領神會的告退了去。
待這宮人走遠,我方重又轉目去尋霍清漪,卻見前方空空蕩蕩並無人影。
正起了惶惑,心道他莫非已經走了,忽見清漪自一旁枯木疏影之後顯出身形。
我一顆心猛又是個魚躍,見他青衣鑲瓔珞、雲頭輕靴點地闊行,便就對著月華疏影一點點迎我走過來。
一時又覺雙目被充斥進一大片如蓮光波中,我幾近失神,直到他已距我咫尺含笑頷首,我方醒一醒神緩緩啟口:“好巧!”莞爾微微。
霍國舅卻微搖搖首:“不巧!”二字簡單截定:“我是故意等淑女的!”後又一落。
我一愣,旋即“噗哧”一笑,轉眸微微嗔他:“撒個謊就怎麼了……”
他卻笑起來,並不曾接我這前話,只將雙手負後,當地裡繞著我踱步行了一圈,清澈目光落在我身上逐一審視。
我心覺奇怪。
這時見他終是停下足步穩一頷首:“委實如此……‘妙姝’這個名字太盈薄、太浮燥,‘引娣’就比‘妙姝’厚重多了,且這女字之‘娣’又比單單一個‘弟’字平添太多內斂智慧,這個名字改得委實好,嗯!”遂一沉聲:“方可載無量福!”顧向我的雙目隨著語緒一落,沉澱如許正色。
這話聽得我不禁一嫣然巧笑,想著他與皇上之間關係坦誠,便一點兒都不驚詫他居然會知道的這樣多,流盼軟眸含了謙和一瞥他:“國舅爺又說笑了!”
“不是!”清漪亦是笑起來:“我沒有說笑,我從來都是不說笑的!”旋一側目,並著一口徐徐的氣嘆落出來:“當日淑女所言那一席話,到底引起臣的百般思量……淑女說的對!”一嘆之後整個人都覺變得輕快明媚,此刻又於白月光下美的俊的恍若生花璞玉,他把目色穩穩:“人各有命,臣,真心祝福淑女!”一句沉澱。
其間真誠真意幾多飽含……果然名士翩翩、公子無垢。
我心頭微起動容,至少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理解我,他是理解我的……即便或許有些時候,連我都無法理解我自己。
一時竟又不知要以怎樣的言詞去回覆他,便乾脆不回覆,只看著他,一抿唇坦緩淺笑。
他斂了一下雙目,亦是微笑。
這一刻月曉風清,忽地有成簇煙花明豔璀璨於我們頭頂這片幻似昏沉永寂的夜空,倏然之中盛放成次第層疊的火花,一瞬整個天地都被這般不可方物的燦然點亮。
弘德四年,就在我與霍清漪這般緣份邂逅的只此二人相伴相守中,猝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