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癮 19
他說完,把頭靠在內壁,臉上沒什麼明顯的情緒變化,看不出喜怒。
摩天輪還在半空緩慢的旋轉,他們這邊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而安靜,但隔壁那對情侶似乎情意正濃,交頸相擁,半天還沒分開的意思,顧挽時不時偷瞟那邊一眼,祈禱他們趕緊結束。
注意到她的動作,季言初懶懶給了個斜視的眼神,隨即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強迫著她把頭轉了過來。
“小孩子家看什麼看?”
他語氣有些嚴厲,往日或溫柔或散漫的樣子都不見了,心情看起來差到了極點。
想起他之前偷拍餘今安的舉動,以及他此刻的情緒表現,顧挽心裡越來越不舒服,有點氣,可又忍不住有點同情他。
“長痛不如短痛,你看清了也好。”她賭氣嘀咕了句。
季言初側目:“什麼意思?”
她舔了下唇,從理性道德層面來勸他:“餘老師和她男朋友很恩愛的,而且很早就在一起了,你是後來的,再去插手的話……不太好。”
季言初垂眸,似是認真思考了下她的話,喃喃點頭:“……不太好?”
一圈轉完,他們開始靠近入口安全區,之後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陸續從裡面出來。
餘今安在他們前面,下來後,挽著那個男人往園區內的餐廳走。
顧挽和季言初刻意跟他們拉開了些距離,走到一個反方向的岔路口,就此要分道揚鑣的時候,前面的兩個人也不知談到了什麼話題,同時往後看了過來。
只一眼,餘今安就看到了小姑娘以及她身邊那個惹眼的少年,滿臉詫異驚喜的喊道:“顧挽?!”
這場猝不及防的相遇,是顧挽和季言初都始料未及的。
她擔憂地瞟了眼季言初,發現他神色淡淡的,看到餘今安似乎也沒什麼意外波動,嘴角略微勾著,維持著基本的禮貌。
餘今安挽著那個男人朝他們這邊走過來,邊走邊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們?”
“餘老師好。”
等他們走到眼前,顧挽頷首,乖乖打招呼。
餘今安點頭,指著顧挽和季言初跟她身旁的男人介紹:“這是我畫室的學生顧挽,這是顧挽的表哥。”
之後又指著他,跟顧挽他們說:“這是我男朋友,季時青。”
顧挽怔了秒,又繼續彎了下腰:“季叔叔好!”
季時青視線在小姑娘臉上掃了圈,又掃向她旁邊的少年,意味不明的開口:“你們是表兄妹?”
他眼裡的嘲諷,只有季言初能看清。
他散漫地啊了聲,朝他吊兒郎當地抬眉:“怎麼?”
“沒怎麼,就是覺得不像。”季時青一語雙關的說。
季言初也不在意,點了點頭,還甚是贊同他的話,附和著說:“正常,親父子都不一定長得像呢,何況是表兄妹。”
季時青無言,高深莫測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地唇角一牽,露出一抹稍縱即逝的鄙夷。
“……”
季言初被這個表情刺激到,原本已經打消的念頭又死灰復燃,他側眸看了眼餘今安,露出單純無害的笑容,問她:“餘老師,你們這是要去吃飯嗎?”
“是啊。”餘今安點頭,隨口問他倆:“你們吃了嗎?”
顧挽想說吃了,但被季言初搶先一步:“沒呢。”
順其自然的,他們倆都被餘今安拉進了餐廳。
顧挽不知道季言初只是單純的想吃個飯,還是另有目的,也不敢放任不管,只能一聲不吭,跟著他們走。
大多數人都是玩到晚上就直接去外面吃了,留在遊樂園裡面吃晚餐的人不多,因此餐廳裡只三三兩兩坐了幾個人,環境還挺好的。
這種供遊客臨時就餐的園內餐廳,基本也不會有什麼包廂,四人就在樓下大廳,找了個僻靜一點的四人座,相對坐了下來。
點完菜,四人間的氣氛陡然陷入一陣微妙的安靜,餘今安想到個話題,主動打破沉寂,問顧挽:“顧挽,你之前都快一個星期沒來上課了,是家裡有事嗎?”
顧挽喝了口水,如實回答:“我爸媽回來了。”
餘今安也不意外:“你學畫畫的事,還沒告訴他們啊?”
