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 第九十章 鄭民懷也走了
第九十章 鄭民懷也走了
第九十章 鄭民懷也走了
去年冬季,胡晨陽有一次去看望新峽縣老***鄭民懷,鄭民懷說,他從骨子裡感到冷,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結果,鄭民懷熬過了冬天,也熬過了春天,又熬過了夏天,卻沒熬過秋天。
鄭民懷的死,並非癌症惡化,只是起因於一場普通的流感,引發心肺炎,接著又引發心臟衰竭。
病了這麼多年,又用了那麼多藥,身體已經是極度虛弱了,也就是“油枯燈滅”了。
眼看情況不對,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鄭民懷的兒子、媳婦都從外地趕來了,此時老人已深度昏迷,輸氧都沒多大作用了,醫生建議用呼吸機,但要切開喉管,徵求家人意見時,老伴讓兒子作主,兒子不同意,說已經這樣了,何苦讓父親再挨一刀?
終於,老人一直沒醒來,就這樣走了,並沒有所謂的“迴光返照”。
老人的去世,對他本人,對他的親人,都是一個解脫。
賀紅玉得到消息,也從連港特區趕回來了,她跟姨父的感情很深,這幾天,一直在幫著表哥操辦姨父的後事,又出錢又出力,而鄭民懷的兒子、媳婦因為常年在外地,跟縣裡不熟,反倒沒起多大作用,主要的任務就是當“孝子”,有人來弔唁,下跪迎接一下,遇到出錢的事,都不上前,好象就該賀紅玉掏錢似的。
總的來說,後事處理得還算順利,縣裡領導該來的都來了,該做的也都做了。
此時,胡晨陽卻不在縣裡,市政府組織全市各區縣政府一把手赴“長三角”地區參觀學習,周萍市長親自帶隊,接到賀紅玉的電話,胡晨陽也無法趕回來,只好在電話裡安慰了幾句。表示過幾天回新峽後,一定會去祭奠鄭***。
……
鄭民懷走了,家裡就剩下老伴肖冬梅一個人了。
鄭民懷的兒子叫鄭心剛,媳婦名叫石瑛,是個很市劊的女人,很瞧不起鄭民懷的老伴。孫子出世那年,鄭民懷的老伴去照料媳婦,結果,沒等孫子滿月,就被媳婦氣回來了。
現在,鄭心剛壓根不提要接母親去跟自己一塊住,卻提出要把鄭家的小院“處理掉”。
鄭家有二處房子,一處是原來公家分配的住房,很老的房子,雖說是三室一廳,但結構是老式的,客廳才七、八個平米,卻有四個門,一個窗,這套住房房改以後只花了一萬多元就買下來了,另一處房子就是賀紅玉花錢給姨父建的小院。
現在,鄭心剛提出要“處理”的,就是這棟小院。
肖冬梅問兒子:“你想怎麼處理?”
鄭心剛道:“要麼賣掉;要麼過戶到我名下。”
肖冬梅道:“過戶給你?這怎麼行?這房子是紅玉出錢蓋的。”
石瑛插嘴道:“真是紅玉出錢蓋的?”
“真是,你爸以前不是說過嘛。”
“就算是吧。”石瑛道,“她送給我們了,那也已經是我們鄭家的房子了吧?鄭家的房子,你不留給孫子,留給誰呢?”
肖冬梅道:“總要問問紅玉吧?”
賀紅玉接到電話後來了,剛開始,鄭心剛還不錯,還感謝這麼多年來紅玉對家裡的關照,紅玉則說自己也沒幫上什麼,都是姨媽在照顧姨父,姨媽真是太辛苦了。
“恩。”鄭心剛道,“紅玉啊,有件事,想跟你說一下。”
他的用詞是“說一下”而不是“商量一下”。
鄭心剛道:“我們的意思,想把小樓賣掉,或者,過戶給我,以後由我來處理。”
賀紅玉一聽,什麼都明白了,內心對這個表哥就有些厭惡了。
賀紅玉道:“表哥,幸好你轉業了。”這話的意思是:幸好你已經不是軍人了,沒給軍人丟臉。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賀紅玉道,“房子是姨父的,也是姨媽的,姨父走了,姨媽還在,為什麼要急著處理房子呢?”
石瑛道:“這件事已經定了,就是告訴你一聲。”
“定了?”賀紅玉問肖冬梅:“姨媽,定了?”
