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癮 18

作者:南吱

隔週週五晚上,顧懷民和陶嘉慧回了研究所,這幾天他們在家,季言初自那天后沒再來過,父母一走,家裡又恢復了往日只有他兄妹倆的冷清。

顧挽還記著那天傍晚跟他的約定,陶嘉慧走的時候偷偷額外給了她一筆零花錢,她高興的不行,給季言初發簡訊問:【言初哥,週日去玩密室逃脫你沒忘吧?】季言初回:【沒忘。】過了一會兒又問:【真不帶你哥?】顧挽想起上週的經歷,態度堅決:【他膽子太小了,智商又不夠用,我不願意帶他玩兒。】她想起自己現在兜裡有錢了,很豪氣的表示:【言初哥,這次我請客。】季言初看到最後一句,忍俊不禁地挑了下眉,快速掐著字母鍵,回了句:【哦,那感謝顧老師請客,還願意帶我玩兒。】週日,顧挽一大早起床,收拾好東西,趁顧遠還沒睡醒,偷偷溜出了家門。

她和季言初約好了在公交車站碰頭,季言初到的比她早,顧挽趕到的時候,他正坐在站牌內的長凳上玩手機。

漸入深冬,早上的氣溫很低,他穿了件黑色羽絨服,裡面搭著奶白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條深藍色的牛仔褲配純白的耐克鞋,很平常的一身穿搭,但他氣質獨特,長得又好,看起來乾淨而溫潤,文質彬彬的書卷氣很濃。

不知何時,他身側站了幾個年紀不大的女生,正交頭接耳,擠眉弄眼地互相慫恿著什麼,然後,其中一個女生拿出手機,在另幾個隊友的掩護下,從各個角度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

此期間,季言初一直盯著手機,不知在看什麼十分專注,蹙著眉,對身後的一切毫無察覺。

“季言初。”

顧挽半張臉都縮在圍巾裡面,含糊不清地喊了他一聲,淡掃了眼那幾個女生,隨即走過來,不動聲色地擋在他們前面,問:“來多久了,吃早飯了沒?”

“嗯。”他隨口應了聲,思緒似乎還未從手機裡抽離出來,茫然抬頭,也並沒注意到她剛才直呼姓名的小動作。

過了半秒,他把手機揣進兜裡,問顧挽:“你吃早飯了嗎?”

顧挽點點頭,看一眼電子計站顯示:“車快到了。”

他聞言站了起來,不到半分鐘,車子果然靠了站。

即便是天氣陰冷的大早上,但因為是週末,公交車上依舊擁擠不堪。

他倆上車刷完卡,從人擠人的縫隙裡艱難地一步步往後挪,等車門口的人上完,司機‘噗嗤’一聲關上門,然後立即啟動發車。

發動車子那一下,衝力不小,整個車子的人都往後晃了一下,顧挽一時沒提防,手裡也沒抓住什麼固定的東西,不受控地向前載了過去。

“當心!”

她還未出聲,後面跟著的人一聲輕呼,隨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人帶了回來。

顧挽慌亂中好不容易站穩,他又將她往旁邊一扯,拉著她的手扶上旁邊的椅背,輕聲道:“扶這裡,站好。”

以顧挽的身高,去拉頭頂的吊環很費力,她自己每次坐車,確實也是扶著椅背最舒適。

終於能摸著一個穩固的東西,顧挽不禁舒了口氣,結果才放鬆沒幾秒,她又陷入一個難堪的境地。

站她後面的那位大叔,心寬體胖,挺著個將軍肚,被人擠得緊緊貼著顧挽,他那個西瓜一樣的大肚子,就抵在顧挽的後背,顧挽被擠得站姿都扭曲變型了。

車上人多,誰都不好受,顧挽默默抿緊唇,想著再忍忍,忍到下一站,興許能下去一撥人。

季言初就站在她並排,看到後面那個將軍肚,小姑娘低著頭,鎖著眉,唇線抿得筆直,怎麼看都不是舒適的模樣。

於是,他輕拍了下後面那個人的肩,笑眯眯的說:“大叔,要不咱倆換個位子吧,我看您擠得挺難受,我這兒稍微寬敞點兒。”