顧挽猶豫了下:“我想以後再說。”
“那下次去暨安怎麼辦?主辦方那邊已經給我來訊息,確定了你是第三名。”
她的決定,餘今安不好多說,只替她為難:“暨安那麼遠,你一個人去肯定是不行的,我畫室這邊每天課程都滿了,可能也不能陪你去了。”
一旁沉默的季言初忽然抬頭:“餘老師,您不用擔心,到時候我陪顧挽去。”
在場的另外三個人,心思各異,他這句話說完,不由同時朝他看了過來。
他眨了下眼,笑著解釋:“我是在暨安長大的,對那邊熟得很。”
餘今安詫異:“你是暨安人?”
季言初神色略頓,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季時青,沉了幾分嗓音說道:“我媽是暨安人,我從小跟她一起生活。”
“那你爸爸——”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季時青終於坐不住,適時打斷餘今安的詢問,忽地站起來,垂眸看著季言初。
他眼裡的暗示足夠明顯,季言初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唇角,也跟著站起來:“啊,抱歉,我也想去一下。”
不僅僅是餘今安,連顧挽都已經遲鈍地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微妙。
似乎……
看起來不像是情敵那麼簡單。
他們倆相繼離席後,餘今安盯著顧挽,忽然旁敲側擊的問:“你表哥是離異家庭?”
“……”
顧挽也不知道,不敢瞎說,咬了下唇只好老實交代:“他其實不是我表哥,是我哥的同班同學,因為和我哥關係好,平時就幫著他接一下我而已。”
餘今安無意識啊了聲,臉上的疑色更重,沉默須臾,彷彿意識到什麼,故意問顧挽:“哦對了,我和他見過這麼多次,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
“他叫季言……”
顧挽只說到一半,臉色忽地就變了,一瞬間明白過來,餘今安為什麼要問他的名字。
“原來……他也姓季。”
對面的女人,一臉恍然大悟。
…
季言初雙手插兜,懶洋洋地跟在季時青身後。
還在半路,他不鹹不淡問了句:“我今早還在手機上看了條新聞,說你們利時地產最近被相關部門查出大批不明來源的資金流,是真是假?”
前面的男人沒有想理他的意思,季言初兀自點了點頭,自問自答:“也對,如果是真的,你還能好好在這泡妞?”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男廁外間的盥洗室。
“——嘭!!”
一進來,季言初整個人就被季時青封住衣領抵在後面的鏡子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巨響。
“你能耐了,越來越有本事,居然學會了調查我,還跟蹤我?”他將季言初的脖子越掐越緊,咬牙切齒道。
季言初被掐得脖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冷白色的肌膚因為窒息瞬間充了血,變得通紅。
即便如此,他臉上仍舊掛著不屑輕蔑的笑,壓根也沒想過替自己辯解,斷斷續續的嘲諷:“怎麼,季老闆,害怕了?”
之前還口口聲聲說著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原來也不過是裝腔作勢來嚇唬人罷了。
這還沒怎麼樣呢,他就沉不住氣,自己先跳腳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越是這幅桀驁不馴的樣子,季時青怒火更甚,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一份,精貴熨帖的西裝,在他後背疊起溝壑縱橫般的褶皺。
從來驕矜不凡的男人,變成此刻暴戾兇狠如野獸般,季言初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通紅的雙眼,心裡不知道該痛快還是傷心。
他微張著嘴,艱難地呼吸著,胸腔裡因為窒息,已經產生了難以忍受的鈍痛感。
他沒有掙扎,在想,如果今天在這裡就這樣被他勒死,那也行。
就這樣結束,也可以。
可是下一秒,季時青又突然放開了他,將他像扔垃圾一樣甩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
突然重獲自由,他像條瀕臨死亡的魚又被放回水中,艱難又暢快地吸著氣,然後嗆得快把肺都咳出來。
他索性坐在地上,也懶得再起來,靠著牆,單腳支起撐著手肘,歪著腦袋看著季時青,突然為他著想般,問:“季老闆,我這個樣子待會出去,你要怎麼解釋啊?”
那一陣暴怒的情緒過後,季時青彷彿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緩緩整著西裝下襬和袖口。
然後嗓音也恢復到正常平靜狀態,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說吧,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呵。”
季言初覺得可笑:“我不是你兒子麼?咱倆一家人我能有什麼目的?”
他實在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事,季時青都能用最陰暗的惡意去揣測他。
明明,他們才是這世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啊。
“一家人?”