肖冬梅道:“也沒定,我是說,要跟你商量。”
“那就是沒定嘛。”賀紅玉對石瑛道:“表哥,表嫂,你們說話別那麼誇張嘛。”
以前,賀紅玉一直都是稱鄭心剛為“哥”,稱石瑛為“嫂子”,現在特意改叫“表哥、表嫂”,是故意要拉開距離了。
石瑛紅著臉沒有作聲,對這個表妹,她是有些忌憚的。
鄭心剛道:“紅玉,我也有難處,過幾年,濤濤就要讀大學了,要化很多錢,這個房子就算是給他準備學費吧?”
“不對吧?”賀紅玉道,“你們是三口之家,還要靠賣老家的房子給濤濤準備學費?你們不至於混得這麼慘吧?”
鄭心剛苦笑道:“我們是在二線城市,不比新峽縣,不說別的,住房就比這裡貴了一倍多。”
賀紅玉道:“這是你們的事。我的意見,小院不能給你們,姨媽還在,另外,你們不要忘記了,你們還有一個妹妹,還在精神病院,還要對她負責。”
石瑛道:“一個精神病人,負什麼責?我們負不起這個責!”
賀紅玉道:“沒讓你負責,但是,她也是這個家裡的人,如果要分家產,也必須考慮到她,對吧?”
鄭心剛無話可說,乾脆不講理了:“紅玉,有些事,你就不要管了。”
“就是,”石瑛也道,“你反正有錢,我們不能跟你比。”
賀紅玉更聽不下去了:“什麼我有錢?我有錢也是我賺來的。”
石瑛道:“是你賺來的,也是爸幫了你,你才能賺到錢,不要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知道什麼?”賀紅玉火了,“當初,搞天紅煤礦時,姨父根本就不支持,錢都是許天財家裡七湊八湊溱出來的,許天財死了,我才接過天紅煤礦,那個時候,姨父都已經得癌症了,躺在床上了,他怎麼幫我?姨父病了這麼多年,是姨媽在照顧她,是我花錢請了保姆在家裡幫忙,我花錢蓋這棟小院,是想讓姨父姨媽享受享受,不是給你們的。我告訴你們:你們如果不講理,以為這棟小院就應該是你們的,那我偏偏不給你們,不信試試看?”
賀紅玉還真是這樣的人,她願意了,割肉都行,她要不願意,怎麼都不行。
鄭心剛衝母親道:“媽,這個家誰說了算?”
肖冬梅流著淚不作聲,紅玉替她出頭,她心裡是站在紅玉一邊的。
見肖冬梅的樣子,賀紅玉心軟了,道:“表哥,姨父剛走,屍骨未寒,你們就提房子的事,不合適,很不合適,說出去都要讓人笑話。房子又不會長腳,一切由姨媽作主,以後姨媽願意給誰就給誰,我沒有意見。”
“那行,”鄭心剛也就勢道:“房子的事,以後再說。”
……
過了二天,賀紅玉再去姨媽家,表哥和表嫂已經走了。
賀紅玉道:“姨媽,別老悶在家裡了,到我家裡去住吧?”
肖冬梅道:“心剛變成了這樣,都是他媳婦不好。”
賀紅玉心想:“表哥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嘴上卻道:“是,都是那個表嫂不好,太貪心了。”
肖冬梅道:“實在不行,房子就給他們吧?我老了,有住的地方就行,要房子也沒用。”
賀紅玉道:“房子我不想給他們,如果他們急等錢用,我給他們一些錢吧。行吧?”
姨媽嘆了口氣,又跟賀紅玉商量另一件事:肖肖的事。
肖肖就是肖冬梅的女兒,鄭民懷姓鄭,老伴姓肖,就給女兒起了個名字叫鄭肖肖。前面介紹過,肖肖是因為“文-革”期間,有一次看《人民畫報》時,隨口說了句“林副統帥怎麼是個禿子”?被人舉報,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後來就瘋了,長年住在廬陽市第三人民醫院也就是精神病院。
現在,鄭民懷死了,肖冬梅想將這個可憐的女兒從精神病院接回家中。
賀紅玉道:“姨媽,你苦了這麼多年,姨父走了,應該過幾天輕鬆日子了。”
肖冬梅道:“我就是這個命啊。”
賀紅玉只有嘆氣:“你要接,就接回來吧。”
隨後,賀紅玉開車,陪肖冬梅把肖肖接回了家。
從容貌上看,肖肖顯得很年輕,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三十都不到,但實際上她已經四十多了。
鄭肖肖是個“文瘋子”,也就是說,她不打人,她只是“鬧騰“,以前,因為鄭民懷常年住院,肖冬梅無法騰出身來照顧肖肖,就只有將肖肖留在精神病院,那樣大家還放心些。
現在,女兒是接回家來了,吃喝拉撒倒還正常,但就是精神狀態跟常人確實不一樣,目光是直的。不搭理人,喜歡自言自語,完全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裡。
肖肖說得最多的是二句話,一句是“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另一句是“要解放全人類!”