將軍肚自然求之不得:“誒好啊,謝謝啦,小夥子。”

等他倆相互挪完換好位子,兩人體型相差懸殊,顧挽只覺後背一空,像個被擠扁的氣球突然又鬆了手,瞬間有了吸氣的機會。

季言初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吊環的那個欄杆上,將她半圈在懷裡,不聲不響地給她圍出一個狹小的舒適圈。

車內偶爾顛簸,他們的身體時不時地輕微碰在一起,隔著厚厚的羽絨服,雖然是件極正常的事,他甚至都沒在意,開始和將軍肚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顧挽儘量把注意力放到窗外,提醒自己不要坐過站了,但身後人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他們的距離很近,顧挽甚至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毫無緣由的緊張感讓顧挽呼吸不暢,覺得捂得慌,她想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

早上圖方便,她把圍巾繞了兩圈,在脖子後面繫了兩個扣,現在要一手扶著椅子,一手去解釦,有點困難。

她單手在後面胡亂抓了兩下,找到一頭,然後使勁一拉

“呃……”

她發出輕微短促的窒息聲,活釦被拉成了死扣,圍巾纏得更緊。

“你這幹嘛呢,自殘?”

注意到她的舉動,季言初不由失笑。隨即伸了隻手過來幫忙,三兩下把圍巾解開,嗔了句:“傻子。”

兩人本就靠得極近,他說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掃過顧挽的耳廓,像片惡作劇的羽毛在故意撓她癢癢。

顧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臉頰邊升騰起的溫度越來越高。

她強裝一臉鎮定,彷彿內心從未起過漣漪般,不慌不忙地解下圍巾,將鬢邊亂七八糟的碎髮勾到耳後,暗暗吐了口氣。

隨著她的動作,季言初視線不經意一瞥,看到她無心露出來的耳朵,忽地笑了:“你這是凍的還是熱的,怎麼耳朵那麼紅?”

“……”

顧挽剛放鬆的呼吸又一窒。

一路艱難,好不容易到了遊樂場。

上午九點多的時間,遊樂場里人還不是很多,顧挽他們前面也才進去兩三組人。

顧挽強迫症作祟,把上次顧遠害她沒玩穿心的那個劇情又玩了一遍,之前解密過的地方她都記得,不到二十分鐘,她和季言初就出來了,她心裡瞬間一下子暢快多了。

之後他們又玩了兩個越獄和生化危機的主題,即便他們只有兩個人,可是配合默契,分工合理,又加上兩個人的邏輯思維及推理能力都很強,很快就摸索出了一套通關技能,兩次幾乎都是用了不到三十分鐘就“活著”出來了。

連店主都歎為觀止,還一人附贈了張免費試玩券,說等下次出了新主題的時候,會邀請他倆過來試玩並幫忙找一下bug。

既然沒什麼難度挑戰了,顧挽就有點興致缺缺,不想再玩這個了。但今天畢竟是她把季言初約出來的,於是她回頭徵詢他的意見問:“言初哥,你還有想玩的嗎?”

季言初閒適地窩在外間沙發上,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了,建議性的說:“要不去外面看看,我還是第一次來這兒,外面那些我也沒玩過。”

“好啊。”顧挽欣然答應,然後扭頭去跟老闆結賬。

她剛把錢包掏出來,季言初就走到了她身後,順手一抽,錢包就到了他的手裡。

“老闆多少錢?”

顧挽只覺手上一空,回頭看他,就見他已經從自己的錢包裡抽了幾張鈔票結完了賬。

然後再把她的錢包往她懷裡一扔,問:“外面那些,你有想玩的嗎?”