季時青彷彿是聽到一個多麼諷刺的笑話,眼裡的不屑顯而易見。
忽地蹲在季言初的面前,他像闡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般,跟他輕輕緩緩的說:“你和溫馨,和你姥姥才是一家人,我,和你們,從來不是一家人。”
“我就是不想和你們再有什麼瓜葛,才從暨安跑來迎江,躲你們遠遠的。”
似乎這一次的事情,當真觸及到了他的逆鱗,他從前不屑於跟季言初說這些,但今晚,他說了很多。
他說:“你媽媽騙了我,那個曾經我最愛的女人,有件事,騙了我很多年。”
“我是生意場上的人,臉面名譽比命都重要,我恨她,恨她欺騙了我的感情,恨她在我心灰意冷想徹底遠離你們的時候,像個瘋子一樣不斷糾纏我。”
“以死來威脅我,不想離婚?可以。”他點點頭,“那我就永遠躲著不見他,但偏偏,我談的每個女朋友,都會讓她知道。”
他猛地掐住季言初的下頜,好似魔怔了般,露出一抹殘忍扭曲的笑意:“你知道嗎?我的每個女朋友,什麼時候認識,什麼時候接吻,甚至什麼時候上。床用的什麼姿勢,你媽媽她都知道,清楚到每個細節……”
季言初聽不下去,將他一把推開,撐著牆站起來,感覺荒唐到不可置信地盯著他:“她瘋了,你也瘋了?”
季時青一揮手:“她才沒有瘋!”
“什麼抑鬱症?什麼不想活?你少來嚇唬我。”他情緒又漸漸失控,揚著嗓子吼:“她要真想死,早八百年就該死了!”
季言初渾身無力地靠著牆,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即使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依舊感覺自己透不過氣來。
“……可她已經死了。”
他仰著臉,眼淚忽然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嘩嘩往外流:“她聽說你想和餘今安結婚,一個人在病房裡坐了一天一夜,然後才把離婚協議書籤了。”
“那段時間,她精神原本就已經很不好,經常出現幻覺或者神志不清,在知道你要和別人結婚之後,病情越發嚴重,她失足落水你是有很大責任的。”
在季言初的記憶裡,溫馨大多時候都是歇斯底里的狀態,一個不高興,就能一巴掌甩到他臉上。
但那一晚,倒是如她名字一般,安靜又平和地,誰都沒去打擾,悄悄一個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季時青從癲狂的狀態裡清醒過來,彷彿也才認清這個事實,茫茫然地點了下頭:“是,她死了。”
懵懂疑惑了十幾年,從前,季言初一直憤憤不平,執拗不甘的質問為什麼,意氣用事地總把‘不是親生的’掛在嘴邊。
到今天,突然告訴他,對,就是這樣的,他卻只有膽怯退縮,手足無措地不敢接受。
“原來我……”他緩緩抬眼,唇角自嘲地翹著,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還真不是你親生的啊?”
季時青不再多說,轉身去開盥洗室的門。
門一開,對面站著的女人早已淚流滿面,怨恨又憤然地上前,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人渣!”
她傷心欲絕的罵,然後決然離去。
男人垂眸,莫名也笑了下,指尖無意識收攏,卻發現已經什麼都抓不住了。
……
晚八點,園區內各個娛樂專案點開始關門,裡面的一些玩具商店小攤販也都陸陸續續撤了癱子,燈也一盞一盞相繼關掉,四處陷入無邊黑暗。
季言初從餐廳出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還能去哪兒,他甚至已經不記得顧挽的存在,像個漂泊無根的孤魂,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遊蕩。
嘈雜吵鬧的街道,呼嘯而過的車輛,他都不聽不聞,彷彿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顧挽默默無言,一直在他身側緊緊跟著,偶爾在他踏入道路危險地帶,就伸手將他拉過來一點。
她不擅長安慰別人,此時此刻,也覺得所有安慰的言語在他那裡,都顯得蒼白無力,沒有一丁點作用。
拉著他的衣袖,不知走了多久,他終於在一個路邊的花壇邊坐了下來。
顧挽依舊安安靜靜的,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垂得很低的腦袋,視線悄無聲息變得模糊。
腦子裡混亂如麻,她想起某個早上,在校門口遇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想起說話總是溫聲細語,讓她別害怕的少年;還有那個晚上,仗義挺身,勇敢正直的少年。
即便命運諸般捉弄,他依舊向陽成長,溫暖而善良。
顧挽什麼話都沒說,伸出手,像哄一個孩子般,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頂,一如從前他那麼安慰她一樣。
一下一下,極輕極緩,不知疲倦的重複。
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心裡所有的傷痕褶皺全部撫平。
很久之後,他抬起頭,聲音沙啞乾澀,緩緩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他絕口不提之前發生的一切,彷彿今天就是和她玩了一整天,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發生任何事。
車子到站,他走在前面,顧挽還能看到他黑色羽絨服下襬,沾了一塊泥水乾透的汙漬。
她不知道那時他和季時青在裡面發生了什麼,但一看到這塊汙漬,也能想象出來當時的情景。
她驀地頓住腳,胸口抑制不住地抽疼。
“言初哥。”
