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棋折謀 第103章醉解千愁
接下來的幾日,沈清越幾乎每日都會前往靖南將軍府,為林輕落施針換藥,以金針之術輔以湯藥,疏導她鬱結的經脈,化解瘀滯,促進傷口癒合。林輕落傷勢雖重,但體質底子極好,加之沈清越醫術精湛,情況日漸穩定,只是仍需靜養,不易動怒。
而另一邊,靖王簫煥的處境卻堪稱煎熬。他雖心繫林輕落,卻因著往日心結與林崇將軍那張冷臉,根本無法堂堂正正踏入林府內院探視,更別說林輕落根本不願意見他。
於是他每次只能尋些由頭在府門外或前廳打個轉,從管家或林輕落的貼身侍女口中旁敲側擊些零碎消息,再悻悻離去。這種近在咫尺卻不得見的焦灼,以及對自己過往行為的悔恨,如同蟻噬蟲咬,日夜折磨著他。
這日傍晚,簫煥心中鬱結難舒,提著兩壇陳年烈酒,又晃到了翊王府。他屏退左右,直接闖進了簫珩的書房。
書房內,簫珩正對著一卷邊境輿圖凝神思索,見小叔叔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已瞭然七八分。他揮手讓墨離退下,默不作聲地取來兩隻白玉酒盅。
無需多言,叔侄二人相對,便開始一杯接一杯地悶頭喝酒。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塊壘。
幾杯下肚,簫煥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他抓著酒罈,眼眶泛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意:「小七……你說我……我是不是個混帳東西?輕落她……她現在躺在那裡,我連……連進去看她一眼都不敢……林崇那個老頑固,見了我就像見了仇人……」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嗆得咳嗽起來,「我當初……當初怎麼就那麼渾呢!我要是……要是早點表明心跡,哪怕……哪怕豁出去被皇兄猜忌,被朝臣彈劾,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他又抓住簫珩的胳膊,眼神迷離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小七!你聽小叔叔一句……沈清越那丫頭,不錯!真的不錯!心思剔透,醫術又好,關鍵時候……還穩得住!你可不能學我!喜歡……喜歡就得抓住!牢牢抓住!別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像我現在這樣……嗝……生不如死……」說到最後,語無倫次,已是帶了哭音。
簫珩默默聽著,心中亦是五味雜陳。他何嘗不明白小叔叔的痛?可他與沈清越之間,又豈是簡單的「喜歡」與「抓住」能概括?他們中間隔著重重迷霧、各方算計,還有那道看似合作無間、實則清晰無比的界限。
她對他,客氣、疏離、盡職盡責,卻從未有過半分逾越。即便經歷了肖老之事、流言風波,她似乎更理解了他的處境,但那種理解,更像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清醒與憐憫,而非他內心深處隱約渴望的親密無間。
想到她為他處理傷口時那專注卻無波的眼神,想到她冷靜分析局勢時的睿智與疏離,再對比小叔叔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樣,一種難以名狀的煩悶與苦澀也湧上簫珩心頭。他也開始一杯接一杯地喝,彷彿要將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之氣連同酒液一起吞下腹中。
「抓住?談何容易……」簫珩喃喃自語,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自嘲,「她就像一捧清泉,看得見,摸得著,卻永遠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你以為靠近了,融化了些許,伸手想去掬,卻發現……那寒意,依舊刺骨。」這些話,他平日絕不會對人言,此刻在酒精和簫煥的感染下,竟也吐露了幾分。
兩個身份尊貴在平日裡一個冷峻威嚴、一個風流不羈的男人,此刻卻因著各自求而不得的情愫,拋開了所有偽裝,在這寂靜的書房裡,對著昏黃的燈火,借酒澆愁,互訴著不為人知的苦悶。酒罈空了一壇又一壇,地上滾落著空酒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
最終,簫煥率先不勝酒力,滑坐在地上,抱著酒罈喃喃唸叨著「輕落……對不起……」,昏睡過去。簫珩強撐著最後的清明,喚來了墨離。
墨離進來時,只見自家王爺也是醉眼朦朧,倚在榻邊,平日裡銳利眼眸此刻一片混沌,而靖王殿下更是毫無形象地癱倒在地。
「王爺?」墨離低聲請示。
簫珩揉了揉刺痛的額角,揮揮手,聲音含混不清:「送……送他回府……小心些,別……別驚動旁人。」他自己嘗試起身,卻是一個趔趄。
墨離連忙上前扶住,為難道:「王爺,您也醉得厲害,要不屬下先送您去聽風院?靖王殿下……屬下稍後讓可靠的人護送回府。」
簫珩此刻頭痛欲裂,思緒混亂,只模糊地「嗯」了一聲,便任由墨離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聽風院走去。
聽風院內,沈清越剛整理完今日的醫案,正準備歇下,便聽到院外傳來動靜。她披衣起身,打開門,便見墨離半扶半抱著醉醺醺的簫珩站在院中。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讓她微微蹙眉。
「王妃,」墨離一臉歉意與無奈,「王爺與靖王殿下多飲了幾杯,醉得厲害。屬下需得先將王爺安頓好,再去安排人手護送靖王回府,恐有不便,可否……勞煩王妃暫且照料一下王爺?」他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此刻能近身照顧醉酒的翊王,且不會引起閒話的,唯有王妃最為合適。
沈清越看著那個平日裡冷硬強勢,此刻卻軟綿綿地倚在侍衛身上、眉頭緊鎖、滿臉潮紅的男人,心中輕輕嘆了口氣。猶豫了片刻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交給我吧,你去忙。」
墨離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簫珩扶到院中的石凳上坐穩,對沈清越行了一禮,便匆匆離去安排靖王之事。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夏夜的蟲鳴和身邊男人沉重而混亂的呼吸聲。月光下,簫珩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倒顯出幾分難得的脆弱與孩子氣。
沈清越站在原地,靜靜看了他片刻,才緩步走上前去。今夜,註定又是個不眠之夜了。而醉酒之人無意間吐露的真言,或許比清醒時精心構築的壁壘,更能照見人心的真