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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惑 第八十四話 元婕妤·春從春遊夜專夜

作者:索嘉楠

年關過去,西遼國迎來了第四個註定要拉開風雲際會、星月奪魁之浩蕩序幕的不平凡年景……

眼見已然開春,氣候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宮裡的早梅還不曾凋謝、而迎春的黃色小花並著依水春桃已然跟著開得鬧了個次第逶迤。

雖還不是春和景明的燻軟時節,但出外散步已不消在多著大幾層的厚重衣物,且慢步宮道阡陌已然可以嗅到絲絲縷縷沁脾的幽幽花香。

皇上對我的寵愛就在這不長不短的幾個月中,由文火細燉漸至了可見一斑的濃稠地步,就像在走一條路那樣親切自然,你並不需要有太多的費心籌謀,只要在沿途做些適當的經營,便一切儼然水到渠成……

但隨著時日的漸漸靠近,我開始很不受控的總也產生一種朝不保夕、惶然後怕的心悸感。

這後宮裡的大規律我太熟悉,就如我熟悉這宮裡頭萬年不變的生存法則一樣無二。

我知道君心難測,永遠不要給君王道這一個“愛”字,這個字眼太奢侈也太幼稚,一道紅牆金碧間鎖住的年輕而鮮活的生命之幾多,從來沒有誰人可以做出一個詳盡而周成的預測……後宮嬪御之間,從來都是隻聞新人笑、哪見舊人哭的。

我擔心經久的陪伴而無人來分我這一杯羹,皇上早晚就會看膩我;那待秀女大選之後這後宮裡擴充了一撥撥新鮮的血液,只怕還等不及色衰,我便已然愛弛了。

但真的是怕什麼就來什麼?

這一日皇上在乾元殿的暖閣裡批閱積攢了大幾日的公文,我叫宮人燉了銀耳湯親自給他送過去,稟明瞭劉福海後,待向裡邊兒支會一聲,便聽皇上直接就隔著雕花的拱形門扇揚聲含笑:“引娣,來,快進來!”聲音泠泠又含著溫波,聽來便覺他的心情必定不錯。

我與皇上之間早已親暱非常,此刻自然沒了什麼誠惶誠恐,只瀲灩了一脈好奇心,道他叫我進去做什麼?

又不好直接問劉公公是些什麼事情,便就這樣頷首逶迤的進去。

內室裡燻著好聞的玫瑰露、又夾雜著幾縷薄荷的淡然味道,這是昔時宸貴妃所喜的、也是我平素裡的習慣,皇上往薰香裡摻薄荷倒不見得是有什麼別樣內涵,他當是同我一樣,是在潛移默化間早已養成的習慣。

但這麼堪堪的含笑一抬眼,我卻錚愣……

見這暖閣裡不僅主位金龍椅上坐著皇上,一旁下首御賜的位子還落身坐了皇后、蓉妃、並著湘嬪。

我一時不知眼前這是整了個什麼茬出來,一個恍惚間皇上又向我含笑招手。

我心下正疑惑著,卻不好冒然大刺刺的問,於是只得對著皇上、並在座三人逐一行禮後,蓮轉足步一路過去。

“這是在朕的乾元殿暖閣,無需這樣禮儀繁瑣!”才初初及近,就被皇上長臂一伸圈攬進了溫厚的懷抱裡。

我面上陡然一紅,天知道此時此刻陛下與我這般曖昧有多麼不合時宜,皇后並著蓉妃湘嬪皆在此處,他卻如此公然將我擁攬入懷且如此貼己,這倒不像是一種本能的恩愛反應,更好似是在有意做出樣子要這在座一眾人看。

因我是半路進來的,且劉福海是候在裡間進深不方便告知我內裡情形,故而我並不能解過這在我來之前都發生了些什麼事兒,但本能的反應驅馳著我雙頰赤熱更甚,我不敢去看在座幾位后妃,又怕失禮,只得垂了杏眸徐徐的回了一句:“是……”真真作弄而尷尬的發緊。

……

隨著情境語緒的不迭兜轉,我才且瞧且聽且琢磨著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子事兒。

原來皇后並著蓉妃、又喚了湘嬪一道過來,原是向皇上報備關乎弘德一朝首次秀女大選的準備情況。

誰知皇上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他不願自己的後宮過於脂粉氣,認為女人太多了反倒徑天連日總也出許多煩心亂心事兒;又加之他登基才只有四年不到,諸多事物百廢待興,他平素裡只把政.治當作妻子,就現下幾位嬪御都多有顧及不到,自也不願在這個時候選秀擴充後宮。