她從後面扯住他的衣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顫意:“你有什麼心事也可以告訴我,我也會像你幫助我一樣去幫助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也會拼盡全力去為你做。”
陷在黑夜裡的眸子,因為她的話終於恢復一絲清明,他機械性的轉頭,垂下視線,對上顧挽乾淨清澈的眼睛。
不知在想什麼,他頓了好半晌,突然半彎下腰,輕輕的抱了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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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挽,你要真是我妹妹,那該多好?”他無限遺憾的說。
這樣,我就不是那個多餘的人了。
…
之後連續兩個星期,顧挽去畫室,季言初再沒來接過,顧家他也沒再去。
顧挽旁敲側擊的問過顧遠,顧遠也不是很清楚,只聽說是他爸爸公司出了點問題,他這段時間看著挺忙,人也憔悴了許多。
“原來他爸是利時地產的老總。”
顧遠八卦地告訴她:“他爸超級有錢,就咱高中部圖書館那棟樓都是他爸捐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又憤憤不平道:“原來是個富家少爺,虧我和他關係那麼好,愣是半點沒透露,算什麼兄弟?”
顧挽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反駁:“你還有臉怪人家?怎麼不從自身找找問題,問問人家為什麼不告訴你?”
“我?”顧遠納悶地指了下自己,“我有什麼問題?”
顧挽一聽這話,火氣一下子上來:“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責任心,做事不靠譜,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和言初哥成為朋友後,他幫了你多少,跟個保姆一樣在你家照顧這照顧那兒,還要幫你接送妹妹,你呢,你在幹嘛?”
“你總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他所有的善意,但你想過沒有,人家沒有義務要這麼幫你,之所以做這麼多,還不是真心拿你當朋友?”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和言初哥打架那次,其實我之前就已經認識他,就是因為你做事總不靠譜,那天我從畫室回來你沒接我,我被一幫小流氓給圍住了,是他救的我。”
“……”
顧遠沒料到還有這種事,震驚不已:“怎麼,也沒聽你跟我講過這事?”
顧挽賭氣道:“跟你講有用嗎?如果那晚真有什麼,事後再跟你講有用嗎?”
她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眼圈就紅了。
從小到大,顧遠沒見她哭過幾次,兄妹倆日常也永遠處在不是互懟互掐,就是在互懟互掐的路上。
顧遠有些慌,想湊過去給她擦眼淚,才一伸手就被她一把揮開。
“顧遠。”
她連名帶姓的叫他,用從未有過的認真口吻同他講:“你十八歲生日已經過了,現在的你,是真正意義上的‘成熟的男人’,你不能再像以前那麼渾噩度日了,你要成長,要有責任有擔當,也要為自己的未來好好想一想。”
顧遠安靜的站在那裡聽她說完,心底裡升騰起的羞愧和挫敗感鋪天蓋地,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幾個耳刮子,腦袋裡嗡嗡直響。
這是顧挽第一次跟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以往不管怎麼冷嘲熱諷,但從來也沒說過什麼狠話。
兄妹倆莫名其妙吵了這麼一架,顧遠似乎也被她的那番話給敲打醒了,從那之後,心性收斂了不少,雖然成績還是一塌糊塗,但至少開始認真聽課,閒暇時網咖,ktv這些地方,也很少再去。
時間很快進入十二月底,顧挽也從一些網上的新聞看到,利時地產老闆季時青因為賄。賂,資金來源不明等問題,被相關部門扣押調查的報道。
因為事情影響比較大,季時青公司的一些舊部下,現在將季言初徹底保護了起來,申請了在家自學,學校也很長時間沒去。
顧挽包括顧遠他們都打過電話,也發了許多簡訊,但一直都是電話無人接聽,簡訊也不回。
顧挽插畫大賽的頒獎儀式定在十二月二十四,她算了下行程,二十三號晚上過去,二十四號頒獎結束當天晚上趕回來,正好來得及給他過生日。
她原本這麼計劃好了,但沒想到,臨出發當晚,季言初居然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顧挽的生活圈子比較小,幾乎沒什麼朋友,很少有陌生號碼給她打電話,但當時看到手機上顯示的那串陌生數字,她下意識握緊了手機,有種強烈的預感,那頭撥號的人,就是他。
按了接聽之後,好一陣沉默,顧挽才艱難地“喂”了聲。
很快,那頭回應:“小顧挽,是我。”
他的聲音隔著聽筒,依舊清朗溫潤,明明響徹耳邊,顧挽卻有種遠隔山海的恍惚感。
她不禁眼眶一熱,嚥了下嗓子問:“言初哥,你還好嗎,我……我和哥哥他們都很擔心你。”
“我很好,別擔心。”
他似乎在那邊輕聲笑了下,帶出淺淺的電流聲:“利時現在正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這個時候,他們不讓我和外面接觸,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顧挽點點頭:“只要是為了季叔叔好,你就聽他們的。”
季言初輕微‘嗯’了一聲,說:“我前幾天和餘老師見過一面,她告訴我你是今晚的火車去暨安?”