顧挽對於他搶著付賬的舉動很不滿:“不是說好了我請客嗎?”

季言初笑眯眯地推著她的肩,一邊往外走,一邊不以為意的說:“下次吧?下次你再請哥哥玩一次。”

北城遊樂場算是迎江市最大的一個遊樂園,裡面能玩的專案很多,時間臨近中午,人流量比早上來的時候劇增,他們每玩一個專案都要排老長的隊。

時間大多花在排隊上,估計一天下來,也不玩了幾個專案。

顧挽看著木訥老實,其實膽子大得很,專挑那些刺激要命的專案玩,跳樓機,大擺錘,過山車之類的,但每一個都被季言初以她還太小給拒絕了。

最後被季言初逼著去坐旋轉木馬的時候,顧挽懷疑其實是他自己不敢玩。

為了趕時間排隊,中午兩人隨便吃了點漢堡和烤腸打發了,玩到臨近傍晚,他們終於排到了摩天輪。

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顧挽覺得,這個時候是玩摩天輪的最佳時機。

她和季言初相對而坐,透明的玻璃座艙緩緩上升,她四處張望,俯瞰城市最美的夜景。

“你都不怕麼?”季言初看她興奮的樣子,突然問。

他對此專案貌似沒什麼興趣,一坐進來就開始端著手機看。

顧挽詫異:“這有什麼好怕的?”突然又意識到什麼,頓了下,問他:“你怕?”

季言初撓了下鼻尖,不以為然地撇了下唇,重複了遍她剛才的話:“這有什麼好怕的?”

但顧挽彷彿已經看穿一切,故意挑釁道:“那你敢往下看嗎?”

“……”

他熄滅手機,定定看著小姑娘,從她半笑不笑的表情裡,捕捉到一絲捉弄的促狹。

“行。”他扯了下唇,點點頭,不服氣般哼了聲,仿若自己安慰自己:“恐高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

顧挽也沒真嘲笑他的意思,勾了勾唇,為了安撫他貼心地坐到他這邊來。

她一過來,季言初瞬間緊張地嚥了下嗓子,提醒她:“你過來這邊箱子會不會失衡啊?我怎麼感覺它在晃?”

“晃了嗎,沒有吧,應該是你的錯覺。”

顧挽往下看了眼,小大人似的幫他拍了拍背,安慰他:“放心,很安全的,你不要害怕。”

她頗有經驗的告訴季言初:“如果你實在害怕,就不要老看下面,你可以看看遠處。”

季言初自上來,視線除了絞在手機上,壓根就不敢看別的地方,聽了她的建議,才嘗試著緩緩抬眼,視線逐漸放寬,投向遠處。

不得不說,城市夜晚耀眼闌珊的燈火,如星河燦爛般鋪滿大地,一條條主幹道上的燈光,閃爍匯聚,彷彿銀河倒流,傾瀉塵世。

如此流光溢彩,總能令人產生一種不知此身何身,此處何處的恍惚感。

“紅塵彼岸,大抵如此。”

顧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但明顯能看出來他沒那麼緊張了:“是不是感覺很好?”

季言初點頭:“不錯。”

既然漸入佳境,顧挽又建議:“你還可以嘗試著看看附近的風景,有標誌性的建築,或者與我們相鄰的一些其他座艙裡的——”

話到半截,聲音戛然而止。

季言初從遠處收回目光,莫名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隨即,循著她的視線,朝他們前面那個方向看去。

那對青年男女,本就處於熱戀,頭頂有明月,身後有星光,氣氛剛好,情不自禁很正常。

面無表情看了半晌,他輕嗤一聲,想起暨安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無比嘲諷又悲涼。

他回頭,目光落在顧挽身上,明明唇角還噙著笑,卻讓人覺得眉目間結了一層凜冽厚厚的霜。

又像是個漠不相關的圍觀者,帶著八卦的戲謔與調侃,對顧挽說:“嘿,你們餘老師,和她男朋友,”

“——在接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