弘德帝李梓涵是一個勤政愛民的帝王,縱他做事其實感性非常,也更迭不了他時刻將國事放於第一位的習慣,其實在這之外,皇上是什麼心思我是明白的,且皇后、蓉妃,誰也都是明白的……每一屆選秀都不會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樣簡單,其間牽扯到許多朝臣利益、黨.派紛爭,處理起來稍有不甚便無異於玩火自.焚。

前朝永慶帝就藉著為先帝守孝的緣故而將首屆選秀推遲了兩年才進行,時今弘德帝更也不願在諸多事務不及完全處理妥帖之時就進行選秀。

如此,就與這三位……或者說是與皇后給槓在了這裡。

皇后為一國之母,若後宮中有新人進入,她的權勢地位便可被烘抬的遠比當前更高一倍,且目前這後宮局勢已是落定的塵埃,一切一切猶如一潭死水,不止是皇后,莊妃、並著蓉妃也不見得不渴望著有了新人新晉之後借勢拉攏、鞏固地位。

又加之蕭皇后婧嫻乃是名門蕭家嫡出四女,此次選秀她亦多多少少身擔一些提攜同門、亦或與本家宗族交好的新人進來之責任,自是擺出了祖宗制度請皇上務必應下選秀一事。

我知道,依皇上的性子越是這樣被人咄咄相逼,他則越是不會有退讓的,此時此刻的他需要一個理由,而我剛好來了,便定然會做了他的理由。

果然他將我又往懷心拉近一段,毫不避諱的在這幾位后妃面前對我大示寵愛:“什麼祖宗制度,先帝不也拖了兩年適才大選秀女的!”含笑轉眸在我鼻尖一吻輕盈:“朕覺的元淑女就不錯,有她在身邊,朕整個人都舒服了……還用選什麼新主兒!”於此遞了眼神示意劉福海。

劉公公忙不迭過來。

陛下目光不離我面眸,魅惑的唇角含了幾分邪佞的味道:“一會兒你便到漱慶宮蘅華苑去傳朕旨意,元淑女陳氏引娣蘭心蕙質、雅嫻得體、禮敬上殿,可為後宮表率,遂晉為正五品元婕妤,仍居原宮蘅華苑!”

我甫一恍惚……

“陛下!”在座皇后騰然一下起身立定,片刻又覺失態,遂重又坐下,看得出她面色不好看,當是儘量在把聲息穩住的:“這不合禮制啊!”她斂眸偏於苦聲。

而蓉妃只在一旁拈了茶盞小口微飲,面目閒然,不像是來做事兒、倒更像是被皇后拉過來陪聽的;再看湘嬪就更是應付,那雙內慧的雙目甫聞陛下旨意時先是一定,旋即就把眸子錯了開去,這就是為什麼皇后往往不討喜的緣故,關鍵時候遇事兒旁人可避,但總得她皇后站在風口浪尖兒扛盡這不討喜的事兒。

而我此刻尚如身處夢寐而不得辨析清楚。

不合禮制,自然不合禮制,我當前只佔著“淑女”一分位,縱是皇上要晉升,這上邊兒都還有著“才人”、“美人”、“舞涓”三個位階,似他這般直接一下子就到了正五品的“婕妤”之位,這速度快的連我自己都被嚇住,同時不禁又起了忖度,心道似我這般鋒芒,只怕日後更得提起一百二十個心堤防……

“哦!”惝恍裡陛下頷首一笑,聲波扯得輕浮含謔:“哪樣不合!”

明眼人自然看得出皇上已然有些慍惱,皇后囁嚅了須臾:“兩樣都不合!”終於斂眸一默,淡淡吐口。

陛下便又起了聲輕笑,緩緩將懷心裡的我放了開去,我便忙把身子立到一旁頷首沉默。

又聞他陡然一句:“朕就是禮制!”