“嗯。”顧挽說,“我哥哥不會網上購票,還是餘老師給我倆買的票。”
“你哥哥陪你去?”
顧挽怕他心裡有負擔,故作輕鬆的說:“嗯,這麼好的曠課機會,還是出去玩兒,他當然樂意。”
季言初也無聲彎了下嘴角,默了一瞬,終是略帶歉意的說:“對不起啊顧挽,哥哥食言了。”
“……”
這早已是顧挽意料之中的事。他現在人身自由都被限制了,顧挽也能理解,更不會怪他,但聽他這麼道歉,心裡終究有絲難過遺憾。
“沒關係。”她笑著安慰他,“反正一天就回來了,你有什麼想吃的暨安特產嗎,我買回來給你。”
顧挽忽然又頓住,抿了下唇,才問:“言初哥,我回來能見你嗎,後天是你生日,我答應了要給你過生日的。”
季言初似乎考慮了下,又似乎,這件事他已經做不了主了,只模稜兩可的說了句:“到時候看吧。”
之後,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顧挽許多出門在外的安全問題,又叮囑她上車之後給他發訊息,然後才把電話掛了。
顧挽因為父母經常不在身邊的緣故,基本上很少離開迎江去別的城市,印象裡還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一家四口去業城旅遊,當時坐的是旅行社的大巴。
高鐵她是第一次坐,因此不免有些新奇。
快到年底,外地務工人員陸續返鄉,火車站人山人海,人流量龐大而壯觀,顧遠緊緊拽著顧挽的手,透過安檢,找到候車室,最後成功檢票上車。
外面擁擠不堪,車內也好不了多少。
他倆還沒拿什麼行李,繞開各種搬箱倒櫃的旅客,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她和顧遠的位子不在一塊兒,隔了幾排。顧遠把她先送到座位上坐好,然後自己再回到後面的座位。
剛坐下,季言初很及時的給她發了個訊息:【上車了?】顧挽圍巾都來不及解,立刻回:【剛坐下,車上有點擠。】她的座位靠著車窗,她旁邊坐著位上了年紀的阿姨,對面是個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很嚴實的年輕人,年輕人旁邊是位大叔,應該和她這邊的阿姨是對夫妻,兩個人時不時用方言講著顧挽聽不懂的話。
等乘客上完,車子緩緩開出車站,顧挽又給季言初報備了一條:【車子開了。】季言初:【我知道,餘老師把你們的車票資訊給我了,這趟車7點35開。】顧挽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正好準點。
車外夜色濃郁,車子開出車站後,車速迅速上來。窗外沿途的燈光被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除了遠處城市裡的燈河,什麼也看不清。
顧挽百無聊賴地收回視線,一偏頭,目光無意間落在對面那個年輕人身上。
顧挽發現這個人一上車就端著個手機不放,似乎是在看電子書之類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穿的不算多,一件黑色的夾克外套,裡面搭件菸灰色的高領毛衣,戴了個黑色的毛線帽子和口罩,臉部捂得相當嚴實,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
手機微弱的燈光照著他的眼睛,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浮著一層冷藍色的光。不甚明顯的內雙,瞳孔如黑琉璃般漆黑透亮,眼尾色澤略深,輕微上挑,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冷漠。
單看這雙眼睛,也能知道這人長相不俗。
顧挽一直盯著他看,莫名覺得他的眼睛和季言初的很像。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她微微一愣,覺得自己有點異想天開。
【無聊嗎?】
季言初又給她發訊息。
顧挽低頭,認真按著手機回:【還好,不無聊。】對面的年輕人眼皮稍抬,睨了一眼她的發頂。
過了一會兒,顧挽手機收到回信:【哦,不無聊還盯著對面的哥哥看那麼久?】顧挽:“?”