然後就是唱歌,大都是“文-革”時期流行的語錄歌,歌詞她記得非常清楚。
有時還連唱帶跳帶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很能折騰!
還有就是“作報告”,類似於政治動員:“革命的戰友們!美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蘇聯出了修正主義,我們要誓死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無產者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無產階級自己……”
肖肖的嗓子很尖細,有時放開嗓子大喊,會傳到很遠,攪得四鄰不安,這個很要命,在縣委幹部宿舍院內引起了眾怒,無奈之下,肖冬梅只好給肖肖吃藥,讓她早點睡。
白天,大多數人都上班了,肖肖再怎麼折騰,好多人聽不到,情況就好一些了。
但是,到了週末,大家都不上班,還是要被肖肖驚擾,意見還是很大,都有人反映到縣委辦了,這時候,肖冬梅決定帶著肖肖搬到小院去住,借用一句魯迅的詩:“躲進小樓成一統。”
小院畢竟是獨門獨戶,比住在縣委宿舍樓,好多了。
幸好沒賣掉這個小院啊。
肖冬梅因為每天都要陪著這樣一位女兒,心裡壓力可想而知,女兒反正是“天上人”,她卻深感吃不肖,覺得比照顧鄭民懷還累!
肖冬梅就又給賀紅玉打了電話,訴了一頓苦,賀紅玉勸她實在不行,再把肖肖送回醫院,肖冬梅卻又猶豫了。
賀紅玉也沒辦法,但她想到了一招:請教有辦法的人。
賀紅玉又去了精神病院,向專家諮詢,專家解釋:肖肖這種病人,是因為某種政治原因受到刺激而發病的,可以算作“政治瘋子”,國內其實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對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製造一個適合她的“政治氛圍”,讓她覺得很“適應”,她可能就不會那麼躁動不安了。
那麼,怎麼製造“政治氛圍”呢?專家建議,就是儘量注意細節,儘量做得逼真,另外,她周圍的人,儘量配合她,至少不要刺激她。
賀紅玉覺得很有道理,就去了新華書店,買了一些毛主席畫像,還有“紅歌”磁帶什麼的。後來又到郵局門口,找了收集古玩的人,打聽有沒有“文-革”時期的收藏?人家還真有!“紅袖章”、“紅寶書”、毛主席像章等等,這一大堆東西,讓賀紅玉花了不少錢。
回到小院,賀紅玉開始佈置“政治氛圍”,牆上貼的都是毛主席畫像,整天放“紅歌”磁帶,果然,這些當年的“紅歌”一放,頓時吸引了肖肖。
很親切!
賀紅玉還找人加工了幾套當年的“綠軍裝”,還讓姨媽也穿上,再戴上“紅袖標”,母女倆如同一對“革命戰友”。
果然,這樣一來,肖肖安靜了許多,也肯老老實實吃藥了,每次,肖冬梅都要下命令:“鄭肖肖同志,現在,交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為了將革命事業進行到底,你必須吃藥!”
“是,堅持完成任務!”
當然,肖肖還是會犯病,有一次,肖冬梅出去買菜,肖肖一個人就跑出去了,看見街道上的橫幅:《高舉***理論偉大旗幟,全面貫徹“***”重要思想》。
肖肖很困惑:“***不是被毛主席打倒了嗎?”
結果,肖肖攔住了一位退休幹部模樣的老女人:“***是誰?”
那女的很奇怪:“你是天上人啊?***都不知道?”
“就是那個二號走資派?”
“什麼二號走資派?總設計師,懂不懂?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
總設計師?改革開放?肖肖又困惑了,總設計師,那就不是那個二號走資派了?
幸好,肖冬梅回來得早,發現了肖肖,趕緊把她拉回家,費了半天勁跟肖肖解釋:那個“總設計師”,不是京城那個“二號走資派”,他就是一個設計師,新峽縣現在在修大橋,大橋就是他設計的,很偉大,很偉大。
肖肖還是迷惑:“設計一座橋就很偉大?”
肖冬梅臉一扳:“鄭肖肖同志,現在,交給你一個光榮的任務:為了將革命事業進行到底,你必須吃藥了!”
“是,堅持完成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