這聲音起的委實是高,在場一眾人由皇后、並著劉福海全都渾然一震,而這當口,皇上已然起身大步向我走過來,一把拽過我便進了內裡寢室,又順勢“啪”地一聲把門板狠狠摔上,儼然一副去留隨意的偏執情態。

但在皇上這裡,陛下已然生了慍惱的甩了攤子離開,丟下的這一眾后妃自然也是隻有走、而決計不能留著的了……誰也明白。

我喉嚨沒禁住動了一下,而皇上將我拽進內室後那動作也委實沒有變得溫柔。

他眼下似是貯藏著極大的心火,這滔天氣焰急需一個可供承載的突破口,於是好巧不巧的,我又陰差陽錯成了這個突破口……比之外殿有些昏惑的內室之中,我只覺自個這身子有如一片寒風裡蜷曲萎縮的凋零枯葉,而陛下他又毫不憐香惜玉的一把重將我拽進了懷裡,不待我喘口氣便已然順勢緊扼住我的下顎把我這張臉往上一抬。

我不期然的凝眸剛好對上他這張染著怒氣的臉,甚至這雙龍眸里昂揚著的是我從不曾見到過的趨於殘酷,這般神情令我沒防起了一嗦……

皇上對女人太過於縱興,遠不及先皇對女人溫柔,早年我侍主曾有幸見過宸貴妃伴駕時、永慶帝為她著迷時那沉湎於風月場裡的如許深情、脈脈溫存,那個時候我雖不能躬身去體會,卻也能感受到永慶帝看著宸貴妃時,那目光,那裡面貯著一汪水,而皇上此刻看我的眼睛裡……像在噴火。

我又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此刻陛下因被皇后一行人逼的心緒悶燥,而我的太不專注明顯又於這之上火上澆油,他兀地一下一把推開我,冰冷的聲息夾雜幾不可聞的絲縷輕笑:“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這力道致使我這身子骨重重磕在了堅硬的桌腳,我一吃痛時忽聽他這冷不丁的一句,旋便又是一愣。

而轉瞬又聽陛下更為凜冽的一語急言打著漩渦襲來耳廓:“先皇對恭懿翽昭聖皇后再好有什麼用,到了頭還不是讓她去死!”

……

周匝陡然陷入更深一輪的靜謐,這般靜謐令人髮指。

我明白此時的皇上是亢奮的,就差到掀桌子摔碗的地步了,他一定是順著回憶的漫溯而想到了什麼本不願想起的東西,諸如先皇,諸如……恭懿翽昭聖皇后。

我收整了一下散亂的心緒,扶著桌角一點點站起身子,向陛下一步步走過去。

隔過空氣裡稀薄的合歡花薰香氣息,陛下緩緩回目顧我,神色已經比之方才退去許多燥煩氣息,只剩下一絲絲……哀傷,是的,是哀傷,伴著胸腔的起伏而一起鬧的泫然欲泣。

我忽生動容,好想上前以我自身微薄的暖意去驅散他心頭萬年不化的一重嚴寒,如果,我能的話。

而皇上在這當口一把拉住我:“引娣!”他頷首對上我忽起漣漪的杏眸,聲色平復,旋即這雙碎了我一顆纖纖玲瓏心的眸子跟著又一沉澱、口吻忽地肅穆:“朕跟先皇不一眼,從來不一樣!”他道:“你若敢賭我一生,我絕不會讓你輸!”

他用了“我”,可感可觸可以親近的“我”,而不再是冰冰冷冷寡淡孤高的“朕”……

我不知道他此刻這番話是想證明什麼?甚至忽然開始不明白他對我寵愛、對我上心又是不是因了某個對自己發下的誓,但在這一刻,我什麼都不願意去忖度,我只想……心念驅馳,一捧心悸盎然於懷,情至濃處,我一把抱住了他。

這一瞬只想把整個人毫無保留傾身交付,在面頰貼燙著他溫厚胸口時,再也收束不得、忽地淚波肆溢。

而他亦抬手一把抱住了我。

微吟迭起,合著淚水也合著溫熱的呼吸,在這一瞬萎靡狼狽,跌碎一世坦緩歲月流光嫵媚……

若是回憶可以煮酒、過往可以宿醉,我願烹酒賞茶和著花蔭柳影,躲在往昔時光裡,一個人看舊日幸福。

若是連命運都可以選擇,若是這緣分一場依舊是躲不過的塵世夙劫,唯願見檀香引、霧蒙窗欞,金槽和碾沈香末,冰碗輕涵翠縷煙,分贈恩深知最異,晚鐺宜煮北山泉。

悽豔也好、榮幸也罷,光耀潦倒身不由己、但是心魂始相隨。

與君相逢一世共走這一段路,即便最終結果何其清冷嶙峋、愛恨無依、潦草狼狽,我從來都不曾後悔過,與君相逢、相知、相愛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