顧挽:“!”
下意識的,她猛地抬頭,震驚又雀躍的表情,落在對面那人的眼睛裡。
她愣愣地盯著少年,眨了眨眼,膽怯又期待地等著什麼。
對面的人,發現她執著的眼神,終於放下了手機,瞳孔裡透著波瀾不興的光,沒什麼溫度地淡淡回望著她。
雙方僵持數秒,就在顧挽開始懷疑,果然還是自己想多了的時候,那人終於眉梢一挑,眼尾遏制不住地向下彎了起來。
“傻子!”
顧挽聽到他輕聲罵。
……
顧挽看著他,半天回不來神。
他跟對面的阿姨低語了幾句,相互起身換坐,直到因為落座,柔軟的椅子產生輕微的凹陷感,顧挽才有了幾分真實。
她眨了下眼睛,還是想不明白,側頭問:“你怎麼就恰好坐在我對面?”
他彎著眼睛,指指剛跟他換座的阿姨:“就這樣啊,換座兒。”
顧挽微張了下嘴,想起他之前說過,餘今安把他們的車票資訊給了他,於是幾節車廂幾號座,他也就提前知道了。
“你不是不能出來嗎?”顧挽稍微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說,“季叔叔那邊怎麼樣?”
為了方便說話,季言初把口罩摘了,也略略低下頭:“目前情況還算樂觀,他們找到了比較信得過的律師,有證據證明他沒有賄。賂,所以他們才肯放我回一趟暨安。”
“哦,那就好。”顧挽點頭,終於鬆了口氣,安心地笑了下,“這段時間,我和哥哥他們都擔心死了。”
“你哥呢?”
顧挽爬起來跪在座椅上,朝後面兩排的顧遠招了下手,又勾了勾手。
顧遠不明所以的過來,問她:“怎麼了,要吃泡麵啊?”
他一時還沒注意到旁邊的人,等走到他面前,才猛地雙眉一提,瞪著兩個溜圓的眼睛驚呼:“老季?!”
季言初忙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無可奈何的笑道:“你別一驚一乍的。”
差不多一個月不見,顧遠陡然看到他,內心頗為感慨,情緒激動,就差沒有一把撲過去了:“兄弟,我都想死你了。”
“想我給你做晚飯?”季言初開玩笑的說。
想起之前三個人每天放學在一起的日子,顧遠突然有點傷感:“希望你爸爸和公司早點平安度過難關,咱們又能回到之前那樣無憂無慮的日子。”
季言初不置可否地笑笑,沒說話。
顧遠索性也不回那邊的座位了,和他們擠在一塊兒,一路上,相互交代了下各自的近況。
凌晨一點多下車,顧挽和顧遠差點沒原地凍僵,北方的冬天,大白天都有零下十幾度,夜深凌晨氣溫更低。
他們提前電話訂了酒店,離明天舉辦頒獎典禮的安平國際展廳不遠。進了酒店,有了暖氣,兄妹倆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顧挽很少出遠門,也很少在外面住酒店,顧遠放她一個人一間房不怎麼放心,於是他倆住一個標間,季言初一個人住個單間。
等洗洗涮涮弄好,快凌晨三點了,顧挽幾乎沒這麼熬過夜,困得不行,剛沾枕頭就睡著了。
頒獎典禮是第二天九點開始,顧挽他們來的比較早,選了個離頒獎臺不遠不近的位子。
似乎這次插畫比賽的規模還挺大,全國好幾個省市都參加了,參賽作品將近2000幅,現場人山人海,還有暨安當地電視臺跟蹤報道,場面很是壯觀。
顧遠看著比顧挽還緊張,一進來就低頭擺弄著他的單反,確保待會顧挽上臺能全程清晰無誤地錄下來。
季言初坐在顧挽的另一側,偏頭瞥了眼小姑娘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他低下頭來問:“你不緊張嗎?”
“不緊張啊。”
顧挽朝前面看了眼,第一排坐的那些各種協會委員,主席,及社會人士,她一個都不認識。
收回視線,她看著季言初,笑著又補充了句:“但是很開心。”
季言初也笑了:“因為得獎了?”
顧挽搖頭,又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
此時臺上的主持人正說著開場白,頒獎典禮開始,季言初也沒在意,坐直了身子,目視前方,認真聆聽。
好半晌,他突然感覺衣袖被人輕扯了下,偏頭看過來,就只見小姑娘的一雙眼,澄澈而明亮,透著感染力很強的光。
“言初哥,暨安很漂亮,我喜歡這裡。”
她靠近他的耳朵,輕輕告訴他。
就算這座北方城市,冬天的氣溫居然有零下十幾度,讓她有些冷得受不了,但一想到這是他的家鄉,是他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從牙牙學語長成現在這幅令人心動不已的樣子。
有些心情就是這麼奇妙,明明是第一次來的陌生城市,因為和他扯上了關係,就變得莫名親切。連街道兩邊潔白晶瑩的霧凇,覆蓋整座城市的皚皚白雪,看上去都那麼潔淨美好。
…
典禮結束後,季言初盡地主之誼,帶著他們去吃飯。
“這邊是新城區,好吃的都在老城區。”他一邊招手攔車,一邊對顧挽他們講,“待會兒吃完飯,我還得去看一個人,你們吃完回酒店等我吧?”
“行。”顧遠點頭,“昨晚那麼晚睡,今天一早又起,正好我回去補個覺。”
顧挽忽然想起林語表白的那晚,他說的那個在暨安的人,驀地胸口一緊,心想,他或許是去看那個人?
歡喜愉悅的心情瞬間一下墜入谷底。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心不在焉,還在想著他剛才的話,掙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開口:“言初哥,待會兒……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嗯?”
不僅是季言初,連顧遠也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顧挽垂下視線,心虛地抿了下唇,撒謊道:“我又不困,回去也不知道幹嘛,好不容易來一次暨安,想多玩一會兒。”
這個解釋對於她這麼大的孩子來說合乎情理,對面的兩人並未生疑,季言初也很好說話,點頭答應:“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可能沒時間陪你逛了。”
顧挽欣然接受:“我都行,只要不是待在酒店。”
三人這麼商定之後,吃完飯,顧遠一個人打車先回了酒店,顧挽跟著季言初打車去了另一個地方。
北方天寒地滑,車子開不快,他們從老城區晃晃悠悠往郊外開。
從市裡到郊區,沿途樹木上的積雪從薄到厚,顧挽在南方很少見過這麼厚的雪,驚歎又新奇,才發現電視上那種一出門就被雪埋了的場景原來不是唬人的。
車子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在一個叫‘常青藤’的敬老院門口停了下來。
顧挽隱約感覺自己是誤會了什麼,一路上的忐忑不安,終於有所緩解。她跟著季言初進了敬老院的大門,徑直上二樓。
他似乎對這裡很熟,沿途遇到某個認識的工作人員還會打聲招呼,禮貌的叫人。
沿著二樓走廊走到底,最靠北的那間房,他擰開門,然後招呼顧挽進來。
顧挽一進房間,就看到了坐在窗前輪椅上的老太太,旁邊站著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看到季言初忽地笑了下,輕聲道:“阿言回來了?”
季言初朝她點點頭:“沈姨。”
輪椅上的老太太還在打盹兒,腿上蓋了張薄毯,沈姨幾乎是用氣音跟他說:“才推她出去散完步,這會兒又要睡了。”
“這段時間她身體還好吧?”
季言初把手裡的東西輕放在沙發邊的茶几上,用她同等的音量問。
沈姨點頭:“還不錯,吃飯睡覺都挺好的,前兩天院裡做了個常規體檢,一切正常。”
他倆嘰嘰咕咕正說著話,輪椅上的老太太睡得淺,聽到聲音,略歪著的腦袋緩緩動了一下。
顧挽拉拉他的手,提醒他:“言初哥,醒了。”
“喲,醒啦?”
沈姨看到老太太醒了,說話的聲音也不再壓抑,嗓音瞬間揚了幾分,對他們道:“那你們說會兒話,我先去洗衣房把剛洗的衣服拿去曬。”
等沈姨出去了,季言初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上下打量了幾眼,才滿意地笑了起來:“還行,臉色比上回回來看著好多了。”
老太太聽到他說話,懶洋洋地睜了下眼睛,說話也慢吞吞的:“馨馨來了?”
季言初還是笑,起身撩開她額前的白髮,在老太太額頭上親了一口:“不是馨馨,是言言。”
聽到這個名字,老太太終於有了些精神,雙眼睜開,摸摸他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又心疼又緊張:“馨馨又打你了?”
季言初神色微斂,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沒有。”
他隨口答,隨即握住她的手,把她從窗前推到客廳。
顧挽像長在他後面,他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等季言初發現這個‘小尾巴’,才想起來跟她介紹:“這是我姥姥。”
頓了秒,他問顧挽:“你們南方人是叫外婆吧?”
顧挽點點頭,乖乖跟著叫了一聲:“姥姥好!”
老太太神色有些茫然,什麼動作都是溫吞緩慢的,看到顧挽,猶疑地回頭問季言初:“哪家的小孩兒?”
“她是我同學的妹妹,叫顧挽。”
季言初一邊回答,一邊讓顧挽坐會兒,給老太太和她都剝了個橘子,交代顧挽:“你陪我姥姥說會話,今天太陽不錯,我去把她褥子曬曬。”
顧挽乖乖的點頭,將老太太的輪椅朝自己這邊拉過來一些,甜甜的又叫了一聲:“姥姥,我陪您說話解悶好不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你會翻花繩嗎?”
顧挽:“?”
“不會啊?”見她一臉迷惑,老太太輕飄飄睨著她,有點看不上的意思,嘀咕:“那我不願意陪你玩,良娣也不會翻花繩,所以我也不願意跟她玩兒。”
“……”
沒想過自己會被嫌棄,顧挽有些尷尬地看向季言初。
季言初正抱著一大團被子出來,聽到他們的對話笑得不行,跟老太太說:“她不會您就教教她唄,她可想學了,也很聰明,不像良娣奶奶,您怎麼教都不會。”
老太太目光又回到顧挽身上,將信將疑道:“你想學啊?”
“嗯。”顧挽很捧場,忙不迭點頭:“特別想學。”
聽到她這麼‘有誠意’的回答,老太太滿意地點頭,掏寶貝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色的繩子,兩頭合併打了個結,緩慢地用手指來回挑了挑,挑出一個橫豎很有規律的網狀花型。
展示給她看:“就像這樣,你會不會?”
她剛剛的動作很慢,而且這個花型是最基礎的,並不難。
顧挽點頭:“會。”
看他們一來一往,終於搭上了腔,季言初便安心地去頂樓曬被子。
這種小遊戲,對顧挽來說實在是太簡單,即便沒見過,看一遍也就會了。翻了幾個來回,她越來越遊刃有餘,老太太和她玩上了癮,被哄得很開心。
他們一邊玩,老太太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小孩兒,你是哪家的?”
顧挽愣了下,抬眸看了她一眼,隨即答:“我叫顧挽,我哥哥和季言初是同學。”
“哦。”
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季言初是誰?”
“……”
顧挽似乎明白了什麼,終於知道為什麼老太太行為舉止看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記性不好,偶爾說話也有點沒頭沒尾。
“姥姥,您不認識季言初嗎?”顧挽試探性的問。
老太太抬頭,微眯著眼似乎在認真思索,最後還是無奈的搖頭;“不認識。”
“那言言,您認識言言嗎?”
顧挽按照她剛才的叫法,換了個方式,果然老太太眼睛一亮:“他是我外孫。”
原來要說暱稱她才記得。
顧挽想起剛進來的時候,她和季言初的那段對話,忽地沉默了一秒,繼續問:“姥姥,那馨馨是誰?”
“馨馨,馨馨是我女兒。”
這麼問,老太太的回答就很順暢了。
顧挽忐忑地抿了下唇,又默然須臾,最後鼓起勇氣,再次問她:“馨馨……經常打言言嗎?”
老太太忽然抬起眼,定定看著她,眼裡的神情似痛苦似掙扎,然後傷心的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她病了,不開心就打言言,言言很乖,不哭,被她從樓上推下來也不哭。”
“樓上,推下來?”
顧挽心口突突跳了兩下,有點無法想象那個畫面:“她為什麼這樣,言言不是她的孩子嗎?”
老太太沉默,盯著她的視線定格很久,在某一刻,又彷彿恢復了一絲清明。
“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帶著父母的祝福與期待出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啊,終於日了一回萬,感覺身體被掏空,歇一歇,等上完夾子,週一晚上九點恢復日更,謝謝支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